40. “他说,他是我夫君。”

作品:《失忆后,成了兄长笼中雀

    叶舒锦是被人直接打晕带走的。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将她带入一个密闭的房间内,毫不客气地往地上一丢。

    她被摔得陡然清醒时,只听得“砰”一声,门关上了,屋外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颈一阵闷痛,像是被人从身后一记手刀劈下来。她抬手捂着后颈,缓缓从冰凉的地板上起身。屋内静谧无声,她下意识环视屋内,目光落在窗边桌前。

    那里坐着一个人。

    叶舒锦双眸缓缓瞪大:“是你。”

    靖王衣衫褴褛,神态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他倒了一杯茶,搁在桌上,淡淡睨了叶舒锦一眼,说道:“许久不见,叶舒锦。”

    靖王伸手招叶舒锦坐下,叶舒锦被摔得浑身都疼,忍着疼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这才缓步走到靖王对面坐下。

    “听说你失忆了?”他将茶推到她面前。

    叶舒锦心中保持着警惕,并未接那杯茶,只微微点头,轻声道:“回王爷,确实忘了许多事。”

    崔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片刻后才道:“那我有必要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崔洐。曾经,我们差一点就成亲了。”

    叶舒锦身子一僵,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我不记得了。”

    崔洐笑道:“忘就忘了,这么害怕做什么?当初也只是我母妃一厢情愿撮合,我对你并无想法。”

    叶舒锦垂头不语。

    崔洐的名声她是知道的,为人荒唐暴戾,残暴不仁。她虽然想过跟他见面的情况,可却没想过是被人打晕带来的,心中难免害怕,但越是害怕,她面上就越是要平静。

    叶舒锦尽量放低姿态,说话时声音又轻又缓:“不知靖王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崔洐端着茶,目光一瞬不瞬打量着她:“我只是好奇,裴霁在谋划些什么?”

    “我们是被迫来躲到这的,王爷怕是有所误会。”叶舒锦语气恭敬诚恳,她其实也觉得裴霁在暗自谋划些什么,但却没看出他想做什么。

    崔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她话中真假。叶舒锦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仍由他打量。

    崔洐见她对自己并不熟悉的模样,忍不住追忆道:“你竟然真的失忆了。说起来,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们或许还能算得上是好友。”

    叶舒锦不解抬头,她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闻,便问:“王爷指的是鹿女之事吗?”

    闻言,崔洐面容扭曲地呸了一声:“哪来的鹿女?都是崔庆那不要脸的编出来的瞎话。”

    见叶舒锦一脸恭敬温顺的模样,他语气缓和了些,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计较往事了。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告诉我,当初我那婢女被你藏到何处了,我就放你走。”

    叶舒锦感到有些奇怪,靖王找她来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婢女吗?

    她脑中细细思索了一番,问道:“不知王爷说的可是被人们传成是鹿女的那个婢女?”

    崔洐:“不然呢?”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若是想起来,一定及时告知王爷。”叶舒锦轻声道。

    想起之前种种,她已然明白过来,救那婢女的人或许是她,沈聿琤替她顶的罪就是这件事。

    想到这,她对沈聿琤越发愧疚。

    她双手在桌下紧抓着裙子,思量再三还是问了出来:“王爷,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你想问沈聿琤?”崔洐打断她的话。

    叶舒锦一愣,正奇怪崔洐怎么会知道时,就见崔洐的神色不知为何有些难看。

    他咬了咬牙,冷笑道:“不用想他了,他迟早会死的。”

    闻言,叶舒锦心中一凉。

    她想再问,可见崔洐面色不善,也就没敢再问下去。

    片刻后,崔洐忽而说道:“你可知道裴霁是你什么人?”

    叶舒锦犹疑着回复:“他说,他是我夫君。”

    “是他亲口告诉你,他是你夫君的?”崔洐一脸看戏的模样。

    叶舒锦回忆了一番,当时……似乎是她自己认错了。但此刻没必要多说,多说多错,她便只默默点了点头。

    崔洐闻言冷笑一声:“呵,果然,我早就觉得他对你心怀不轨。”

    叶舒锦抓住了他话中要点,连忙问:“我从前就与他认识?”

    崔洐:“自然认识,而且还是很小的时候……”

    他没说完,故意吊着叶舒锦胃口等叶舒锦追问。

    叶舒锦却怔了一瞬。崔洐话落时,她脑中忽然涌进来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小孩半弯腰站在亭中,朝一个刚会走路的小丫头伸出手,那丫头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边上坐着一位妇人,笑着上前在二人面前蹲下……

    画面只闪了一瞬,叶舒锦心中却缓慢涌上一阵暖意。

    崔洐见她久久不追问,禁不住想要继续说。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打开,迎欢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我终于找到你了。”迎欢手中抱着一个匣子,一脸欣喜上前。

    “迎欢?”叶舒锦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迎欢,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匣子。

    匣子边角被磨损了一些,但她认得出来,这分明是之前迎欢给她的那一只,里面装着一对连枝木鸟。当时这匣子被崔洐不小心拿错,如今竟然在迎欢手中。

    叶舒锦转头看向崔洐,见他对迎欢到来毫不意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心下思索,闪过几个猜测。再看向迎欢时,眼中多了几分戒备。

    “迎欢,你实话跟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闻言,迎欢看向崔洐,似在征求同意,见崔洐点头,她这才缓缓将事情道来。

    原来,她本是孙家密探,数月前,她因一桩任务意外受伤,晕倒在了街边巷角。

    那日,叶舒锦与沈聿琤从附近经过,恰好看见了她,便将她送至了医馆。

    迎欢醒来时,正看见沈聿琤拿出木匣递给叶舒锦。

    日光从院角的树梢漏下来,落在两人肩上。沈聿琤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靛蓝直裰衣衫,手中握着一个窄长的匣子。他神情似有些紧张,将木匣递到叶舒锦面前。

    叶舒锦穿着一件月白对襟衫,下系一条缠枝绿裙,她看见那匣子,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沈聿琤。

    “这是?”

    “前几日托人打造的金簪。”沈聿琤语气清清淡淡的,面上也无太多表情,他将匣子打开,又往叶舒锦面前前递了递,“这些日子我没怎么去看过你,这件金簪算是赔礼。”

    匣子内是一支精致的金簪,上面的蝴蝶金翼微微颤动,在阳光下极尽耀眼。

    叶舒锦伸手接过,她看了片刻后,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随即朝沈聿琤屈膝行礼,语气神态温和:“多谢夫君。”

    她言行举止上挑不出错处,却又显得有些疏离,沈聿琤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他看着她消瘦的面庞,叹息一声道:“等赏花宴后,我就将你接回来。”

    闻言,叶舒锦依旧没什么多余神情,她轻轻关上匣子,回道:“都听夫君安排。”

    沈聿琤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双手负在身后,望向了远方。

    “那时,我远远看着,只觉得你们二人果真跟神仙眷侣一般。”迎欢语气里满是艳羡,目光却时不时去看叶舒锦的反应。

    叶舒锦揉着额头,似在极力回想那段记忆。

    迎欢劝道:“夫人,慢慢来,不必着急。”

    叶舒锦问:“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迎欢道:“我当时伤重,你们替我交了诊金便离开了。你还给了我一些银两谋生,我心中一直记得二位恩情。”

    说完,她将手中木匣打开,递到叶舒锦面前。

    里面的确是之前那对木鸟。

    迎欢:“这木鸟还没雕刻完成,沈公子本是想亲手交到夫人手中的,只是他当时已经入狱,不知几时能洗刷冤屈,所以才托我将这木鸟给夫人。”

    闻言,叶舒锦想伸手去拿匣中那木鸟,刚拿起来,连着的另一只木鸟突然“咚”掉回了匣子。

    叶舒锦一惊,以为是自己把木鸟弄断了,连忙低头细看。只见断裂处粘着一层薄薄的木胶,是早就断了有人用木胶粘上的。

    她不由得看向迎欢。

    迎欢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崔洐。

    崔洐无人可看,只得望向窗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毫无歉意:“不小心摔的。这可不怪我,我都粘好了又被你弄坏了。”

    叶舒锦没与他计较,将木鸟重新放回匣子中,合上了盖子。

    “我欠夫人和沈二公子一条命。”迎欢道,“我本想拼尽全力救沈二公子出来,但自从上次我与夫人在府外见面后,裴霁四处寻我踪迹,就连望香楼帮我的人也被裴霁抓走严刑拷打。

    我无法回到孙家,只能到张府去做个婢女。可没想到,裴霁还是不放过我。”

    “那,为什么是张府?”叶舒锦问出心中疑惑,她语气温温和和的,听着像是在替迎欢分析,“那么多地方能躲,你偏偏去了张府,必然有原因。”

    迎欢没有答话。

    叶舒锦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崔洐,说道:“去张府,是为了救崔洐。这样若是事情败露,也不会连累到孙家,是么?”

    迎欢怔了怔,低声道:“夫人很聪明。”

    叶舒锦垂下眼,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一直平静的语气突然带了些情绪,只是声音依旧不高:“所以,你跳井是早就设计好的,是为了跟孙家一起陷害裴霁?”

    崔洐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察到了叶舒锦对裴霁的维护,脸上露出怪异的笑。他放下茶盏,抱手看向叶舒锦:“你该不会以为裴霁是什么好人吧?他不顾纲常伦理,趁你失忆,假扮你夫君,可你与他分明就是……”

    “咳咳!”迎欢突然猛咳了两声,神色有些慌张。

    崔洐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忙喝了口茶,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那半截话让叶舒锦心中突然猛跳了一下。

    “是什么?”她问。

    崔洐随口道:“是陌生人。”

    叶舒锦见他这般,便没继续追问。

    她回忆起这些日子与裴霁的相处,深知裴霁骗她是事实,却不会害她:“无论我与裴霁之前如何,他如今护着我是事实。”

    闻言,崔洐与迎欢对视一眼,两人想要试探叶舒锦的态度,不能将事情和盘托出。

    崔洐示意迎欢道:“你跟她聊吧。”

    迎欢点头,伸手拉住叶舒锦,说道:“夫人,你可记得你有一位兄长?”

    闻言,叶舒锦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但并未说出自己与兄长通信之事。

    迎欢道:“夫人从小天资聪颖,你父母说你七岁就能作诗,可你兄长却为了自己露风头,逼迫你不准你在诗会上写诗,害得你受尽嘲笑。”

    叶舒锦面露疑惑,仿佛不解迎欢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她隐约对自己从前有了些许猜测,微微摇头,说道:“不对,我虽然忘了许多事,但我想,我兄长对我肯定很好。我并不喜欢作诗,幼时才学不过是被人吹捧出来的,后来在诗会上我应当是没有作出诗来,他却对外称是他逼迫我不让我作诗,分明是照顾了我的颜面。”

    她大概知道自己刚开始穿来的情形了。

    大概是学会说话后没有控制好自己九年义务教育学到的东西,说了一些小孩子不该说的话,被人误以为才学过人。可她清楚,这个时代并非有才学就能活下来,有些时候,若想安稳生活反而得藏起学识才行。

    迎欢闻言,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夫人,看人不是看表面的。你兄长实非善人。我曾听说,他在你与人游玩之时,故意惊了旁人的马,害得那人半月下不得床。甚至,他还……”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叶舒锦问:“他还做了什么?”

    迎欢道:“曾有一位公子钦慕于你,私藏了你的画像,意外在宴会上被人说出。当晚,那位公子家中突然失火,将宅子烧为灰烬,而那位公子也在火中被烧了个半身不遂。”

    崔洐在一旁接话道:“那件事说是意外,可我知道,当夜,是你兄长纵火。”

    叶舒锦听着,却难以将这些与记忆中的兄长联系在一起。诚然她只记得兄长小时候的片段记忆,可就她之前与兄长的通信来看,兄长并非这样恶劣之人。

    若是说是崔洐干的,她倒还信几分。

    “你看我作甚?”崔洐急了,“你不会觉得这些是我干的吧?”

    叶舒锦垂下眼眸:“民女不敢。只是,为何突然说到我兄长身上?我虽然记得不多,但我能保证,我兄长绝非这样的人,定是有所误会。”

    一时间,迎欢和崔洐两人都沉默了。崔洐忽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说出实情,否则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

    叶舒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又想不通。

    她想起方才崔洐未说完的话,心道他必然知道什么,便问:“王爷,您与我是旧识,想必知道我与裴霁过去的关系,还望告知实情。”

    崔洐想了想,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盯着叶舒锦,缓缓开口:“你们,是有杀母之仇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