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Past·24

作品:《檐下月

    车开走,谢明远的身影逐渐在视线里变成了一个小点,孟舒宜一只手握着梁梦佳的手腕,谢明远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刺卡在那里,怎么想都很难受,尤其是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看的她的那个眼神,落寞,失望,还有更多情绪,但她来不及细看。

    回去之后再解释吧,他或许会理解的。

    孟舒宜这样想着,而后抬起头,撞进陈洛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她没什么表情的挪开目光,心里真是讨厌极了这个人。

    到了医院之后,梁梦佳被推进去做检查,好在最终检查结果显示她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脑震荡加右手骨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陈洛舟下楼缴费,孟舒宜就在病房里陪着她,见她悠悠转醒,立刻坐在床头关切的问:“你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疼?医生说你右手骨折了,需要打一个月的石膏。”

    梁梦佳尝试性的抬起右手,果然上面缚着沉重的石膏,她眼睛看不出喜怒,把胳膊放好之后,就眼睛空空的盯着天花板。

    孟舒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用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子以示安慰。

    良久,梁梦佳终于开口道:“我知道是他推的我,跟谢明远没有关系。”

    这个“他”指的是陈洛舟,孟舒宜听出来了。

    因为梁梦佳的声音嘶哑,似乎沙漠里缺水太久的人发出的声音。

    孟舒宜低下头,然后鼓起勇气,说道:“梁梦佳,你不要喜欢他了,他除了伤害你,没做过任何对你好的事。”

    病床上的女生咬唇,垂眸良久,终于哽咽出声,“我不喜欢他了,现在的粉饰太平不是给他体面,是给我自己体面,我不想我喜欢了很久的人,在心里存放了很久的感情变成一个笑话。”

    孟舒宜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抽出纸巾,替她擦干净眼泪,“你的喜欢很珍贵,他配不上。”

    好一会,梁梦佳才讷讷的接着说:“对不起,舒宜。”

    “为什么和我道歉。”

    梁梦佳酝酿良久,“对不起,我骗了你,从第一次见面。”

    -

    仲秋的天气很冷,枯叶被风卷着吹落到她脚底,孟舒宜的手心冰凉,最近的天气虽然是雨停,但未见天光,太阳被雾蒙蒙的云层笼罩,严丝合缝的藏住每一缕阳光。

    公交车停在面前,孟舒宜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只提线木偶,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看着窗外萧瑟凄凉的秋景发呆走神。

    梁梦佳的声音仍缭绕在耳边:“其实我观察了你很久,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和谢明远相熟,所以才去接近你,陈洛舟和谢明远之间的恩怨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他说什么,我就照做,想通过你,获得更多谢明远的信息,但是舒宜,和你的相处中我前所未有的开心,你一直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替我打抱不平,心疼我的遭遇,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愿意继续因为他们之间的事而伤害你,伤害我们的感情,我向你坦白,也向你道歉,希望你原谅我……”

    孟舒宜当时听完,只问了一句:“如果不是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是,因为我担心说出来之后,我们就回不去了,就做不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孟舒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按其他女生的话,这是不是友情中的背叛?欺骗?

    虽然她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她最重视的好朋友一开始和她的认识就是带有目的性的,好像这段友情变得不再那么纯粹,不似她想的那样美好。

    如果她和谢明远素不相识,或者无法得到有关谢明远的消息,那梁梦佳是不是根本不会来主动认识她?

    更重要的是,今天因为她,她第一次那么堂而皇之的忤逆了谢明远的意愿,把受伤的他丢下,跟着去了医院。

    孟舒宜头很疼,心口憋了一股很难受的情绪,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面对梁梦佳,她的道歉很真挚。

    孟舒宜缓缓靠在座位靠背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又全部是谢明远深深望着她的那一幕。

    距离家的位置越近,她一颗心越是慌乱,进屋之后,看见楚语棠坐在沙发上,和季星眠妈妈楚若琳聊天,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没有谢明远的身影,他应该是在楼上。

    楚语棠扭头看见她,自然而然的问道:“舒宜,怎么了?今天没和明远一起回来?”

    孟舒宜“嗯”了一声,喉咙干涩,“阿姨,明远哥在卧室里吗?”

    “对,一回来就黑着脸,我看他手臂还受伤了,是今天打球打的吗?细问也不肯说,跟人欠他一百亿一样,谁说话就冲谁,回屋后门一关,谁都不理,抽的什么风?”

    楚语棠疑惑的同楚若琳说:“这孩子往常也不这样,谁惹他发这么大火?”

    “明远再怎么也还是个孩子,这个年龄的男生咋咋呼呼也正常,虽然他不是这样的性子,但青春期嘛,偶尔情绪容易失控。”

    孟舒宜没再说话,挪动脚步往二楼走,她这个始作俑者清楚,谢明远为什么生气。

    走到卧室门前,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孟舒宜一只手按着门板,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冲着里面喊:“明远哥,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声音,但孟舒宜知道,他在卧室里。

    “我来和你道歉……我……”

    她话还没说完,卧室门打开。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和工装裤,与冷白的肤色形成两种极致反差,鼻骨高挺,骨相清隽,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此刻眼神里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陌生冷漠,孟舒宜一时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转而看他的胳膊,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纱布一直缠到手心。

    隔着纱布,孟舒宜看不见具体的伤势,但是耳边还回响起下午的时候他说他的伤很严重,他很痛。

    她不敢抬头,就这么看着他的手臂说话,“你……还疼吗?”

    “我疼不疼和你有关系吗?”声音不大,却让孟舒宜抬起头,和他的眼睛对视。

    这副姿态他以前从来没给过她。

    疏离淡漠,不近人情。

    “对不起……”

    他再度打断她,“不需要你的道歉。”

    她噎住,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本想关门,看着她僵硬的身体,又道:“你不用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我确实因为那个人,没控制好脾气,和你去不去医院,留不留下来都没有关系,用不着你道歉,你没那么重要,不用多想。”

    门阖上,孟舒宜在他的门口站了好半天,直到楚语棠叫她,她才恍若未觉,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慌里慌张的抬手擦干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然他们的交谈声不大,但楼下几个人也听到了他们说的内容。

    楚语棠朝她招招手,孟舒宜听话的走过去,“你别听你明远哥胡说,他发脾气的时候就这样,看谁都碍眼。”

    楚若琳眯着眼睛,语气里似有对谢明远的不满,“这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小姑娘发脾气啊。”

    “他对小姑娘发的脾气还少吗?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罢了。”孟舒宜这才注意到,季星眠也在,一直窝在角落里的懒人沙发上玩手机。

    之前两人因为搬水让孟舒宜中暑的事,一直没有好好说过两句话,孟舒宜也知道季星眠和谢明远的关系挺僵的,所以此刻亲眼目睹孟舒宜遭受谢明远的冷漠对待,她无形中把孟舒宜拉入了自己的阵营,趿拉着拖鞋一只手拿着手机走到孟舒宜身边,“去你卧室呗。”

    两人上了楼,季星眠随意的把拖鞋甩在一边,大剌剌的躺在床上,一边目不

    转睛的盯着手机屏幕,一边开口问道:“你和谢明远怎么了?”

    孟舒宜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的事,只能含糊的说了句:“是我惹他生气了,我的错。”

    季星眠“切”了一声,“他这个人清高的很,什么事都是别人的错,总之就是他没错,从来不愿意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焉坏焉坏的,得亏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才没被他那张脸欺骗。”

    孟舒宜脱下身上的外套,准备换一身干净衣服,绕到衣柜那边,陡然看见季星眠开着视频,吓得她一下缩到卫生间,“你你你在干嘛?”

    季星眠摘下耳机,无所谓的道:“和我男朋友视频啊。”

    “可是我刚刚在换衣服。”

    “那有什么?他又不会看你。”

    她重新戴上耳机,两人继续聊的甜甜蜜蜜,孟舒宜叹了一口气,躲到卫生间换衣服。

    等她再出来,季星眠已经挂了电话,饶有兴致的看她桌上那些课本,“你说你这个乖乖女,是不是只会死读书啊?天天写作业看书不烦么?”

    “可是我是学生,不就应该看书学习吗?”

    “应该?”季星眠夸张的叫道:“没有什么是应该做的事,那些道德啊,伦理纲常啊都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在明德这里,就没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放心,就算谢明远不理你,还有我带你玩呢,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才叫青春期,什么才叫如果这个年龄不做那些事,就是白活了。”

    “晚上去不去酒吧?我们有一堆人在那里开趴呢。”

    孟舒宜赶紧摇摇头,怕季星眠不乐意,坦诚的说:“我真的不是很喜欢那里的氛围,也不会喝酒,我性格很闷,很无聊的。”

    “性格无聊是你见的世面太少了,你要是见识过了,保准不会觉得这个年龄读书学习才是要紧事,不去酒吧没关系,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说完,不由分说拽着孟舒宜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小心的附在她耳边:“我和你说的这些不许和大姨还有我妈说,也不许让谢明远知道,明白吗?”

    孟舒宜点点头,“我不会说的。”

    “接下来我们去哪,也不准让他们知道,问起来就说我们去游乐场,去奶茶店一类的打卡。”

    孟舒宜不确定的道:“所以我们真的去游乐场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这是霖城,又不是你老家,晚上的游乐场才好玩呢,我们不去游乐场,但是差不多,待会你就跟他们说我们去游乐场,知道吗?你来这边怕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吧?谢明远真不够意思。”

    她拽着踉踉跄跄的孟舒宜走下楼,大声说:“妈,大姨,我带舒宜去游乐场散散心。”

    说完不管不顾,拽着她往前走,身后是楚若琳的声音:“别玩太晚,早点回来。”

    季星眠头也不回的答:“知道了!”

    两人坐上出租车,季星眠一边打开手机,一边催促师傅开快点,她对着手机发语音,孟舒宜没听,看向车窗外飞速滑过的夜景,路灯在出租车的疾驰下,变成迅速掠过的光点,深蓝色的天空犹如一片巨大的调色盘,又犹如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车驶离老城区,视线中,道路两旁的乌桕树慢慢减少,她们来到了霖城新城区,放眼望去,工业水泥感很强,夜色下。四周有点荒芜,似乎来到了末日世界。

    这边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水泥厂,但废弃的时间应该不算很久,因为建筑还没有掉皮脱落,围墙倒塌了一片,往里看,里面的面积极大。

    她们就是从这片塌陷的拐角走进去的,季星眠一边走,一边向里面灯火通明的方向跳着摆手。

    孟舒宜跟在她后面有些惴惴不安,这里何止不是游乐场,可以说差距甚远。

    走进这片巨大的围墙内,孟舒宜听见一声响彻天际的摩托轰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