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太过完美就是破绽

作品:《恩人滤镜跑偏后

    在入梦之后,两人的梦境交叠重合,不断融在一起。他们关于郊外的想象,是不一样的,当重构之后,反而变成了两人都有些陌生的样子。

    这里是一片无边际的草原,没有什么人烟,只有牛羊和骏马时而经过。越往前走,这里就越显得逼仄,慢慢的,雾气笼罩下来,他们走进了幽谷深林之中。

    面对彼此都觉得陌生的地方,两人不由得生出些讶异。

    “我怎么感觉之前好像来过这里,但这里又好像不是这样的······”广灵仔细瞧了瞧瀑布下的巨石,不确定这是走到了哪里。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阿永和卢冠修更是战战兢兢。

    “你确定这样可行吗?别到时候反倒真引来什么妖怪。”卢冠修还记得雾青将他家中搅得天翻地覆,生怕这次入梦又是什么妖怪作祟。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再给他们加一把火,最好叫他们相信真有妖怪,这样后面唤醒他们就容易许多。”阿永确信他们心中是起了疑虑的,“准备好了吗?”

    卢冠修点了点头,咬咬牙,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救命!救命!”

    广灵和胡绥劭闻声看来。见到又是那个书生,广灵皱起眉头。但瞧着他这回伤得严重,她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这是怎么回事?”胡绥劭不动声色地间隔在两人之间。

    “有······有妖怪在追我。”卢冠修浑身是汗。

    “好好的,哪里来的妖怪。我说过了,少看些话本子,都看入戏了,真以为这世上有妖怪了。”广灵无奈地抱起手臂。

    卢冠修正色,严肃地说:“你没有见过的事,未必就是不存在的。那妖怪是真的一路追着我来。”

    胡绥劭笑了出来:“有没有妖怪,我们是不确定的。但你追着我们来,倒几乎是能确定了。”

    卢冠修哑然,只能盼着“妖怪”阿永赶紧出现。这阿永怎么不靠谱?明明说好他过来后,阿永就绕到后头弄出些神怪动静。现下静悄悄的,也不知他在何处。

    突然,林子里传出一声闷哼,而后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在此处还留有见过妖怪记忆的卢冠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劲,方才说的动静要越小越好,越是轻飘飘越是叫人摸不着踪迹,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似乎······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广灵也本能地觉得怪异,立刻弓起背、弯下腰,一手拉住一人,缓慢地往巨树后面退去。

    但发出那怪异动静的“人”速度比他们快得多,很快就显现出全貌。

    “他”是阿永,但却比阿永大了足足一圈,整个躯体动作僵硬、笨重,如同提线木偶。

    “阿永”的眼睛浑浊,眼珠子却很是灵活,转动一圈后锁定了广灵三人,他直接撕开巨树,向他们走来。

    “跑。”广灵握了握两人的手,转身灵活地在巨树中穿梭。

    她感觉到三人的手心都冒了汗,但她确信,此刻她的心中不仅仅是紧张的,更是兴奋的。

    借助雾气和茂盛植被的掩护,他们三人还算是顺利地回到了草原处,不远处就能看到城中的炊烟。

    此时的“阿永”面前也没有了遮挡,大步地追在三人身后,伸出手不断试着够到他们。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短,他们几乎可以嗅到“阿永”身上传来的腥气。

    卢冠修已经跑不动了。他喘着粗气,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假扮妖怪的阿永居然成了真妖怪。

    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他想活下去,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那些功名利禄,加官进爵的美梦,在这一刻成了一场空。

    好像他们都没办法跑过妖怪了。这是自己引来的祸事,合该自己解决,两个年轻的孩子,总得活着离开。

    卢冠修做出了决定:“你们快跑,我拖住他!”

    他往前推了两人一把,回过头,视死如归地要扑向“阿永”。

    察觉到卢冠修从拼死逃命到想牺牲自己变化的广灵,赶紧拽了他一把:“别犯傻了,我们往三个方向跑,听天命吧。”

    说完就朝左边转去。没想到,还有一位“意图奉献”的勇士,也转身朝着“阿永”而去。

    急中生智的广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经验,她拔起草地上不知名的粗壮植物,朝着经过的马群和羊群扔去。受了惊的动物四散奔逃,有不少都冲到了胡绥劭和“阿永”之间。

    胡绥劭也不是为了送死去的,看到广灵想法子拖了“阿永”一番,立刻抽身上马,奔向广灵,伸手拉上她,骑马向城门而去。

    卢冠修更是见到了生机,本来已经快要力竭,在最后关头搭上了一匹愿意带他一程的马,倒比载着两人的骏马早一步抵达城门。

    “快开城门!郊外的妖怪来了!”

    守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此人伤痕累累,外头又是骏马嘶鸣,羊群四散,顿时也慌了神,连忙招呼同伴将城门推开一条缝。

    三人骑着马进入城门后,看着城门在“阿永”面前被合上。

    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变大了一圈的“阿永”力气长了不止一倍。

    “我们是不是把祸水引到了城内?他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气还没喘匀的广灵有些担心,“我们得赶紧回府上,我爹是县令,得赶紧知会他做准备。”

    其余两人刚刚死里逃生,自然知道这“阿永”已非常人,连忙驱马一同赶往瞿府。

    “阿爹!阿爹!郊外出现了一个妖怪,你得赶紧去府衙召人,到城门那里做好准备,抵住妖怪!”广灵急匆匆地闯进了书房,才发现阿娘、兄长和小妹都在这里。

    “什么?”几人闻言,都围了上来,仔细检查广灵是否有受伤。

    “来不及了!阿爹,我见过那妖怪,我和你一起去。”广灵推开他们,更是焦急。

    “你放心,有阿爹在,一定不会让你受伤。”阿爹拍拍胸脯,走向武器架拿剑。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妖怪,阿爹,我们得走了!”眼见阿爹开始擦拭剑身,没有要动身

    的意思,广灵有些不明白。

    “妞妞,你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都会保护好你的。”阿娘走上前,搀住有些微微发抖的广灵。

    胡绥劭叹了一口气。见到妖怪“阿永”后,他有一瞬间的震颤。不该是这样的,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该是妖怪,就像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胡府”一样,面目模糊的母亲,丰沛的金银器物,简陋的屋舍,不属于他的屋内摆件,一切都像是“偷”来的。

    他不要这些了,他要堂堂正正做回他自己,即使只用粗陶杯盏,也不能忘记,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那一切。

    于是,他醒来了。他回忆起入梦前广灵执剑救下他的那些瞬间。或许,是他们在现实中遭逢妖物。

    但看着面前仍然不肯离开“幸福之家”的广灵,胡绥劭觉得心疼。

    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让看上去这样无坚不摧的女侠愿意一次又一次忽视这个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家,继续沉溺于此。

    此时的广灵,没有听到城中传出惊恐尖叫和痛苦哀嚎,她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耳畔。那妖物,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就算没有听到百姓的声音,广灵也无法想象能徒手撕开巨树的妖怪,是怎样扯开的城门,践踏企图阻止他脚步的守卫。他是否会杀死与他们三人无关的无辜者,那些人又是谁的家人?

    广灵眼中干涩,抬头问道:“阿爹,阿娘,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其实,她无需问出这个问题。因为“阿永”已经轻松打破瞿府大门,走向书房。在书房的门被卸下的瞬间,阿爹、阿娘、兄长、小妹,都围在她的身前。

    卢冠修有些绝望,这妖怪来瞿府的速度可比在郊外追他们时快得多,他才不信没有这“梦境”的推手。难道逃不过要命丧于此吗?

    胡绥劭握住了广灵的手。

    广灵看到阿爹被“阿永”轻松地举起,又扔下,瘫坐在地上吐出血来,但仍艰难地执剑砍向“阿永”,不让他向广灵伸手。阿娘和小妹抱住了“阿永”的腿,兄长展开双臂,挡在广灵身前。

    太荒谬了。

    广灵能理解胡绥劭在危急关头,愿意冒险为她争取时间,她也能理解卢冠修纠结半天,愿意让出求生的机会。

    但眼前的“家人”们,好像都没有了人最本初的求生欲望,或者说,根本没有为人的私欲。他们在为她而生,为她而死。

    这,真的是广灵想要的吗?她梦寐以求的家人,会关心她的家人,愿意拼死护住她的家人。太完美了,以至于如此虚假。太完美了,以至于即便在梦中,广灵也不想因她的私欲,让县令原本应该守护的这一方天地,连抵抗也没有,就化为废墟。

    广灵反握住胡绥劭的手,她从他的坚定中汲取了力量。

    真正的爱,是无私的,也是自私的,是让人喜悦的,也是偶尔刺痛的。

    她抬眼望向“阿永”,或者说透过“阿永”的眼睛,望向背后操纵一切的梦妖,嘲讽一笑。

    梦总是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