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本就幽黑昏沉。

    千万魔眼睁开的瞬间，也抽走了这方圆千万里内最后的光线，化作了一片绝对的漆黑幽暗！

    就像是……

    这片天地都被吞掉了一样！

    “轰——！！！”

    一道深沉霸烈的魔威也随之覆盖而来！

    如海如渊，如狱如牢！

    如山如岳，如裂如崩！

    “轰轰轰——！”

    魔威降临的一瞬间，那方圆千万里的人王大印瞬间被撼动，四面的人道王气飘摇不定，印身上的日月山河，苍生社稷的图影，亦是变得明灭起来，似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老头子面色骤变！

    他根本没想到，这尊人魔被封禁在这里无数岁月，竟然还有如此强横的实力！

    “镇？”

    人魔偏了偏头，盯着他，声音里满是嘲讽。

    “你，拿什么镇我？”

    “一代人王没有镇死我，二代人王没有镇死我……他们都不能奈我何！就凭你？一个孱弱的小小后辈，也妄图镇我？”

    说话间。

    他身上忽而绽放出一道诡异魔光，竟是强顶着那人道大运的镇压，缓缓抬脚，朝着老头子逼近而来！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缓步前行中，他原本佝偻干瘦的身躯一节一节拔高，枯朽的皮肉之下，暗金色的纹路不断流淌，沿着骨骼的轮廓迅速蔓延至全身！

    身后！

    更是耸立起了一尊无上魔相！

    那魔相三头六臂，身上燃烧着亘古不熄的霸烈魔焰，两只眼睛……便犹如两座无量魔渊一般！

    “轰——！”

    “轰——！”

    “……”

    人魔步伐不快，可每走一步，那魔相身形便要暴涨一分，那魔焰便要强势一倍，震得那人王印越发飘摇……几有彻底坠落之势！

    肉眼可见的。

    老头子的身形不断颤抖了起来，身上的腐朽沧桑之意也越来越多。

    似乎……

    他面对这尊上古人魔，连一丝一毫抵挡的实力都没有！

    这。

    也让那人魔越发不屑，魔焰越发高涨。

    “好歹也是个人王！”

    “怎么弱到了这种地步？”

    “你的人王之心呢？你的人道功德呢？你的人道玄器呢？”

    说话间。

    他已然是来到了老头子面前，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此刻。

    这位上古人魔的声音里，反而没了多少嘲讽和不屑，只有一股……浓浓的失望之意！

    似乎……

    在他的内心深处，宁可看到一尊强大不可敌的盖世人王，将他继续镇压在这里，也不愿意看到人族共主被他三两下逼得陷入了绝境！

    “弱！”

    “简直太弱了！”

    “你这般弱小的后辈，是如何坐上人王之位的？你这孱弱的身躯，是如何驾驭我人道至宝的？”

    “你！”

    “又拿什么去镇守天地关！拿什么去守护人族未来！拿什么去抵挡天邪神，抵挡大魔神……抵挡那些个先天邪灵！又拿什么……去承载一代代人积攒下来的人道大运！”

    他越说越怒，越怒越失望，越失望……越歇斯底里！

    “你既不堪大用！”

    “我便废了你的人王之位，出去之后，另择一人替代于你！”

    话落！

    他大手猛地一探，身后那尊已然高到无量的魔相亦是探出了六臂，紧握成拳！

    然后！

    直接朝那人王大印轰落而下！

    “今日！我便暂代你执掌这人王印，自去天地关，与那几个……”

    “没必要了。”

    老头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苍老。

    “什么？”

    人魔动作一顿，两眼死死盯着他，犹如两座魔渊！

    身后。

    那魔相的动作亦是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天邪神，死了。”

    一句话。

    让人魔神情一震，身上的魔威突然颤抖了起来！

    “大魔神呢？”

    “尸骨无存。”

    “渊邪皇呢？”

    “形神俱灭。”

    “……”

    人魔突然不说话了。

    在如今的这个时代，早已没人听过这些名号了，可唯独他知道，这些名号代表了什么。

    那是一尊尊先天邪灵中的最强者，那是让远古人族，乃至于远古万族都瑟瑟发抖的存在！

    同样的！

    这些存在，更是历代人王的生死大敌，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想要彻底铲除的对象！

    可如今……

    “都，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魔的声音突然没了多少偏执暴戾，反而带着一丝匪夷所思和难以置信。

    他被关了太久太久。

    久到根本不了解外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虽然通过血阳真人得知了一些外界的情况，可，相较于这片广袤的世宇而言，血阳界不过是个犄角旮旯之地……自然没什么有价值的。

    “死了。”

    老头子轻声道：“一个没剩下，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

    “我，镇杀的。”

    老头子看着他，语速不快，声音好似山岳一般，沉重得压得人魔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所谓的那些先天邪灵……几乎被我杀绝了。”

    “……”

    又一句话。

    让人魔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突然明白。

    为何山河图会破碎，为何眼前这个人王，孱弱到连他一击都接得艰难，为何……对方会没有人王之心，身上也没有丝毫人道功德了。

    “你，怎么做到的？”

    “自己不会看？”

    老头子对这位老前辈，没有半点客气尊敬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我崩碎了我的人王心！我散去了我的人道功德！我打碎了人王一脉代代相传的至宝！还有……我快死了！”

    这一刻。

    他虽然没动用任何修为，可那一字字一句句，却犹如一道道人道无上神通，震得千万魔眼散去，震得那魔相崩解，震得那人魔……又是变成了先前那副野人的相貌。

    “代代人王，皆有杀身成仁之心，可只有这些，是不够的。”

    看着老头子。

    他忽而再次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若舍了这些，便能够彻底赢了他们……我们早赢了。”

    “因为我强。”

    老头子看着他，认真道：“我是历代人王中，最强的一个。”

    “所以。”

    “镇杀了他们之后，虽然我快死了，可我……还活着！”

    这一次。

    人魔沉默的时间格外格外久。

    久到他几乎彻底化作雕塑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你是，第几代人王？”

    “十代。”

    十代。

    人魔神情好似恍惚了一瞬，忽而弯腰躬身，对着老头子深深一拜！

    这一拜。

    自然不是被对方的实力和功绩蛰伏了……毕竟老头子不管曾经有多强，现在的确弱得他可以轻易镇压。

    这一拜，乃是为了远古同族而拜！

    这一拜，乃是为了历代人王，历代和那些邪灵争斗身死的人族英杰而拜。

    这一拜，更是为了人道而拜！

    人魔。

    走的虽然是魔道，可依旧也是人族，依旧也是人道一脉！

    同样的。

    他这一拜，老头子也坦然受下，并没有丝毫觉得不对的地方。

    一拜之后。

    人魔旋即起身，看了几眼老头子的状态。

    “刚刚一战，是不是让你少活了好几年？”

    “是很多年。”

    老头子纠正了他。

    “那，就不要再打了。”

    人魔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王印，幽幽道：“你放我出去，也让你自己多活几年。”

    老头子一动不动。

    “你用顾尘钓我的鱼，我也来了……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出去了。”

    “你真的会死。”

    人魔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

    老头子冷笑，“上古人魔，如今怎么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了？”

    人魔看着他。

    他也看着人魔。

    许久之后，前者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人道昌盛，道法璀璨，各族相安无事，便是偶有摩擦，亦都知道收敛，这是一个……很太平的时代。”

    “太平啊……”

    人魔的语气有些恍惚，似乎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很陌生。

    “我很想……很想出去看看啊……”

    “你出去，必生大乱。”

    老头子却摇摇头，“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可太平……也是我想要的啊……”

    人魔喃喃自语，“我跟你们只是理念不一样，路不一样，可我也是人，我也看看那璀璨，那繁荣，我也想看看……看看他们从没有看到过的盛世太平……”

    说话间。

    他怔怔地看着老头子，“能不能，就让我看几眼，看一会？”

    这一刻。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奸诈狠辣，拿邪神当点心吃的野人，更不是那个被历代人道，历代人王所不容的人魔，只是一个从远古活到现在的老人。

    一个很偏激，很无情，很不择手段……却为了同样的一个目标，用自己的方式去杀，去斗，去争……却终究没见过太平昌盛是什么样的老人。

    老头子叹了口气。

    心中再次生出一丝不忍之色，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悄无声息间。

    那人王大印又是化作了巴掌大小，落在了他身前，却被他收了起来。

    可。

    身形却是挡在了对方面前，一步不退。

    “呵呵……”

    “呵呵呵……”

    人魔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里隐隐多出了一丝怅然和落寞之色。

    “我，明白了啊……”

    话落！

    他手掌一抬，忽而重重落在了老头子身上。

    “我，明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