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钟鱼乞骸(03)

作品:《岛城纪事[校园]

    23

    轰隆——

    沈杳杳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回答,既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沈杳杳勉强捱下心中无名无状、无法言表的酸涩,凑近李晚星几分。

    “真的吗?”

    沈杳杳不留痕迹,努力给自己的语气染上惊讶与欣喜,装作听闻一桩新鲜趣事的模样。

    仿佛只要表现出打心底为友人欢喜的模样,就不会沦为电视剧中抢男人的恶毒女配,也不必因为一个男生使自己与朋友生出隔阂。

    站在中间的王灼耳朵也竖了起来。见两人的模样似乎都信了,李晚星胸脯挺了起来,滔滔不绝道:“当然!这能有假?最近咱们一起走,撞上他们几个,是不是就思雁次次和他打招呼?后来我拜托14班人悄悄打听,才发现陈涯最近经常找思雁问题——明明杳杳同思雁差不多水平,并且就坐在他旁边,可他还是舍近求远。”

    沈杳杳有些心虚,或许李晚星的视野还是有些片面。李晚星不知道沈杳杳与陈涯私下的过往,没有人知道,即便亲密如于思雁。

    不知为何,沈杳杳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她不愿意向朋友或身边人透露分毫,仿佛那样就不会将把柄徒手让出。

    她喜欢的人不丢脸,丢脸的,是她自己。

    “嗯……”费了很大的劲,好像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沈杳杳才勉强点头应答。

    李晚星絮絮叨叨地叙述着二人相处的细节,王灼饶有兴味地听着。沈杳杳看似句句回应,思绪却早早神游至千里之外。

    事实上,这件事从李晚星这等八卦之人口中讲出,外加于思雁这一交际花的叠加,今天晚上不过是一条断开的线头而已。

    往后,会越扯越长、越拉越开。

    -

    沈杳杳强迫自己将脑海中关于这件事的所有影子剔除,她容量有限的大脑经不起解构,即使对陈涯的情愫不过是小小一枚胚芽。

    隔壁房间的阿姨和严箐已经熟睡,沈杳杳看着台灯下成册的英语,逼迫自己不准忘记自己来到滨海高中最初的使命。

    所有的事情对于漫漫人生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簇。

    她想去问问陈涯本人,哪怕是以八卦的语气,可到底退缩了。

    他已经考完所有关于艺术生的考试,不再参加集训,理论上他们两个不该再有任何的交集。

    周一午后,困倦缠在身上,像是奶奶喜欢吃的黏糊糊的蜜三刀。曲良然踩点进入班级,看着睡得东倒西歪的学生,气不打一出来。

    “太阳晒屁股了!”她用戒尺敲了敲讲桌,“所有人起床,排队,我陪你们去操场跑圈!”

    众人像是被粘在桌子上,黏腻腻地离开温暖的抱枕,奔赴日光照耀的操场。

    “杳杳,”众人走光了,曲良然看向沈杳杳,“你也下去,透口气。”

    学校高高的钟楼上,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学生们跑了一圈又一圈。

    曲良然似乎是想让学生得到教训——他们宁愿坐在教室吃学习的苦,也不愿意在烈日下吃身体的苦。

    半个小时后回到教室,大家个个精疲力竭,喘着粗气准备下一堂课。宛如拉完八百里地的牛,还要被套上磨杆代替驴硬拖着磨转圈。

    陈涯大汗淋漓,伸出自己空荡荡的水杯,下意识从沈杳杳这里接水。

    沈杳杳面不红心不跳地坐在一边,她突然看到在窗外探头探脑的李晩星。

    她恍然回想起李晚星那夜的“八卦”。

    内心仿佛一团棉球堵塞,更有担忧李晚星看到她与陈涯所谓的“亲密举动”。

    沈杳杳低下头,双手举着自己大大的水杯,杯口略低些轻撞上陈涯送上前的杯子,哂笑道:“干杯。”

    而后一饮而尽。

    陈涯蹙眉,努力示意:“我杯子里没水,怎么干杯?”

    “没水自己接去……”沈杳杳艰难掩去自己眼中的潋滟反光,唇齿抵着吸管口,“咕咚咕咚”大口喝水。

    话音未落,正巧此刻于思雁接了满满一杯水路过走道外。

    沈杳杳努力抬起头,出于掩饰之意,顺势与她也碰了碰杯,笑道:“干杯。”

    于思雁看着陈涯敞开口可怜巴巴讨水喝的杯子,顺手用自己的小猫水杯,为陈涯倒了一小半。

    “我这儿有水,刚接的,别嫌弃。”

    她柔声笑笑。

    陈涯挑眉:“谢了。”

    沈杳杳吮吸吸管的动作倏然间僵化住了。

    懊悔、失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复杂情绪,在那一刻吞没了她。

    这般显而易见的小小对比,登时变成高下立判的獬豸。她好似是那个心眼比绿豆还小的吝啬鬼,而于思雁却是有容乃大、海纳百川还善解人意的慷慨之人。

    沈杳杳承认,那一刻对待好朋友的迁怒是实在不应该的。

    无论如何,因为一个异性敌视一个同性,无论她与你的关系好坏与否,从来都是沈杳杳轻视、蔑视,甚至不齿的行径。

    沈杳杳从未想过,这种场景有一天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

    并且那位同性,是她唯一的好朋友。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了。

    尤其是窗外的李晚星、王灼掩着唇,激动地窃窃低语,一副“嗑到”的模样。

    逼得沈杳杳不得不先脱离出心理防线被摧毁击溃的状态,附和着她们的目光,强行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也知道,那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个笑容,是用来维护相安无事的外表的尖刺,维持沈杳杳不会做出任何哪怕一点违反常规、惹人生疑举动的旋转的齿轮。

    明明喜欢他,却要开着他和别人的玩笑。

    沈杳杳,在高三这么重要的时间段,你竟然这么轻易,就陷入一段不明不白的情绪之中。

    她想责骂自己,她不爱自己,一点也不。

    -

    六月近在眼前,黑板上的倒计时俨然来到了“30”。

    百日誓师举办得匆忙,因为高考前三十天,学校会着重举办高三的爬山活动。

    这是滨海中学的传统,寓意登顶“马到成功”,也算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放松。

    午后,十几辆大巴车拉着整个年级来到山脚下。大家嬉皮笑脸地拿起电子设备,罕见地没有受到老师的叱责。

    太平山海拔不高,盘山路修得规整,石阶被两旁的绿树合抱成一条长长的甬道。这时节,山上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扑落。

    越往上走,树影渐渐稀疏,露出一片一片的蓝天。山道转弯处能俯瞰到远处的海,岛城的六月,海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岸消弭在淡蓝色的雾霭中。

    各班扯着班旗走在前面,五颜六色的旗子在山道上迎风招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喊口号,有人放音乐,整座山脉变成了高三生的狂欢。

    沈杳杳神态一向低落,与于思雁走在中后段,身后跟着李晚星和王灼。<

    /p>反正没有列队,每个班混在一起,她们自然而然愿意找亲近的人共程一路。

    四个女孩慢慢爬山,边走边聊。

    山路不陡,树荫遮着日头,走起来还算舒服。

    “对了思雁,你志愿定了吗?”李晚星问道。

    于思雁穿一身polo衫,抱着自己的防晒外套,“去大城市学法吧,我从小就跟我爸对着干,他越说不行我越要试试。”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很是不服输。

    “哇,居然学法!”王灼说,“那我想学医诶,我们两个可得加把劲。我觉得留在岛城就挺好,有海有山,去别的地方没有海鲜吃。”

    李晩星挽着王灼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她去哪儿自己就去哪儿。结果被王灼一把推开,两个人追着打闹了好几步,笑声在山道上荡开。

    “好啦,不逗你了。”李晩星笑出眼泪,“我啊,可要走远了,我妈说要把我送去新加坡学金融,到时候别想我哦——”

    李晩星和王灼是理科班的,数理成绩都不错。

    于思雁侧过头问沈杳杳:“你呢?”

    沈杳杳恍然回神,顿了顿,轻声回答:“我……想考本地的大学。”

    “为什么?”

    沈杳杳侧眸去看远处的海面,违心地撒了半个谎:“我想……把奶奶接来岛城。”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上,风忽然大起来。班旗从身边掠过去,于思雁一把拽住旗角,开怀地回头喊:“王灼!快帮我拍一张!要拍到旗子!”

    王灼抱着宝贝相机,不停找角度,嘴上指挥着:“往左一点——太左了回来回来——好了别动,笑一个!”

    沈杳杳一直站在旁边看她们闹,突然被于思雁一把拉过去。

    “一起拍一起拍,杳杳你也过来。”

    两个人扯着蓝色的旗角,背后的海与天连成一片,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杳杳的头发蓬起来,太久没理,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于思雁指着她笑了大半天。

    李晩星正在保护自己的齐刘海,于思雁笑完沈杳杳,顺手抢过李晩星兜里的梳子,帮沈杳杳理顺头发。

    四个人挤在镜头里,分不出谁的眼镜头顶半张脸,不过谁都不计较。

    拍完一看,全糊了,只剩旗子上“马到成功”四个字清清楚楚。

    越往上走道路越陡,几个女孩开始喘气,但谁也不说停,咬牙较着劲往上爬。

    沈杳杳偷偷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吸入剂。

    还好,今天状态不错。

    她一边走,一边暗暗为自己加油:最后一段,快到顶了。

    差十步的时候,沈杳杳的膝盖都在打颤。女孩们互相架着彼此,登顶的那一刻,风灌满了整片山头。

    14班全员抵达之时,已有四个班聚集在太平山顶、观光塔脚下。

    “曲老师!您怎么这么快到了!”

    “哇!曲老师您怎么脸也不红,汗也不出啊?”

    “曲老师身子骨真硬朗,肯定能活一万岁——哎呦我的屁股!”

    曲良然踹完人,走到学校准备的彩带前,拿剪刀将14班彩条裁开。

    她笑呵呵道:“我啊——我坐索道上来的!”

    “老师你作弊!”

    “曲老师,我们班主任都是徒步爬上来的!”

    “有这种好事居然不通知我!”

    ……

    五个班的人融合着闹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