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风也温柔,雪也温柔
作品:《恩人滤镜跑偏后》 胡绥劭记不太清他们初遇的细节,每次想要回忆,都会触及一团白雾。但他记得她当时提起剑,回过头朝他灿烂一笑的神情。那张脸,深深印刻在他的心中。
今日抬头看去,她的脸颊被白雪拂过,眉目也站上了星星点点的雪花。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执拗地将这猫妖视作作恶邪祟,希望站在广灵身前保护她,究竟带了几分卑劣的私心。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他真的配吗?
胡绥劭提起剑,在剑尖离广灵的心脏还有一寸时停住。他无力地垂下那只还完好的手臂:“你觉得,我会刺进去吗?”
广灵不好说,她也不明白自己的这种不确定从何而来,好像她生来就带着些对亲密之人的距离,隔得不近不远的,就不会被刺痛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似乎笃定胡绥劭不会真的动手,竟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
就犹豫了刹那,胡绥劭已然放下手中的桃木剑,低垂着眼,风雪模糊了他的神情。他不愿留广灵独自面对危险的妖邪,但也无法将利剑扎进爱人的身体。
在场的人都懵懵的,还没能看懂这个情节走向,只有梦妖急切得很,怎么走到这个地步还没有互相捅一剑?他筹谋了这么久,如果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叫他们痴痴缠缠,稀里糊涂在梦里过下去。
广灵拾起了胡绥劭放在地上的桃木剑,抚摸过剑身的纹路。
“你愿意救苦救难,却不愿救一救自己吗?”胡绥劭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广灵怔了一下,又回道:“我从未觉得我能救下谁,能够自渡的从来只有自己。”
广灵提着剑,一步步靠近胡绥劭。
刺下去,快刺下去!梦妖站在一旁,心中激动万分。
风雪几乎将两人吞噬,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胡绥劭觉得风也温柔,雪也温柔,他甚至生出一些莫名的期盼,若是广灵能将剑刺进他的心脏,或许也是终结他心中纠结痛苦的一种方式,就好像他在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样的时刻。
剑尖抵上胸膛的刹那,广灵忽然笑了。她不知道方才拿着剑的胡绥劭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此刻却觉得先前横隔在两人之间的犹疑与试探,都忽然消失了。
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鲜活的、清晰的。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具体的人,没有必要害怕他的消失或退却,因为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该抓住此刻的幸福,而不只是执拗于留住想象中一个模糊的“爱人”幻影。
广灵抱住了胡绥劭。
霎那间,所有的记忆涌入两人的脑海。
还在等待出发的师兄师姐、还在等待主心骨醒来的乞儿,还有······那只狭长的、狡猾的妖怪······
广灵骤然睁眼,回过头,目光凌厉。在梦妖溜走前,她用尽全力将桃木剑掷了出去。剑身钉入梦妖的影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梦妖的身形剧烈扭曲,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狭长的眸子中满是怨毒,却终究还是化作一缕烟尘,消散在风雪之中。
众人的神魂终于归位。
风雪归息。广灵看到记忆中胡绥劭先于自己醒来,在尚未完全恢复清醒之前,就被几个乞儿架起,同余下的人一道,慌慌张张在那些人牙子带来官员之前,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广灵则在之后才缓缓醒来,同师兄师姐们一道收拾准备,忘却了一场大梦中的所有故事,连带着先前救下胡绥劭一事,也没有了什么印象。
那日天色晴好,山风清冽,她伸了个懒腰,只当是寻常一夜,自然也没有在出发前注意到,他们与旅馆中的一位青衣住客擦肩而过。
此刻,广灵的意识漂浮在半空,她眯起眼睛盯住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梦妖消散的神魂被那青衣住客腰间的册子吸走。
原来如此。雾青或是有意,或是无意,途径此地,不想那因果簿吸走了身死梦妖的魂魄,将几人的因果更深地绑在了一起。
在“广灵”与师兄师姐们踏出旅馆的门后,广灵的意识就被这个地方给推挤了出去。她眼冒金星地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卢府的天井旁,与刚刚回过神的胡绥劭紧紧牵着手。
这一次没有失忆,梦中发生过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广灵觉得婚房还未燃尽的红烛就像在眼前晃着一般,叫她有些恍惚,不太好意思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广灵的手腕,指腹恰好按在她方才抽手时微凉的肌肤上。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我说呢,怎么我只记得那天你救我时的样子,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样,旁的倒都记不清楚,原来是我们早就在梦里把成亲后的日子都过了一遍。”
广灵撇过脸,嘴上不肯示弱:“只是成了次亲罢了,后头又没有真待在一处过日子。怎么算数?”
胡绥劭凑过去:“怎么?你不认我了?这里可有证人呢。”
广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井旁卢冠修诸人正默契地偏过头去,不愿瞧这对把他们“害惨了”的冤家。
大门被叩响,门外的人急切得很,不等卢府中人应声,就见雪团抱着杨秀筠翻墙而入。
胡绥劭摸了摸下巴:“往后我们的宅邸得将院墙砌得更高些,免得总有人翻墙进出。”
广灵偷偷揪了一下他的手臂,叫他闭嘴。
胡绥劭听话地不语。
杨秀筠刚落地就急切地上前寻找广灵的身影,看到她手上拿着的因果簿,不由脚步一顿,神色复杂。
“雪团,你现在愿意同我们说说,这梦妖同‘妞妞’的关联吗?”广灵认真地询问。既然当了一回妞妞,总要知道梦妖执着于此的缘由,找到当事人了结此间因果才好,否则也不知这因果簿还会牵扯谁进来。
想到因果簿,广灵低头看了看,发现簿子的光芒终于黯淡下来,归于沉寂。她忍住了翻看的欲望,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雪团和杨秀筠。
雪团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进府前,梦妖就已身死,自是不清楚杨大小姐同这事的关联。
杨秀
筠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们,妞妞是我姐姐。其他的······怕是你们得问我阿爹阿娘,我也不太清楚。”
左右广灵已经在东都使过灵力,也马上就要离开,她无所谓是否还会被人感知到,当即拉上胡绥劭,施法便移转到了杨大人与杨夫人所住的内院门口。
第一次感受到术法精妙实用之处的胡绥劭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他更加紧地攥住了广灵的手。广灵回握住他,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没有体会过这么快的速度吧?是不是很便捷?”
胡绥劭见到广灵如此得意,不由失笑,清了清嗓子:“以前话本子里看过世外高人都是御剑出行,那样更是威风吧。”
广灵笑意更浓:“若是掐诀你都受不住,御剑怕不是要吐在我身上。还是好好练练吧。”
两人打趣之间,杨夫人已听到动静,带着丫鬟推门而出。
饶是有了准备,突然见到两人,她还是惊了一跳,踌躇地问道:“不知二位突然来访,是为了······”
广灵没有绕弯子的打算,直截了当地问道:“杨夫人,不知道你是否认识一只梦妖?”
杨夫人脸色微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是她始料未及的,当初圈养妖物都是听了道长的妄语,如今那道长已伏法,竟是恶妖所变,那这些旧事······怕也是藏不住的。
杨夫人愿意交代,但不愿将大女儿牵扯进来,只得含含糊糊地说:“早些年,在那猫妖没进府之前,我们是养过一只的,这都是受了道长······不······那恶妖的哄骗。他想要我们给钱,他好拿去换些灵地的东西提升修为。这梦妖也是他带来的,但妖怪毕竟是妖怪,野性难训······我们后来就将他赶出府了,也请了修士来加固过府中的结界,怕他再来寻仇作乱。”
广灵来杨府的时候,并未感受到过结界,心下不由存了几分疑虑,顺着杨夫人的话头问道:“那梦妖被赶出府后,便再没有回来过吗?”
杨夫人也知晓广灵是修士,不是好骗的,老老实实地说一点藏一点:”起先是有试过回来的,但后头见进不来,也就算了。我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生怕他在城中惹出祸事,想过要不要报镇抚司······为了老爷的名声,一直拖着,好在没有出什么事。后来,我们就又养了那猫妖,想着既有妖物镇守,也无需设那结界,引人瞩目总归不太好,就给撤下了。”
这话一听就有漏洞,若那妖物真的是“野性难训”才赶出去,为何没有在东都引出祸事?若是这杨府没在此妖身上讨得好处,怎肯后来又养一妖?
广灵知道杨夫人有所隐瞒,但眼下却还想混过去。
胡绥劭在一旁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杨夫人,其实······那梦妖没有死,他都告诉我们了。在镇抚司来之前,您若是老实地告诉我们,他和‘妞妞’是什么关系,或许我们还能为您遮掩一二。”
此话一出,满室静默。
良久,杨夫人流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