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钟鱼乞骸(04)

作品:《岛城纪事[校园]

    24

    站在围栏边向下望去,整座城市傍丘而建,古老的红瓦与现代的摩天大楼穿插,缓缓铺陈。

    海在远处,山在脚下,天在头顶。

    太平山的山顶不高,但足够把岛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十几个班的班旗逐渐在山顶聚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人带头喊了一句“高考加油”,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波一波冲入云霄。

    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转圈,有人拉起提前准备好的横幅,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大家拍照留念这一难忘的时刻。

    李晚星抢过相机,将王灼和于思雁拽到一起拍了无数张合照,沈杳杳也被按着头拍了十几张。

    山海的风景将沈杳杳灰色的视野延伸成开阔的天地,她从滞涩的情绪中挣扎而出,难过地想,往后会不会有幸故地重游。

    她缓缓举起手机,站在拥挤打闹的人群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找了一圈。

    陈涯正坐在一旁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小臂上也沾满泥土。

    像是爬山途中摔了一跤,颇为狼狈。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亮出一块斑驳的光影,反射出的光被高高的鼻梁截断,堪堪照亮半边脸。

    似乎刚与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玩笑话,陈涯的嘴角上扬,桃花眼眯起。

    很少见他这么松爽的笑容。

    沈杳杳握紧手机,忽然被一团莫名的勇气包裹。

    她害怕亲密带来的崩坍,可陈涯的表现似乎并不喜欢自己。也许李晚星说得对,他对于思雁更上心。

    沈杳杳一向擅长躲开直面的情谊,习惯在波涛汹涌的情感如山排倒前抽身退远,筑起冰冷的屏障。

    既然他对自己没有那种感觉,那她也不必一直躲藏了。

    沈杳杳步履轻缓,小心翼翼挪过去。

    许是由于运动过量,她的腿在微微颤抖,心率不由自主地失常,手心甚至渗出薄薄一层汗。

    “陈涯。”走近了,她低低唤一声。

    陈涯抬起头看向她。

    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浅浅的栗色。

    “我看他们都在拍照纪念呢,”沈杳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轻松,“咱们也……合个影?”

    话音方落,她屏住呼吸,无声地征求他的同意。

    陈涯犹豫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灰印子,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这脏兮兮的,”他皱着眉,扯了扯衣摆,难为情,“拍出来跟个破烂似的,别拍了。”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拍?

    沈杳杳暗自腹诽,站在原地,强作镇定:“行啊,那下次吧。”

    突然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刮来,不知要刮到何处,直吹得人衣袂翻飞,大家挤在人海中笑。

    沈杳杳站在人群中,孤零零地想,他大概是不想和自己同框。

    那些理由都是借口吧。

    他只是不愿意。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眼中已经冒了点泪光,下一秒看到救星,生生憋了回去。

    “曲老师!”沈杳杳快速走上前,用湍急的情绪掩盖颤抖的嗓音,“咱们拍一张呀?”

    与曲良然合影后,她平复情绪,将手机收回口袋,没再找任何人拍照。

    下山之时,太阳已经西斜。山路被炙烤一整天,石阶向外吐着温热的光。

    夕阳将两旁树影拉得斜长,碎碎地铺在路面上。远处的海面染上一层薄薄的橘色,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一股干燥的松脂味。

    沈杳杳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见许渺的号码,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个女孩见其如此,拍了拍她的肩。

    “杳杳,我们去前面等你。”

    沈杳杳报以一笑,低头接起电话。

    “姐姐……”

    “渺渺?”

    “姐姐,婶婶刚给我打电话,说前几日奶奶的复查结果还好,谁知道这两天住着院,突发脑水肿加重,还说有肺部感染——唉,医生说病情急剧恶化,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让你做个心理准备,奶奶随时都有危险……”

    奶奶住院后,许渺急着上学,只能拜托隔壁和奶奶关系好的婶婶看护。

    两个孩子一时半会掏不出那么多钱,更多的,是从奶奶的积蓄与退休金里拿。

    沈杳杳垂睫,踢了踢台阶上的碎石。

    “好,我知道了。”

    “姐姐,”许渺顿了顿,轻声道,“奶奶说,她想见你,但是她不想打扰你,你高考完……”

    “嗯,我知道……”

    电话两头相闻而无话,姐妹间的心有灵犀,让她们在此刻不必多言便能读懂一切。

    挂断电话,身边的学生密度逐渐稀疏,沈杳杳默默戴上外套后帽,慢慢跟在大部队的边缘,脚步徐徐。

    陈涯和班外四个朋友走在一起,毫无征兆出现在沈杳杳前方。隔着一小段距离,几人说话的声音被山风揉碎,零零散散飘入她的耳中。

    “输了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那你跑到下一个拐弯那儿对着树喊‘我是猪’。”

    几个人起着哄,那人真跑去喊了,剩下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又轮到一个真心话。

    “你说你这辈子干过最丢人的事。”

    “唉,高一的时候仰着头午休,被值班老师拍下来发到家长群,照片还被同学上传,做了一整个学期班级qq头像。”

    “哈哈哈哈哈哈!!”

    “我记得我记得,真没想到你耿耿于怀三年啊!”

    大家又笑起来。

    松爽的笑声在山道间荡开,惊飞了树上几只麻雀。

    沈杳杳听着,脚步不自觉放慢了,让出一段精准把握的距离。

    即不会被发现,又不会彻底听不见。

    然后有人问:“陈涯,真心话。”

    “你这个铁树,最近有没有喜欢的人?”

    风声忽然变大了。

    松涛涌起来,一阵一阵漫过头顶。

    沈杳杳瞪大眼睛,呼吸放低。

    前面几人沉静了片刻,等待后文。

    须臾,陈涯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平平的。

    “没有吧。”

    他轻轻笑了一声,连同山顶上的阳光一起,沉甸甸地落在沈杳杳后背上。

    沈杳杳站在山道上,人潮从背后流向山脚,待前面的人走远了,才复又迈开步子。

    下山的石阶很长很长,长到有些无聊。

    她没有再看海了,夕阳碎在脚下,踩过又变回原来的形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槐花香飘在风里,若有似无。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独自将剩下的路走完。

    -

    二十八日后,在学校的最后一夜前,每个人都见过一张小纸条。白纸黑字,漂亮干净的字迹,传阅便了整个级部。

    纸条上的内容清一色。

    致高三生:

    六月五日晚上,是大家在学校的最后时光。我们准备了音箱,想要在十点晚自习后的操场,给大家举办一次最后

    的音乐节,以此来祝所有人高考顺利。记住,看到了这张纸,请偷偷传阅。如果有主任来抓,请大家一起跑!毕竟法不责众!

    希望能够留下珍贵美好的回忆!

    落款:高二全体学生。

    六月五日夜晚,群星闪烁光芒,仿佛是为了那场暗地里的音乐会,悄悄地应援。

    四个女孩在一束束手电筒的光芒与回荡的音乐间,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

    《那些年》《青春无悔》《海阔天空》……

    一首接一首的歌曲,没有任何老师踏足操场。因为就连平日里凶巴巴的级部主任,与不苟言笑的副校长,都站在操场边缘的草丛后,同一群值班老师一起举起手机,记录他们灿烂的青春。

    氛围使然,于思雁猛然扑上前,抱住沈杳杳,几乎流下眼泪:“杳杳,我好舍不得你……往后再也没有穿校服来学校的时候了!”

    沈杳杳轻拍她的后背,调侃:“你要是想,考完试咱们就穿着校服回来。”

    于思雁破涕为笑,拍了拍沈杳杳的后背,又去拥抱其他人。

    余光中,大多人也在相互拥抱,诉说着不舍与别离。

    沈杳杳凝眉,缓缓向人群中心的音响走去。

    有三个高二的男生正举着麦克风,小声跟唱《海阔天空》,十分动听。

    沈杳杳攥紧手中王灼的相机,想要记录下这难忘的夜晚。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走来,驻足于沈杳杳身前。

    沈杳杳愣住,微微抬起头。操场黑漆漆的,借助周围手电筒时不时射来的光线,他看清了面前之人。

    沈杳杳轻呼出声:“陈涯?怎么是你?”

    陈涯低头:“怎么不能是我?”

    沈杳杳想着他回去太晚,估计又要挨家里人骂,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找于思雁吧?她在……”

    “沈杳杳。”

    他的话音刚落,音响中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跳转为《真的爱你》。

    前奏一起,陈涯倏然就愣了一下。

    他挪动步子一点点靠近她,轻轻张开双臂,低下头。

    “沈杳杳,我和他们都抱了抱,就差你……”陈涯绞尽脑汁,讲着这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借口。

    当局者迷。

    沈杳杳才发现二十八天前,自己说出的合影邀请有多虚假。

    陈涯的话还没说完,沈杳杳已将相机的胯带背到身上,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的后背。

    这是她迄今为止以来,面对所有异性,做过的最勇敢的举动。

    沈杳杳的鼻尖埋进对方衣襟,他的衣衫单薄,隐隐透出胸膛的温热和稳健的心跳。宽厚的肩膀将她全部罩住,沈杳杳手指蜷缩,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直到陈涯的双臂落在后背,她才在心底长吁一口气,僵硬的躯体缓缓柔和下来。

    沈杳杳一直记得,那一夜星星很多,没有风,有的只是热闹的人群、夏日的燥热,和耳畔的《真的爱你》。

    她永远不会忘记想要触碰却只能小心翼翼悬浮在彼此背上的手,他干净短发上的皂香味,和耳畔那一句“毕业快乐”。

    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

    教我坚毅望着前路

    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

    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

    爱意宽大是无限

    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这一短暂的拥抱,像是经历过千秋万代、沧海桑田。

    再近一点,再久一点。

    多近都不够近。

    多久,都不够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