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阳真人沉默不语。

    顾尘这句话给他带来的伤害，比先前批判他的丹经还要来的还要大。

    “抱歉。”

    “我这人性子直，喜欢瞎说大实话。”

    看到他的反应。

    顾尘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敷衍地道了个歉。

    血阳真人轻叹。

    “按照小友的说法，你有办法补全那丹方？”

    “之前没有。”

    性子耿直的顾尘又说起了大实话，“可现在有点想法了，不过还是很难。”

    先前。

    他也试着想要补全那南明离火丹的丹方，只是碍于丹理层次，自是毫无头绪的。

    如今不同。

    一朝顿悟，他将叶寒江教授的丹理融汇了部分，自然有了几分希望了。

    血阳真人又沉默了。

    当年。

    他取下了那丹经的一页，以秘法覆盖了原本的内容，将自己琢磨出来的淬丹法拓印了上去，后又通过邪神祭坛，使之流入世间。

    为的。

    便是寻找一个能真正窥破那丹书秘密，能真正有可能将这杀伐之丹重现世间的人。

    “原本，我只当随手下一步闲棋，并没有报任何希望，可……小友你却来了。”

    看着顾尘。

    他复又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感叹复杂。

    “不知小友的丹道，是何人教授？”

    “怎么？”

    顾尘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学？”

    “换做曾经的我，自是想学的。”

    “你学不会。”

    “……”

    一句话，让血阳真人再次沉默。

    数千年的钻研，让他早已看到了自己在丹道一途的上限。

    寻常丹法，他尚且不能融汇，又遑论顾尘那堪称惊世骇俗，打破认知的丹法？

    若强要学。

    那担心就不只是破碎那么简单了。

    道心都可能保不住！

    “不知小友对于补全那丹方，有几分把握？”

    “暂时不多。”

    双方话早已挑明，顾尘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直言道：“不过要是能看一看那丹经，把握说不定大一些。”

    顿了顿，他又是补充道：“你连培养了几千年的灵药都说送就送了，不会小气到让我看一眼都不肯吧？”

    “看就不必了。”

    血阳真人摇摇头，叹道：“如厉小友所言，我丹道资质禀赋极其有限，这丹经在我手里，不过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还不如赠予小友，更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

    顾尘眉头微皱。

    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好处冲昏了头脑。

    “有条件？”

    “……”

    血阳真人没回应，身形忽而一顿，止住了脚步。

    “到了。”

    顾尘一愣，先前他满脑子都是那丹经的事，此刻回神之后，赫然发现，二人已然来到了那残破的大殿之内。

    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立柱破碎，瓦砾遍地，荒草萋萋，苔痕暗生，偶尔有山风吹过，更是呜咽作响，犹如悲泣……仿若在诉说此地的萧然和苍凉。

    若说从远处看。

    这破碎的大殿犹如一尊腐朽苍老，却犹自桀骜，不肯屈服的巨人的话。

    那……

    这大殿之内，便是巨人的内心，自有一种被舍弃遗忘的孤独悲凉感。

    “小友。”

    正看得认真，血阳真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不妨仔细看看，这人王殿和那邪神，可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尘没说话。

    这座血阳真人口中的人王殿，不论从哪方面看，都和那邪神八竿子打不着。

    想到这里。

    他又是细细观看了起来，发现二人立身处，似乎是正殿，脚下斑驳风化的石板上，似乎还镌刻着一枚枚符文。

    “恩？”

    他突然觉得，这符文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目光继续扫去。

    他发现了更多的符文……有的很清晰，有的已然微不可见，几乎布满了整个正殿。

    这些符文连起来。

    赫然是一幅浩繁神秘到了极致的阵图！

    直到此刻。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那符文会有些眼熟了。

    这幅阵图和林月赠予的那枚阵盘上的图案，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就是同一种东西！

    唯一的区别。

    前者要比后者大了太多太多……尤其是那五枚特殊的符文，纵然没有丝毫威能，却依旧给他一种神秘宏大，难以理解的感觉！

    “这是……”

    “恩？这是什么？”

    正要开口，已然挖地三尺，收获丰厚，满面红光的大虎带着铁柱走了进来。

    第一眼。

    便注意到了刻在这正殿内的阵图。

    “咦？这不是……”

    看了几眼，孙大虎也发现了端倪，下意识看向了顾尘。

    “此乃天地五极玄阵。”

    也在此时，血阳真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天地，五极玄阵？

    顾尘和孙大虎听得神情一震，眼中俱是闪过一丝震撼之色。

    这。

    好霸道的名字！

    “天地五极……这阵法莫非要将天地万物都囊括其中不成？”

    孙大虎看着血阳真人，一脸的肃然，连刚刚发了笔横财的喜悦都被压制了。

    显然。

    他虽然熟读诸多的典籍秘闻，也不知道这阵法的由来。

    “天地五极玄阵，乃历代人王呕心沥血，代代相传，代代相继，代代完善……耗费了无数年的光阴，才铸成了这阵法的根基！”

    血阳真人幽幽开口。

    神情中亦是带上了几分肃穆。

    “天地者。”

    “阴阳交泰也，万化由此而生。”

    “五极者。”

    “东南西北中也，人道由此而立。”

    语气一顿。

    他忽而指向了五枚巨型符文之一。

    “东极主苍生之始！”

    又一指另一枚符文。

    “西极掌社稷之成！”

    再一指第三枚符文。

    “南极镇造化之变！”

    最后。

    他指向了第四枚符文。

    “北极定山河之势！”

    他每说出一句话，顾尘和孙大虎神情中的肃然便要多一分，直至最后，已然被震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苍生！社稷！造化！山河！

    “这里，真是人王殿？”

    再一次的。

    孙大虎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看着眼前的萧然和苍凉，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还有一极呢？”

    顾尘的反应比他淡定得多，看着血阳真人，又问了一句。

    “此为中极。”

    血阳真人又是一指那阵图中央的符文，轻声道：“中极上承天地，下御四方，人王于此定鼎！承载人道气运，镇守万民之念，庇护八方人族，开创万世太平！”

    “中极不动，四极不散！”

    “四极不倾，中极不坠！”

    “五方五极，各有其道，各守其责……此为天地五极玄阵！”

    气氛肃穆庄严。

    残破的大殿内静悄悄一片，顾尘和大虎都没有说话，甚至就连铁柱，虽然听不懂，可也本能地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

    “你怎么看？”

    片刻之后，顾尘看了孙大虎一眼，暗中传音。

    “若他说的话是真的……”

    孙大虎的面色有些复杂，轻声道：“这又哪里只是一座大阵？”

    分明！

    就是人族万世的根基命脉，万代的薪火传承！

    “小友。”

    血阳真人又是看向了顾尘，“现在可信我的话了？可以考虑我的条件了？”

    “什么条件？”

    孙大虎一怔，刚刚他忙着挖地三尺，自没听到二人的对话。

    顾尘简单说了说。

    孙大虎眉头大皱，“你答应了？”

    “我心动了。”

    孙大虎：“……”

    “顾尘，你清醒一点！不就是一部破丹经么！这世间未必只这一部！”

    按了按顾尘的肩膀，他语重心长道：“血阳的为人，我比你更清楚，退一万步，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也绝对有不为人知的诡计！你可不能为了点蝇头小利……”

    “厉小友。”

    话没说完，便被血阳真人打断，“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可你眼下这具肉身……是夺舍而来的吧？”

    “混账！”

    孙大虎勃然大怒，“那叫借！本尊占据这肉身的时候，原主早死了……你情我愿的事，能他娘的叫夺舍么！”

    “夺舍与否且不提。”

    血阳真人半点不恼，幽幽道：“可以我观之，你的神魂与这具肉身并不契合？”

    一句话。

    让大虎当场哑口无言。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占据这肉身的时候，原身孙大虎早已死了，自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情况要比夺舍好得多。

    可……

    这肉身终究不是他的，纵然融合得再顺利，也不能完美契合兼容。

    见他不开口。

    顾尘好奇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然呢？”

    孙大虎没好气道：“当日里本尊怎么可能会被你……”

    一想到被顾尘换着花样暴打，他心里就来气。

    “你有办法？”

    这句话，问的自然是血阳真人。

    “若小友能协助人王镇压邪神，自然算是为人族建立功业，自能获得一缕人道之气的回馈！”

    血阳真人认真道：“人道之气，妙用无穷，从根本上解决厉小友身上隐患，自是不难！”

    大虎没说话。

    大虎咽了口唾沫。

    “你信了？”

    顾尘一脸无语。

    “信不信的……”

    孙大虎犹豫道：“我心动了是真的。”

    顾尘：“……”

    对视了一眼，二人虽然相互鄙夷对方的底线之低……却也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从头到尾。

    血阳就只给了他们一种选择。

    配合。

    要多少好处给多少好处，而且全是他们最需要的好处！

    不配合。

    后果极难预料。

    “那就试试？”

    “唉，来都来了。”

    眼见二人动心，血阳真人又是看向了铁柱，破天荒犹豫了起来。

    顾尘需要那丹经。

    孙大虎需要解决自身的隐患。

    可铁柱……

    从现身到现在，话都没几句，除了块头之外，其余方面毫无存在感。

    一时间。

    他竟是不知道对方到底需要什么。

    “俺听尘哥的。”

    铁柱看了一眼顾尘，挠了挠头，又强调道：“尘哥干，俺就干。”

    血阳真人微微一怔。

    真是个老实孩子啊。

    心下暗暗感叹了一句，他也不耽搁，当即向几人说明了情况。

    他先前的话，的确是真的。

    镇压邪神。

    的确不需要他们出任何力，只需要分列五极之位，以人身承载一缕人道之气，激活天地无极玄阵的威能，协助人王破敌即可。

    “封禁邪神之后，那人道之气，便是人王给几位小友的谢礼……”

    “等等。”

    话没说完，突然被顾尘打断。

    “我有两个问题。”

    “小友请说。”

    “激活天地五极玄阵，需要五个人？”

    “准确来说，是五名人族，而且须得是人族中真正的英杰！”

    血阳真人纠正道：“否则如梁氏那些人一样，又焉能承载人道之气的厚重浩荡？”

    听到这里。

    孙大虎顿时投来了一道关切傻子的目光。

    “加上你，咱们才四个人。”

    “……我不行的。”

    血阳真人沉默了半瞬，微微摇头叹道：“我昔日性子过于暴戾，也太过滥杀，不知道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了我手上……如此大的业障，和那梁氏有何区别？自也是没有资格进入这玄阵之中的。”

    “很好！”

    孙大虎点头，“现在差得更多了！”

    “无妨。”

    血阳真人却摇摇头，目光一转，忽而落在了残破宫殿的最后方……那片被荒草和堆砌的碎石掩盖的区域。

    “人选，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