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造化精蕴太过浓郁，浓郁到刚被顾尘吞下，他的身体便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起来。

    七窍之内。

    乃至于四肢百骸的毛孔之中……都在不断往外冒着七彩氤氲之气。

    显然。

    若是无人干预，顾尘的下场只有一个……当场爆炸。

    “嗬嗬……”

    “常言道，长者赐不敢辞，你这个小鸡崽子，也太不懂我老人家的好意了……”

    嗬嗬笑了两声。

    那野人又是回到了原地，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邪神肉，根本不管顾尘的状态和死活，目光只是盯着不远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哦？”

    约莫半瞬之后，他动作忽而一滞，又是笑了起来。

    “果然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沉静幽黑的荒野之中，一道光柱骤然降临而来，落在了顾尘身上！

    苍茫古朴。

    堂皇刚正。

    相比于先前出现的那四道人道气息，眼前这光柱除了那种生生不息，薪火传续的特殊意蕴外，更多了几分威严浩然的王道之意！

    光柱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样，顾尘的身体瞬间停止了膨胀，也暂时避免了原地爆炸的风险。

    ……

    顾尘好似做了个梦。

    梦见他又是回到了紫云村，回到了和老头子的那间小院子里。

    当然。

    在顾尘本人来看，这其实不是梦，而是回光返照。

    对此。

    他有过经验。

    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进山，因为好奇懵懂，所以误食了一株毒菌子，结果也是如今日这般，各种幻象接踵而来……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他觉得。

    他大抵是太过思念和放心不下老头子，纵然身死，纵然回光返照，也得最后回来看一眼。

    ‘唉。’

    ‘我可真是世间一等一的大孝之人。’

    暗暗感叹了一句。

    这一刻他的心情格外平静，也没想太多……没想铁柱大虎，没想着记恨人魔，也没想着自己会英年早逝……只想趁最后的机会，跟老头交代交代身后事。

    正想着。

    老头子从那破屋子里走了出来，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一样，不断四处踅摸，像是在找东西。

    顾尘心头一酸。

    似乎……跟他离开的时候比，老头子又老了一圈。

    “老头子。”

    “我，我回来了。”

    他轻声开口呼唤了一声。

    老头子充耳不闻，依旧在不断找东西。

    顾尘也不意外。

    回光返照么……也算是梦的一种，梦里面就算面对面，老头子也未必知道他回来了。

    他开始不断交代。

    “老头子，这次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好活着，我要是有机会，会给你托梦的。”

    “……”

    “我对不起你，你把我养这么大，我说好了要给你铮聘礼娶李婶的，现在却要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

    “对了。”

    提起李婶，他又是特意交代道：“下次你偷看人家洗澡的时候，一定要提前蹲好点，不然没有我帮你放风……你的另一条腿可能也要被李婶打断了……”

    “还有啊。”

    “你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去山里，那里有我的朋友……虽然它长得丑脾气大心眼小爱吃人……但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算了算了。”

    说到这里。

    他忽而摇摇头，“你老胳膊老腿的，肯定也爬不上去……”

    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老头子却像是一句没听到，在院子里踅摸了好几圈，才似乎终于在墙角里找到了一件东西。

    然后。

    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顾尘一眼。

    “说完了？”

    “还没有。”

    顾尘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下意识道：“老头子，我很想你……欸？”

    说到这里。

    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不是……你看得到我？”

    老头子呵呵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朝他走了过来。

    一抬手！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提着一般胳膊粗细的木棍子！

    “你……”

    顾尘眨了眨眼，突然明白刚刚老头子到底在踅摸什么了。

    “老头子，你要生火？”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呵呵……”

    老头子笑得有点渗人，抄起木棍就砸了下来。

    “我生你祖宗！！！”

    顾尘：“？？？”

    “砰——！！！”

    那棍子呼呼带风，直接砸在了他脑门上！

    扑通一声。

    顾尘喊都没喊一声，当场到底，意识彻底陷入了空白。

    ……

    砰的一声！

    那片荒野之中，一只王道之气交织的玄奇大印骤然落下！

    好巧不巧的。

    直接砸在了顾尘的脑门上。

    只一下。

    便将顾尘吞掉的那造化精蕴之气震散了九成九，从他的七窍和四肢百骸中喷涌而出，犹如彩云朵朵……煞是漂亮梦幻。

    那野人突然抬头。

    盯着那只四四方方，充斥着人道威严的大印，声音里忽而多出了几分怅然和伤感之意。

    “人王印……嗬嗬，真是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啊。”

    说话间。

    他目光一落，又是看向了不远处的一片幽黑之中。

    “来都来了，也不见见我？”

    悄无声息间。

    一道身影自幽暗中走了出来，容貌苍老，步履蹒跚，年岁看上去竟是比那野人还要大一些。

    赫然。

    便是老头子。

    “吃两口？”

    那野人看到他，忽而撕下了一大块的邪神肉递了过去。

    老头子却看都没看一眼。

    “拿一个毛头小娃娃的安危来逼我现身，你好歹也是个老前辈，不觉得太过下作了？”

    “下作么……嗬嗬。”

    那野人怪笑了两声，见对方对这邪神肉真的没兴趣，便干脆又是大快朵颐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

    “我要是跟你讲究，我要是有底线……这个人魔的名号是怎么来的？又如何会被关进这里？”

    说话间。

    他又是看了老头子几眼，越来越失望，越看越觉得难以接受。

    “难怪你一直不敢现身。”

    “嗬嗬……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一代不如一代……你这个人王，是我见过的最弱的人王了。”

    “莫非我人道已经凋零没落如斯，连你这种孱弱的小家伙，都可以坐上那人王大位了？”

    “要不你来？”

    老头子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嗬嗬……哈哈哈……”

    那野人忽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我要是想当这个人王，当年哪里有他的份？如今，又怎么会被你这种弱者窃据人王大位？”

    “小家伙！”

    “你，小看我了！”

    老头子突然沉默。

    这话他信。

    人魔的底细，从来只有历代人王才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这位已然被折磨得不像人的存在，当年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又到底有着怎样惊天动地的举动！

    “那，你想怎么样？”

    “关也关了，罚也罚了，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那么久，是不是也该让我出去透透气了？”

    “这不可能。”

    老头子想都没想，当场拒绝。

    在顾尘看来。

    人魔行事亦正亦邪，性子阴狠狡诈，且过于不择手段。

    可！

    唯有他最清楚！

    真要论可怕程度，百十个邪神王加起来，也不及眼前这位人魔！

    “他们是这样。”

    “你也是这样。”

    “总想着不让我出去，总想着把我关死在这里……可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说话间。

    那野人缓缓扔下了手里那小半截邪神的身体，晃悠着站了起来。

    “我，也是人族的一份子啊。”

    “轰——！”

    “轰——！！”

    “轰——！！！”

    “……”

    每说出一个字，他身上的气势便要强上一分！

    直至最后话音落下！

    这无边荒野之中，这天地四极之内，已然被一道幽森恐怖，霸烈无双，浩浩无边的魔威覆盖蔓延！

    老头子面色骤变！

    手一抬，那人王印忽地一颤，悄然落在了他手中！

    山川大河！

    日月星辰！

    社稷造化！

    苍生黎庶！

    大印四面的图影一一复苏而来，须臾间化作了四道堂皇浩荡，中正威严的人道王气，震荡四极八荒！

    这一刻！

    老头子的身形陡然间挺直了起来，论高大威猛，竟是完全不输于对面那野人！

    “镇！！！”

    一声轻喝！

    那大印又是颤了颤，忽地腾空而起，落于中央之处，竟在一瞬间放大了千万倍，大印四面，四道人道王气如瀑布般垂落而下，与那无边魔威疯狂地碰撞绞杀了起来！

    此刻的老头子。

    又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点猥琐油滑之气？分明就是一尊立于天地之间，脊梁不弯的盖世王者！

    “我活一天，你就一天别想出去！！！”

    “砰砰砰——！！！”

    声音威严浩荡，犹如人道惊雷齐鸣，震得那野人双腿缓缓陷入地面，似承载了无量的人道之重！

    “哈哈哈哈……”

    那野人众生狂笑，枯发飞扬，方圆千万里之内，一片片森然魔云悄然汇聚，须臾间便化作了千万道魔瞳！

    “魔临！吞天！”

    一声暴喝，千万魔瞳瞬间睁开，目光或恣意，或偏执，或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睥睨之意！

    这一刻！

    那野人似乎也真正展现了几分独属于上古人魔的霸烈和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