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临近期限,游戏终于舍得给玩家颁布新的信息。

    侍卫在王都主广场发布通报,国王将会在今晚设宴招待各位远道而来的勇士。

    像投石击水,这则消息在剩下的所有玩家里激起大片水花,荡漾不绝。

    商宁一直很好奇,通关条件是找到维瑟兰国王最宠爱的公主,如果是两个人找到的这位公主,算两个人一起通关吗?

    不像第一个副本,明确只有三个通关名额。

    不过哪怕一起通关了,还有游戏评分这个东西,大家获得的积分依旧不一样。所以通关名额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不同玩家可以选择同一公主。

    当然她完全可以和其他玩家,推举一个公主成为维瑟兰国王最宠爱的公主。

    等于帮助公主攻略国王。

    但这条主线的剧情有趣在,还有一个对王位同样心怀觊觎的王后存在。

    商宁在想,如果选择支持王后,那么引向玩家找到国王最宠爱公主的路只有一条。

    帮助王后登上王座,成为新的国王,而她选择的公主也会被新王承认,那是她最宠爱的公主。

    她想到微光明灭的退息厅里,王后冷声诘问她:是否觉得女人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没人规定,维瑟兰国王,只能由男人来做。

    国宴消息在所有玩家之间传遍的同时,游戏又发布了一条公告信息:

    [本期游戏副本时间已过半,各位玩家是否都有了合适的人选,请为您内心选定的公主,献上一支埃尔德森林的红玫瑰]

    [仅能为一位公主献花哦,请不要贪心,亲爱的玩家们]

    看样子这是要将玩家与选定的公主角色绑定起来,但不知道是bug还是特意设定,副本竟然没有强调送花截止的时间,商宁甚至想到万一在国王宣布自己最宠爱的公主是谁时,还没有送花的玩家此刻献上花。

    是否能够通关。

    “刚从埃尔德森林回来又让我回去找花,什么意思?!”郁献白看着手环上的公告信息,不敢置信。

    高中的时候,商宁还期待自己成为一个背包客,徒步走遍万千风景,但现在光是从埃尔德森林走回王都的两个小时就要了她一条老命。

    接收到郁献白的求助眼神,商宁面无波澜:“我不去。”

    “不要啊,森林里不就只有那个野兽王子的古堡里有玫瑰花吗?你不去的话我怎么有命活着回来。”郁献白都快给她跪下了。

    几个人坐在酒馆里,商宁指着对面的骆都骆嘉,说这不是还有两个人吗。

    郁献白上午刚被他们两个揍过,一时间和骆家兄弟两两相对,沉默寡言。

    “骑士长大人是走太久路,不太舒服吗?”诺拉忽然对她莞尔一笑,“诺拉可以帮大人按摩放松一下。”

    商宁被她温柔的如花笑颜闪的有些不敢直视,还来不及拒绝,一丝冷气忽然无声攀上她后背。

    回头,坐在她另一边的舟拾玉贴了上来,温凉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肩颈,耳朵,甚至脸上。偏开的视线里,能清晰看见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脸,细腻白皙的皮肤,秀气的鼻尖,再往下,微微张开的唇瓣,沾着一层薄薄湿粉。

    恍惚间觉得那抬起落下的睫毛是撩过自己的心尖上,湖水波纹流转,搅得心绪不宁。

    那只手攀附在她背上,写着什么,商宁在逐渐升起的燥热里变得有些模糊。

    -我帮你

    -不要她

    一张四方木桌,只有坐在他们这侧的人才能窥见这隐秘举措,对面的人只能看见两个人转瞬扯开距离,商宁面色如常,手肘撑在桌面上,甚至还有心思喝水。

    郁献白差点以为要看到修罗场了,想起商宁吻醒公主的画面,这人真的是哄骗完人鱼又骗公主。

    只有商宁自己知道喝下去的凉水并没有缓解任何燥热。舟拾玉的手总是带着一丝凉气,像是浸在寒泉里滋润过的白玉,被这块漂亮的玉抚摸时总是像被拽进清凉的水汽里,偏生不解热,反倒因为它明显的讨好而滋生更多欲望。

    从腰更往下,商宁终于在断断续续的痒意里抓住那只手,他按摩的力道不算重,如果不是受不了要涌上来的滚烫热意,她并不想结束。

    舟拾玉被她强迫停止了动作还有些失落,冷不防被扼制住的手,收获商宁写下的话:

    -可以了

    -晚点回房间再继续

    碰撞桌子的声音极为明显,木桌忽地一抖,商宁手里的水都晃了点溅出来。

    她顺势握住他的手,扯到明面上,问他手撞得疼不疼。

    诺拉倒是看的透彻,知道两个人的小动作,眸光幽幽,扯着声调同商宁说道:“骑士长大人,他疼不疼我不知道,大人应该是要心疼死了。”

    对面三人不解地看着商宁和舟拾玉,郁献白质问商宁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坏事。

    “你们是正经关系吗?不要搞得像偷情一样啊。”他盯着两个人忽然牵住的手,忍不住说出自己心里话。

    骆嘉低声和他说话:“兄弟你不知道,商宁为了这个男人,都敢徒手抓刀,当时吓死我了。”

    郁献白不以为然:“她昨天还为他割肉放血。”

    骆嘉倒吸一口凉气。

    暮色终于在万千期盼中降临王都,巍峨堂皇的宫殿取代昼光成为了维瑟兰最耀眼的存在,平日那些严肃庄重都被已经开场的盛大宴景消化殆尽。

    鎏金吊灯下,长形宴桌沿大殿两侧整齐摆放,银餐具和玻璃杯盏整齐陈列,最新鲜的花束从花园里被摘来席上,好似还停留着蜜香。

    服装各异的玩家混杂在华丽服饰的贵族朝臣里,旁边站着他们带过来的公主,容貌姝丽,比大殿的华光还要更胜。

    不愧是王宫,比前几天公爵府的宴会还要浮夸。

    郁献白不知道去了哪里打探消息,诺拉也去找了自己父亲,剩个商宁带着舟拾玉在宴会上随意地吃吃喝喝。

    舟拾玉是一个很爱吃甜的家伙。

    从上期副本她就看出来了,胃口不大但是馋。

    吃一半的酱果挞吃不下了想丢掉又犹豫,纠结到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商宁觉得好笑,和他说吃不下就算了。

    垂敛的眼像是平静的海面,浪都是软的,舟拾玉拽住她的手,在掌心上写着什么:

    -你说的

    -不能浪费

    商宁想了好久才想到好像是在摩天轮下,她吃掉了他吃不完的吐司。

    商宁反抓住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嘴唇前。

    舟拾玉呼吸一滞,僵硬地眨了下眼睛。

    “吃不下的,我帮你吃,就不算浪费了。”

    那些温热的呼息都扑洒在他的指缝间,舟拾玉恍惚觉得自己是在靠近滚烫的烛火,要将他融化。

    舟拾玉完全是被她引诱着做出一切动作,将剩下一半的酱果挞送到她的嘴边,看着她一点点咬下,吃掉。

    在她缓缓抬眼扫过来的那个眼神里,分明冷淡的眸光却硬是在阴影里压出些许晦涩,好似要将他一并吞食。

    ——

    “骑士长大人,诺拉这时候出现,是不是会打扰到两位的甜蜜时刻……”

    对面喂食的身影僵硬的明显,商宁流动的情绪都被压的风平浪静,一丝悸动都不剩。

    商宁从餐桌上抽了方手帕,替舟拾玉擦拭着手上的酥渣,边看向来人,诺拉已然换上了公主华服,便知道她已经和国王相认。

    “公主有什么事找我吗?”

    诺拉故作神秘莫测的姿态让商宁莫名其妙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会还请骑士长大人站在前一点的位置,诺拉也很敬佩您的勇气与果决,特地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会由我的父王为您送上。”

    来这里只为和她说这么一段话,商宁感到莫名其妙。

    没过多久,宴会的主人,维瑟兰的国王终于缓缓现身。

    依旧是面带病容,旁边并肩的王后荣光焕发,但今天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商宁发现对方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右侧的红丝绒帷幕后。

    简单说了些欢迎的场面话,就在所有人期待中,国王面露悦色,向在场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

    “我要感谢忠诚可靠的骑士长,维瑟兰的帝国之光,帮我找回了失散已久的公主。”

    高台之上,水晶流光自穹顶泻下,漫过国王鎏金王袍,国王抬手止住大殿的喧嚣。

    “我的爱女今天终于回到王都。我的白雪公主,出来和各位打个招呼吧

    ——”

    红丝绒帷幕被女侍掀开,走出来的正是诺拉。

    无数的目光交杂在她身上,而她面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缓慢走到国王的旁边。

    商宁从国王开头那句骑士长就被叫的不敢动弹,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高台。

    “也向诸位勇士致歉,如今维瑟兰只有白雪一位公主,诸位寻来的也并不是我们王室公主。”

    “不过正好今天也请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共同见证一则喜事。”

    大殿一片哗然,这些话对于玩家来说几乎等同于被提前判定游戏失败,维瑟兰的国王只承认了一位公主,那他们带来的公主便成了赝品。

    然而这消息带来的震撼远不及下一条。

    “诺拉和我说,是骑士长在埃尔德森林救下了中毒不醒的她,所以我决定,将我宠爱的小女儿——诺拉公主赐婚于我们的帝国之光,与骑士长缔结婚约!”

    商宁皱起眉头,敏锐地抓住了那句话里的不对劲,是‘宠爱’,不是‘最宠爱’。

    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王室贵族还是玩家都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哪怕是不知道骑士长是谁的都跟着在场上目光凝结处找到了那个人。

    人群中默契地划开一片空地,唯有商宁站在空地中心,身形僵滞。

    站在她旁边的舟拾玉,也在震愕里脸色煞白。

    商宁掀起沉重的眼皮,远远看向高台,国王对她救下公主示以赞赏,王后是对于她背叛的森冷憎恨,公主对她回以优雅微笑,眼神里似乎又藏着某种计划筹谋已久的得逞快意。

    商宁救下了公主。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恩将仇报。

    ——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我与你,都是女人。”

    红丝绒帷幕后,商宁见到了公主。她知道眼前这个诺拉公主,必然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诺拉走近,摇曳的裙摆划过她的小腿,那些得体温柔的笑意消散了些,反而覆上层阴冷。

    她贴在商宁耳侧,一字一句撩拨:“那又如何,维瑟兰并没有任何一条法令规定,公主的骑士一定要是个男人。”

    公主柔软的手缓慢地与她十指相扣,商宁被吸进她晦暗翻涌的眼底,沉的愈深。

    诡谲流动的旖旎气息里,诺拉终于同她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骑士长大人,我们的婚礼会定在两天后,我的朋友和支持者都会以送礼的名义进入王都,加上你的骑士团里应外合,到时候我们一起——”

    未尽的话语轻声在她的耳边说出,那么微弱却又足够让人震撼到出一身冷汗。

    “夺,位。”

    果然,公主的野心和王后如出一辙,不愧是名义上的母女。

    商宁记得魔镜里出现了诺拉的身影,所以魔镜短暂预言过她会有机会成为维瑟兰下一任国王,从而让王后动了杀心。

    她被赶出了王都,却在埃尔德森林培养起自己的势力,擅长锻造的小矮人为她的军团提供了武器,古堡的野兽王子,还是其他角色,都会成为她重返王都复仇的助力。

    商宁很好地藏住了心思,面色不改:“我想知道,你怎么确定国王最宠爱的公主,一定是你?”

    诺拉嘴角勾起,似乎对她的这个问题有些不理解:“他都要把王位传给我了,这算不上宠爱吗?”

    这王座分明是她抢来的,国王哪怕不同意也会被逼着立下她为王储。

    诺拉的计划也很简单,通过这场婚礼遮掩杀了王后完成复仇,逼自己的父亲立自己为王储或者杀了他,直接称王。

    眼前的骑士长听完她的话,只是久久地沉默着。似乎是想起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诺拉贴心地承诺:“骑士长可以放心,婚礼并不作数,等我坐上王座,你会是维瑟兰的帝国公爵,你想要娶谁为妻为夫都可以。”

    诺拉并不需要什么未婚夫,丈夫,也不需要深爱她的王子。

    她要做维瑟兰王国永远不落的骄阳。

    帷幕外的细语喧闹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进,诺拉看着眼前神色冷漠,像是要置身事外的骑士长。

    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亲爱的骑士长,埃尔德森林最鲜艳漂亮的那朵玫瑰花。”

    “你是不是忘了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