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天山梦老(02)

作品:《岛城纪事[校园]

    26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老房子,而是蜷缩在奶奶病床边的椅子上。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滴”的声响,沈杳杳在黑漆漆的病房中攥紧蓝色布包。

    她望着窗外的县城夜色,山连着山,山外还是山。层层重峦叠嶂,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走出这座大山。

    脑海中忽然钻出岛城繁华的夜景,现代的摩登城市与小县城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她想考到岛城的大学,留在岛城,想在那里扎根、发芽,想住在步行就能看到大海的城市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但奶奶说,守住老家的房子,你就有家。

    岛城不是她的城市,那是她借来的城市。她借住别人的房间,借用别人的手机号,借读别人的的学校。

    她以为可以凭借复读的成绩名正言顺地留在那里,可若是她真的走了,奶奶这辈子唯一做的事,就是帮她攒够去大城市的门票,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县城的病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沈杳杳做不到。

    天蒙蒙亮,沈杳杳已经在黑暗中怔怔呆坐十个小时,化作一尊雕像。

    清晨七点,护士准时进门量血压。

    沈杳杳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双眼,走到露天走廊处,透口气。

    清晨的县城尚未完全苏醒,远处的山脉隐藏在朦胧的晨雾中,她的手摸到兜里两颗糖。

    沈杳杳低头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

    大半个六月,沈杳杳都待在医院。滴答滴答的药水瓶,记录了流淌的时间。

    沈杳杳坐的陪护椅,是老式的折叠躺椅,劣质皮革缠绕着,露出内里黄褐色的海绵垫。

    坐上去咯吱咯吱响,躺平后中间会留一道缝,不上不下正好硌在腰上。

    每天早上五点,保洁阿姨都会将拖把车从走廊的东头推到西头。

    沈杳杳五点准时醒,收躺椅,打热水,等护士来为奶奶量血压。

    奶奶的血管太细,不好找。

    护士每次扎针都要拍半天,奶奶的手背上叠着一片青紫色的针眼。

    扎左手,沈杳杳就把小桌板推到右边。

    扎右手,她就推到左边。

    早饭是医院食堂的小米粥,装在一次性塑料碗里,稀得能照见碗底的人影。

    奶奶觉得塑料的餐具不卫生,沈杳杳特地回了一趟老房子,从厨房的旧碗柜找出奶奶从前常用的瓷勺。

    奶奶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嘴里没味。

    沈杳杳知道奶奶喜欢吃重盐的食物,可是重盐会导致血压更高。她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红糖,用馒头蘸着红糖水,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一点一点喂到奶奶嘴里。

    只要奶奶能吃小半块馒头,沈杳杳心里就踏实。

    若是吃不下,她就趁洗碗的时候,在水房多站一会儿。

    水流哗哗响着,冲掉她眼眶里的水光。

    中午十二点,沈杳杳准时下楼买饭,比自己高四时吃饭都积极。

    她穿过住院部后方的空地,路过一排歪歪扭扭停靠的老旧自行车,经过一座永远在滴水的空调外机,走到巷子深处那家汤面馆。

    奶奶不能吃油腻的饭菜,医院食堂的盒饭太硬,她牙口不好,咬不动。沈杳杳在附近找了两天,才找到的最适合奶奶吃的面条。

    面馆的门帘是用蓝色塑料珠子串的,掀帘时哗啦作响。

    老板渐渐认识她了,不用开口,就知道要一碗煮得软烂的清汤面条。

    汤多放,青菜少放,打包带走。

    她将面端回病房,先过一遍热水温着,等奶奶睡醒再吃。

    有时候奶奶不想吃,她就坐在床边,用筷子挑起一箸面,吹凉递到奶奶嘴边。

    一碗面,通常要进食半个小时。

    空碗搁置在床头柜上,碗底还剩一点面汤,沈杳杳将汤底喝掉,一滴也不浪费。

    住院期间,洗澡是最麻烦的事。

    县医院没有独立卫生间,每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澡堂,奶奶走不过去。

    沈杳杳隔一天便会打来两壶开水,小心翼翼兑成温水,端到病房中,为奶奶擦拭身体。

    奶奶住在三人间的病房,沈杳杳便先将相邻的布帘拉上。

    奶奶说新毛巾太硬,擦着疼,她只好将旧毛巾从家带来。那条毛巾奶奶用了很多年,已经看不出原色,边角磨得很薄,有些地方甚至破了。

    沈杳杳将毛巾拧到半干,从奶奶的脸开始,一路往下擦着。

    脖子,胳膊,后背,腿,动作轻缓柔和。

    每次看到奶奶的身体,沈杳杳的眼眶都忍不住酸涩起来。

    皮肤松松地挂在骨架上,勉强支撑着油尽灯枯的躯体。

    毛巾从肩膀滑到手腕,沈杳杳发现奶奶在看她。

    奶奶说:“我的杳杳都累瘦了。”

    沈杳杳笑了笑:“我本来就不胖。”

    奶奶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等奶奶出了院,给你炖排骨,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六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涌入房间。

    沈杳杳搓着毛巾,低声道:“好。”

    下午偶尔不打针,奶奶会睡一会儿。

    沈杳杳就坐在陪护椅上,侧仰着头凝望窗外的景色。

    夜里是最难熬的。

    县医院的夜晚很吵,走廊总是有打电话的声音,急诊那边时不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奶奶半夜要起夜两三次,每一次沈杳杳都会醒。然后便扶着奶奶慢慢坐起来,举着输液瓶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淌。

    身边没有手机,沈杳杳与奶奶待在一起的时光仿佛被无限制地延长。

    沈杳杳的帆布鞋被水房的水浸得鞋底开胶,她用胶布缠了两圈,就这么继续穿下去。

    六月十七号,沈杳杳清晰地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早上,护士换药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今天天儿好,可以出去逛逛。”

    沈杳杳便拉开窗帘,扭头看了一眼窗外。住院部对面的锅炉房烟囱上,停了几排灰色鸽子,整整齐齐,像是一支合唱团。

    奶奶的胃口意外的好,一口气喝下大半碗粥,中午甚至独自使用餐具夹面条吃。

    下午擦身体的时候,奶奶坐在床边,忽然说道:“太阳真好,杳杳,带奶奶去外面走走吧。”

    沈杳杳愣了一下,很快为奶奶穿好衣服,将奶奶小心翼翼抱到轮椅上。

    奶奶轻得像是一张纸。

    沈杳杳将奶奶推到住院部外的空地上。

    住院部后面有一排法国老梧桐,树叶被太阳晒得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奶奶望着那排树,思绪飘渺,语调慢吞吞的。

    “小的时候,我家门前就有两棵梧桐树。后来我爹把我卖给大十几岁的人做媳妇,就再也没回过家。

    “你爷爷人不坏,就是太封建,生活在那个时代,男的女的都封建。

    “他觉得媳妇就是得听他的,他这辈子连开水都没自己烧过,坐在手边了,还得使唤我过去烧。嫁给他老许家之后,我每天都伺候他洗脚,直到他死的前一天。

    “结婚的时候,他知道我喜欢吃蜜三刀,就买了十斤给我,都是酥的,我最爱吃。

    “我说老许啊,十斤够我吃半年的了,他就笑,说以后多少好吃的都给我。

    “……杳杳,奶奶想吃蜜三刀了。”

    沈杳杳顿了一下:“我这就去买。”

    奶奶说:“要酥的,不要软的。”

    沈杳杳送奶奶回到房间,将她抱上床。

    奶奶轻得像是一张纸。

    沈杳杳为她掖好被角,说自己马上就回来。

    沈杳杳拎起钱包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门半敞着,奶奶靠在枕头上,偏着头,还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树绿得晃眼,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唇边弯起一抹恬淡的笑容。

    沈杳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攥紧钱包,转身低头下楼。

    沈杳杳几乎把整个县城翻了一遍。

    街边摊,小超市,大超市,一家一家地跑。

    蜜三刀作为点心来讲太过老式,好在小县城尚且有做生意的,也不知是酥的还是软的。

    老板盛了一斤,拍着胸脯保证:“姑娘你放心,不甜不要钱、不酥不要钱!”

    沈杳杳付了钱,抱着油纸袋子往回走。

    走得太快,帆布鞋的胶底拍在柏油马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经过县医院的铁栅栏围墙时,她甚至幻想着奶奶吃了最喜欢的点心,很快就能好起来。

    或许明天也能喝大半碗粥。

    或许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然后回去收菜地,炖排骨,将沈杳杳养得白白胖胖。

    沈杳杳抱着油纸包,穿过住院部的院子,没等电梯,一口气爬上三楼,推开病房的门。

    奶奶的头歪在枕头上,姿势同沈杳杳离去时一模一样。

    她的脸朝着窗户,梧桐树叶还在阳光下哗啦啦地响。

    沈杳杳脚步停在原地,悬在半空的袋子静静旋转着,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麻。

    油纸剥开,一股老式点心特有的芝麻香飘散开来,钻入沈杳杳全身每一个毛孔。

    沈杳杳坐在陪护椅上,将奶奶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双手已经不太暖和了,沈杳杳低头,努力包裹住枯瘦的手背,不愿让任何一寸肌肤露出。

    她紧紧攥住那只手,试图将自己的热量一点点传递给那沧桑的肌肤。

    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

    沈杳杳低头看着那双手,指节突出,右手掌心根部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年轻的时候割稻子磨出来的,过了多少年也没能消下去。

    手背上青紫色的针眼还没消,旧的叠着新的,像一枚一枚盖上去的邮戳。

    这是一双把她从地上捡起来的手。

    父母不要她,这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这双手忙碌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杳杳缓缓打开奶奶的掌心,轻手轻脚放下一枚小小的蜜三刀。

    那是奶奶最后想吃的东西。

    作为孙女,当然要帮忙实现。

    沈杳杳摁响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老旧的陪护椅上,等待保洁阿姨来敲门,等待着护士来拔针头,等待这个炎热的夏天,什么东西跟自己说声再见。

    但她知道,没有任何事情会结束。

    她还要去办手续,要缴纳住院费,要收拾病房里脏兮兮的毛巾和那把瓷勺子。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她不能在原地胡思乱想了。

    陪护椅发出“咯吱”一声,沈杳杳猛地站起,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