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的身体忽而颤了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可。

    依旧没有倒下。

    他看向了面前的人魔……枯发遮蔽之下，只有一片幽暗深沉，难以看清楚对方的表情。

    “道法破碎，功德无踪，人王心湮灭……你果然，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人魔忽而抬头。

    枯发的缝隙中，露出一了一双深沉犹如魔渊的眸子，声音里也没了先前的歇斯底里和狂躁之意，反而带上了一丝叹惋唏嘘之意。

    “你，果然没骗我。”

    “……”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谢就不用了。”

    人魔似知道他要说什么，忽而叹道：“反正，你也多活不了几天了。”

    也不等老头子开口。

    他目光一转，忽而看向了晕厥的顾尘。

    “人道一脉，向来讲究生生不息，薪火传续……你既然要死了，这身后之事，便该早做准备……这个小鸡崽子，就是你选的人？”

    出乎他意料的。

    老头子却摇了摇头。

    “不是。”

    “恩？”

    “这孩子，不过是我受一位故友所托，照料一时而已。”

    “……”

    人魔皱起了眉头。

    从老头子明知道他在钓鱼，却依旧为了顾尘的安危义无反顾地现身便可知道，顾尘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有多重。

    可。

    一非传人，二非亲故，老头子对于顾尘，过于上心了。

    “这是我欠他们家的。”

    老头子看了顾尘一眼，面色复杂道：“他的父母，曾力斩三千邪灵。他的祖父，曾孤身一人镇守一关，杀敌无数，灭去了多名邪灵之王，熬到了油尽灯枯，至今不知道所踪。他之一族……在最后的血战中，几乎一战尽殁，无一人留存下来。”

    语气一顿。

    他又是补充道：“更何况，就算是只阿猫阿狗，养了十年，也有感情了……又遑论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毛崽子？”

    人魔不仅动容。

    人道苍茫而立，至今已有无数年了，可这样的牺牲，这样的战绩和付出……也依旧不多见。

    “之前，是我下手重了。”

    破天荒的。

    他心底深处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不是针对顾尘，而是针对这一份对人道的功绩！

    “若非他的修行路断成了那么多截……倒是一个好人选。”

    说到这里。

    他的声音里忽而多出了几分疑惑，“这世间废体遍地都是，可……废到他这种地步的，倒是古今未曾见过……是天生？还是……人为？”

    “他的问题不好说，别说我，怕就是他的生身父母，也未必说得出其中的玄极。”

    又看了顾尘一眼。

    老头子的语气里突然多出了几分无奈。

    “而且。”

    “就算他好好的……也未必是这块料。”

    人魔皱眉。

    有点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老头子没解释。

    心道这狗崽子从小就朝人王印上撒尿……美名其约童子尿辟邪……这能是当人王的料？

    当然了。

    想归想。

    他怕人魔听了这事能当场把顾尘撕了……忍着没说。

    “他既然不合适。”

    人魔忽而又道：“你可还有别的人选？”

    “……暂时还没有。”

    老头子沉默半瞬，摇头道：“而且就算有，未来的危机……也未必是人王一脉能够应付得了的了。”

    人魔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先天邪灵虽然绝迹，可世外之敌……依旧未破。”

    老头子幽幽道：“在我归隐之际，他们已经有现身的苗头了……当然只是几颗探路的小卒子罢了。”

    “他们是谁？”

    “不知。”

    “实力有多强？”

    “亦不知。”

    “……”

    沉默了半瞬，人魔最后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或许三五年，或许三五万年。”

    老头子轻声道：“亦或许……那些小卒子只是个意外，他们也永远都不会来……谁知道呢？”

    “……”

    人魔再次沉默。

    他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自远古人族诞生以来，便沦为了那些先天邪灵，乃至于诸多强横种族的血畜……而人王的使命和责任，便是带领人族自强自立，摆脱困境，定鼎人道大运！

    无数年来。

    一代代人王崛起。

    一代代人王陨落。

    人道始终秉承薪火传承，生生不息之理念，终于在这个最强的十代人王手上彻底站住了脚步！

    邪灵尽灭，人道定鼎！

    道法百花齐放，天骄英才辈出，万族皆不敢来犯，气运如日中天！

    既如此。

    已然彻底完成了使命和责任的人王尊号……在这个时代，的确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明白了。”

    想到这里。

    他点了点头，亦是叹了口气。

    心里总算明白。

    为何老头子这个人王如此绝情，连让他看一眼外面的情况都不肯了。

    乱世临，人王现。

    盛世立，人王隐。

    人王都已然传到了最后一代……那他这个上古人魔，就更不应该现身了，引起新的动乱了。

    只是……

    “若世外之地来犯，你该作何应对？”

    “为何要应对？”

    老头子指了指自己，“我，马上就要死了。”

    又指了指对方。

    “你，也是个活了无数年的老僵尸，老东西。”

    最后。

    他又是指了指顾尘。

    “未来之事。”

    “自当交由未来人去做。”

    “未来之敌。”

    “也自当由未来人解决！”

    语气一顿。

    他又是感叹道：“若是我们把所有的事都做了，你让下一代，下下一代……让他们做什么？”

    人魔没说话。

    他活得比老头子还长久得多，对这些道理自是一清二楚。

    只是。

    和老头子不同，他的性子似乎更偏向于执着阴沉一面，心中的挂碍自然也就更多。

    “他们，扛得住？”

    “好问题啊。”

    老头子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忽而大笑，“当年上一代人王传位给我的时候，也问过我类似的话，问我能不能扛得动，能不能支棱得起来，能不能……彻底解决这一切。”

    一指顾尘。

    他笑得有些无奈，“那时候，我比这个狗崽子也大不了多少。”

    人魔突然来了兴趣。

    得知了老头子干的那些事，他心底深处，早已对这个小辈，最这个最强的十代人王起了一丝欣赏之意。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

    “为什么？”

    “因为啊……”

    老头子声音忽而压低了几分，神秘兮兮道：“我那时候怕得要死，差点都尿裤子了。”

    人魔愕然。

    他难以想象，一个末代人王，亦是最强人王，曾经镇杀了无数先天邪灵，定鼎人道大运的无敌存在，竟然会说出这种……粗俗孩子气的话。

    “人王，也是人。”

    “人魔，更是人。”

    老头子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面色一肃，最后道：“既然是人，那便应该有个人的样子。”

    人魔再次愕然。

    他突然发现，他自觉已然足够高看了这个有史以来最强的人王，可此刻……却还是远远低估对方了。

    “你，已达人道至境。”

    这一刻。

    他忽而发现，他心中埋藏了无数年的戾气，偏执，阴沉……竟也随着老头子的几句话，消散了不少。

    “这个小鸡崽子不错。”

    又是看了顾尘一眼，他摇了摇头，“可惜，路断得不成样子，你既然不准备把人王大位交给他，当初便不该引他修行！他心气太高，到了有朝一日路走不下去的时候，怕是会彻底疯掉。”

    老头子叹了口气。

    “事实上，我没有教他修行。”

    “恩？”

    人魔立时意识到了不对，“那，是他的那个师父？”

    “也不是。”

    “那是谁？”

    “……”

    老头子沉默了半瞬，无奈一叹，“我也很想知道啊。”

    这句话。

    让人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到了顾尘的灵根，想到了顾尘的经脉，想到了顾尘的潮汐诀……越想，越觉得有些超出认知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确实有点意思。”

    老头子赞同道：“既是未知，便代表了无限可能。”

    “有理。”

    人魔点头，声音颇有些唏嘘，“所以你是对的，未来之事，未来之敌……的确可以交给未来人。”

    “所以。”

    老头子轻声道：“你便，不要出去了吧？”

    “……”

    人魔没回应，徐徐转身，又是回到了原地，也不再开口，更不再动手，反而继续扯着那邪神肉大口吃了起来。

    “吃两口？”

    顺道的，他又一次递过了一块邪神肉过来。

    老头子摇摇头。

    “抱歉，我不喜欢吃生的。”

    没有怀疑。

    没有不信。

    他只是真的不喜欢，而且接受不了这种吃肉的方式而已。

    人魔也不再强求。

    大口大口咀嚼着邪神血肉，像是吃着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在我们那个时代。”

    “几乎每个人都吃生肉……我吃，我阿姆阿爹也吃，我阿公也是一样……所有人都吃，不是我们天生喜欢，只是我们没时间……”

    他边吃肉，边絮絮叨叨说着，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意兴阑珊之意。

    这一刻。

    他忽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和时代脱节，和人世间脱节，孤苦活过了无数岁月的旧时代的老不死，老僵尸……老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