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诺拉，商宁还没有来得及消化那些信息，就被一个眼熟的女侍叫住。

    是那天在酒馆带着一队侍卫想要带走舟拾玉的王后贴身女侍。

    “骑士长大人，王后有事找您，还请跟我来。”

    你们这对母女是什么双面胶吗，女儿找了她后妈妈又来了。

    商宁藏下心底的不爽，跟着她进了一处偏殿。

    火光明明灭灭，将王后的身影都拉长到石壁与壁炉之上。

    商宁见到她，没有犹豫，单膝跪地。

    “骑士长。”

    王后转身，神色冰冷。

    “你不是以骑士团的荣耀起誓，你手中的剑将永远效忠于我吗！？”

    王后质问她为何要救下公主，如今与公主成功缔结婚约的结局是否让她这个背叛的骑士长足够满意。

    商宁沉默着听完她的发难，直到对方嘴都说累了才出声：“王后陛下，我刚刚得知，公主预备在婚礼那天对您下手。”

    对面的人半眯起眸子来，狐疑地盯着她。

    “她的同伴与军队都会在那天混入王都。”

    王后还是有些不相信，“你即将成为她的丈夫，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商宁深呼吸一口气，面露严肃，和她说自己分明是在与虎谋皮，替她做卧底打探消息。

    她并不管王后信不信自己的话，只需要把消息带到就行。

    离开偏殿前，在走廊外那位贴身女侍又拦住了她。

    “骑士长。”她贴身凑近，与她细细说道：“王后对您上次送来的人鱼血十分满意，经常照着镜子说皱纹都消了不少。”

    “……”商宁感慨对方心理作用的强大，余光看去女侍手里，端着的木盘上赫然摆列着一盏水晶杯，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隐隐泛着冷光。

    心下了然，商宁解开左手缠绕的绷带拿起那把匕首，下一秒，眼都不闭地握紧在掌心里。

    尚未结痂的伤口血流不止，女侍慌忙用水晶杯接住那些流下来的血液。

    长廊昏暗，只有头顶月色皎洁。

    她听见骑士长的声音平静如夜风，落在她耳边。

    “王宫里，有温泉或者浴池吗。”

    流血的滴答声有些诡异，女侍忍不住心跳加速，不敢抬头看她，带着些害怕地回答：“有的大人。”

    她报了一个浴池的地址，还问是否需要让她一会带路。

    血已经滴了半杯，眼看着差不多，商宁又缓慢地绕回绷带，可惜这些纱布太过单薄，她的掌心眨眼间晕染出大片鲜红。

    “这杯血便麻烦你帮我送给王后，献上我的歉意。”

    骑士长同她说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开。

    女侍等那脚步声传来，才敢抬头去看，只能看见那道背影，在月光里被浸得生寒。

    这可是被国王誉为帝国之光的骑士长，女侍有些恍惚，怎么以前没觉得骑士长这般英气逼人，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倾慕。

    又想起上次酒馆的场景，忍不住心中荡漾。

    和她缔结婚约，是多少维瑟兰少女的梦想。

    商宁是在一棵树上找到的舟拾玉。

    她抬头看着坐在树根上的人，小腿一晃一晃。脸也看不清，风吹乱那些披散在背后的发丝，都看得出来这人的凌乱和落寞。

    站在树下，商宁叫了好几声，上面的人都跟听不见似的。

    不对，听见了也回复不了她。

    “下的来吗？”她拨高声量，朝他喊道。

    树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树叶扑簌，沙沙作响。

    下一秒树枝摇晃，连带着那道身影都不稳。

    商宁只能听见一声闷哼，眼前落下几片树叶，阴影加深。

    她笑了下，上前一步，接住了那掉下来的人。

    冲击的惯性将两个人一并摔倒了草坪上，好在够柔软，商宁垫在下面也不觉得痛。

    发丝黏在她的身上，连唇齿间都飘进去几根。埋在她胸前的脑袋轻微地动了下，手撑在草地上，似乎是想起来。

    后腰忽然覆上一只手，将他刚扯开的距离一瞬贴回。

    似安抚般，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商宁有些模糊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

    “怎么上去的？”

    舟拾玉躲在她的肩窝里。商宁被叫走后，他一个人在晚宴上谁都不认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

    就像以前一样，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默默消化。

    瑞恩找了过来，那时他正好在爬树，爬了好几次都失败告尾，还好瑞恩是天鹅，会飞，带他上了那根树。

    这棵树很高，商宁要是路过，就能看到他了。

    商宁见他没给反应，也不着急，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躺在地上。

    “你要。”

    “咳、和公主，结婚，吗。”

    嘶哑至极的声音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咳声突然在昏暗里打破宁静。

    商宁不敢置信地捧起那张脸，苍白的在夜色里都如此明显，红艳的嘴唇，竟然在不断溢出血来。

    不自觉皱起眉，商宁用衣袖擦掉他唇瓣上咳出来的血，对方身上的抖颤似乎传染到了她，商宁给他擦血的动作也有些不稳。

    见他张嘴竟然还想继续，商宁忍不住冷了脸，语气也带上生硬：“不许说了。”

    那张脸转瞬漫上失落和难受，平日发亮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舟拾玉抬起手，有些颤巍地在她手上写着字。

    -是我的声音

    -很难听吗

    所以你不喜欢，所以你叫我闭嘴。

    “不是。”商宁动作和她冷淡的声音不同，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睛上，指腹的血渍一瞬间将他眼尾染上潮红。

    在她的抚摸下，舟拾玉艰难克制自己闭上眼睛，眼皮浅浅地发抖。

    艳容含露，又似雨打败荷，那般脆弱，惹人怜爱。

    藏在墨发里的脖颈突然折下，舟拾玉偏过脸，将自己的脸都埋在她的掌心上。

    柔软的唇带着腥湿的血液蹭过她的手。

    商宁只能看见他微卷的睫毛在打着晃，那些流出来的依赖悄无声息地淹没她。

    没有制止他的行为，商宁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发顶，撩过凌乱的发丝。

    “腿还难受吗？”

    “我带你去泡温泉。”

    王室专属的浴池确实豪华，穹顶高处开着几扇星型天窗，细碎月光无声倾泻下来。

    蒸腾水汽弥漫在大理石浴池上，被裹在水雾后的烛火架，忽明忽灭。

    商宁只挽起裤脚坐在浴池边上，小腿浸泡在温水里，消散了半身疲惫。

    她看着水里扑腾游着的身影，茫茫白雾里，银白带着流光的鱼尾不断掀起水花。

    水珠扑了自己一脸，商宁面无表情抹了一把湿润，眼前的身影清晰起来。

    舟拾玉从水面浮了出来，周身萦绕着薄薄水雾，头发濡湿，缕缕黏在肩颈，白玉似的躯体被浸得莹润泛光。

    沾湿的眉眼连带着那些秾艳昳丽都加深，眼眸软的要漫溢出来水光，本该媚态横生却又因为那一双眼，变得青涩含纯。

    膝上一重，舟拾玉枕着双臂靠在她腿上，抬着一张艳透的脸满眼都是她。

    单纯，天真，好像真不怕她做些什么坏事。

    商宁的坏心思总是被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遮掩的很好，伪装成正常的言语和举措。

    “人鱼的鱼尾，是什么触感？”她的手落在他的脖颈，轻轻圈住，“小花，你可以让我试试吗。”

    浴池本就空气潮湿，窒息都变得容易起来。

    触感其实并没有商宁想象中那般美好，有些滑腻，像是在触摸有些生硬的海藻，再顺着往回走，变得柔软起来，商宁顿神，才反应过来。

    是摸到腰这了。

    带着啜然的颤音隔着水汽钻进她的耳朵，商宁依旧稳坐在浴室边，水里的人鱼此刻被半抱在她的怀里，一副被捕上岸的可怜模样。

    衣领忽然被咬紧，商宁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摸得一手湿发。

    她低声引诱：“怎么才能帮你变回人的样子？我不懂，小花你教教我……”

    舟拾玉觉得自己并不擅长什么教导，但商宁这个学生实在聪明，竟然可以无师自通。

    他只是指了那被丢在一边的黑色腿环，商宁便立马领悟他的意思。

    脱水上岸的人鱼在迟来的痛意里迎来了清醒，鱼尾完全离开水面的瞬间，化成了两条人类的腿。

    实在晃眼。商宁不知道用了多大定力稳住心神，将那腿环扣紧在他右边的大腿上，因为勒紧弹起的肉盈满地起了一层粉。

    自此，人鱼完成了化腿的过程，哪怕重新下水，透明水影里看见的依旧是两条修长的腿。

    像雪霜融化在水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商宁盯着那片晕染在水下的白，想着一定会比鱼尾触感更好。

    贴在人鱼脸上的手尽是湿气，商宁看他主动抓着她的手，贴紧脸颊好久才舍得拿下。

    而后才在她掌心写着什么，同时眼睛含着热切的希冀看着她。

    -不要和她

    -婚礼

    得亏九年义务教育没白上，商宁在错乱的语序里理解了他的意思。

    舟拾玉在她不为所动的表情里得到了两个字：不行。

    似乎是被说的伤心了，他转过身去，缓缓沉了下去，将自己淹没起来。

    商宁都担心他会不会溺水，又想现在是人鱼应该不至于。

    思考间突然发现水面上竟然飘浮着什么东西，她定神一看，水流卷着莹白色的珍珠，游荡在水上。

    哪里来的珍珠？

    心跳漏了的半拍在拽起舟拾玉看到那张珍珠流个不停的脸时被找了回来。

    “别哭了。”商宁忽然有些着急。

    舟拾玉被她重新放下水，只见她弯腰，试图捞起那些水面上的珍珠。

    别哭了，她要捡不过来了。

    千万不能便宜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