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文件

作品:《声色深处

    陆云深很希望时烟说些什么否认他的猜想,但看见时烟一直抿着唇不说话,他就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并且还让她伤了心。

    陆云深的心脏抽痛了下,很快解释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的,刚刚给我送邀请函的人,其实不是什么同事,而是张董的亲侄女,叫张婉柔。”

    他说着,终于从地上站起了身,紧紧地抱住了时烟,就像害怕失去什么一样。

    “她想利用我摆脱掉家里给她安排的联姻对象,而我也想利用她,让新公司筹建的那笔启动资金能够顺利获得审批,我之前因为担心你误会,所以撒谎了,我不应该骗你的,对不起。”

    他最终还是选择真诚相待,把所有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了时烟。

    时烟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陆云深心里没底,忍不住又将双臂缠得更紧了些,一米八九的大个,硬是弓着身子,将整个头都埋进了时烟的颈窝里,闷着声音说:“我求你说些什么吧,哪怕打我骂我都好,别一直不出声,我真的……”

    陆云深颤抖了下唇角,没能继续说下去。

    三年前,也是这样。最后的那几天,不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也总是这样一声不吭。他以为她终于屈服了,却不曾想这只是她彻底失望的前兆,她一直憋着一个大招,等到失望累满,她对他耍完大招就走了,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让他着了魔发了疯,却怎么找都找不到。

    屋外,烈日正浓。不时有几声知了的叫声从窗外透进来,更加添显出屋内的静谧。

    时烟感受到了陆云深臂弯的那丝轻微的颤抖,他好像在害怕,抱她抱得实在太紧,几度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无声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背以做安抚,却又为自己之前的心酸觉得不值,因此双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于心难忍,轻轻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云深。”

    肩上的人影一顿,紧接着便抬起了头来。他灰暗的神色瞬间亮堂起来,欣喜地回道:“在!我在!”

    那语气,那表情,就像突然获得主人赏赐了一根火腿肠的德牧,纯然一点平时的帅气和骨气都没有,但终于,之前那微不可察的颤音没了。

    陆云深看着如此沉静的时烟,依旧有些心虚,还有些害怕,他不确定地问:“你……你不生我气了对吗?”

    不知为何,时烟看着此刻的陆云深,气忽的一下就彻底消了。

    说不清为什么,大抵是因为他的那张脸。

    她真的好舍不得他。

    “嗯,不气了。”

    时烟轻轻点了点头。他刚刚已经解释了,而且要怎么做,该怎么做,那都是他的事情,他自有掂量,她没有道理拿他做错的事情一直惩罚自己。

    她急需找到一件事情去做转移注意力,让彼此有些沉重的心情都从刚刚那件不愉快的插曲里活过来,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一件被耽搁了很久的大事,于是抬起右手,为了活跃气氛,故意在陆云深那女娲炫技之作般的俊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轻声说:“陆总,还记得一个月前,您让我写的那份投标文件吗?”

    陆云深愣了下神,随后,抬手盖住她的手掌,留恋地将脸朝她的掌心之处蹭了又蹭,低低回了句:“记得。”

    时烟另一只手也拍上去了,学着陆云深平日里酷爱对她做的那套动作,捧起他的脸颊,让他半被迫式地抬起头来,然后自己的脸颊朝他欺近,盯着他的眼睛说:“那我爱岗敬业的陆总,请问您今天有空吗?那文件您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再拖下去,可能人家的招标时间都过了。”

    时烟说的是实话,但陆云深不爱听。

    他在向她求婚,她却跟他聊工作。

    关键名字也不叫了,一口一个“陆总”,叫得那么疏远,那么见外。

    他知道今天的错都在自己,却依旧有些不死心,抵死挣扎了下:“有空是有空,可这满屋的玫瑰花怎么办?”

    “明天周一,阿姨会来打扫。”

    “那我戒指怎么办?”

    他手里还紧攥着那枚求婚的戒指,时烟低眉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心底便又有些不得劲,很快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先留着吧。”

    陆云深依旧不死心:“那我一亿资产怎么办!”

    “也留着。”

    她说完就走了,去到卧房的书柜拿投标文件,只留给陆云深一个匆忙的背影。

    没人知晓她的心事,只有窗外的那几声知了应和着她。

    知了知了。

    留给你真正对的那个人。

    但在那之前,请允许我自私一点,任性一点,再占有你一段时间。

    知了知了。

    那天,陆云深没能求婚成功,最后被迫领着时烟去到书房,一起加班加点地过起了那份被他拖得不能再拖的投标文件。

    陆云深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把文件看完了,看完之后,意外发现里面竟无一处不妥之处,忍不住抬眸看向一旁的时烟,问:“这里面的材料,都是你弄的?”

    时烟对上陆云深认真的眼神,不由得紧张了下:“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写的不对?”

    “不,完成度很好,可以直接拿去投标了。”

    他说了跟张慧之前看到这版投标文件时说的一样的话,时烟轻轻舒了口气,放心地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补充说:“这文件不止是我一个人弄的,慧姐一直有帮我在审核,小李更是出了不少力,一直在带我。”

    陆云深安静地看着匆忙解释的时烟,感叹她的能力并不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羸弱的同时,又忍不住替她那简单纯粹的性格担忧起来,提醒说:“小李能力出众,虽然才二十四岁,做事却从不掉链子,下周我打算辞退目前商务部的经理,让小李上。”

    时烟听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恍然地哦了一声,低头收起了两人手边刚刚过完的投标文件。

    陆云深静静地看着时烟,数秒过后,见时烟一点旁的反应也没有,他再次提醒说:“你刚刚听完这么大的一个内部消息,有什么想法吗?”

    时烟如实摇了摇头。说实话,她确实没有,也不想听。

    陆云深继续点她:“刘恒如果知道自己要下去了,必会心生不满,有心发难。”

    时烟还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刘恒,是目前的商务部经理。时烟不明白,人家做得好好的,陆云深为什么要让他下去,难道他是觉得小李能力更强一点?

    陆云深:“你不怕吗?”

    时烟整理文件的动作停顿,困惑地侧过

    头来:“我需要怕吗?”

    陆云深:“……”

    陆云深竟无言以对。

    的确,如果有他在的话,她并不需要去怕什么。

    但百密总有一疏。纵使他是公司的总裁,却每天忙得跟狗似的,经常需要出差,需要参加各种会议和交流活动。他虽然私下授意过张慧,让她多多关照时烟,但那毕竟是别人,他依旧担心自己不在或抽不开身的时候,会有人欺负他的宝贝。

    毕竟她真的太不聪……

    毕竟她真的太直善了。

    还总觉得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跟她一样,都是好的。

    上次刘恒安排她做投标文件这份工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后来有问过时烟,对这件事情怎么看,结果她的回答,竟然是挺好的,还夸刘经理人不错,虽然对她有些严厉,却把这样一份重要的工作交给了她,说明刘经理很信任她,她很感谢他。

    被人发卖了,还忙着帮人数钱。

    陆云深想着想着,忍不住就抬手捏起了眉心。

    他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想让她辞职,好好地待在家里,每天就看着他一个人。可她却明显地喜欢职场,每每在公司受到一次夸奖,得到一次鼓励,她的眼中就会冒出许多星星,那样子简直比见到他还要高兴,他虽然内心嫉妒得都要发狂了,却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让她辞职的时候,因此只能慢慢地教导她一些职场上能用到的东西,让她能在自己顾不上的一些角落里,不受任何委屈和欺负。

    而此时,仅仅一拳之隔,时烟却是完全另外一种心境。

    她心里还记着之前陆云深打趣说她是邻司间谍那件事情。小肚鸡肠也好,耿耿于怀也罢,收拾完文件,她一秒都不愿意在书房多待了,起身就想快速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陆云深却在她刚刚起身的时候就拉住了她,力道有意地朝他的怀抱牵引,最后让她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书房里有很多公司机密这回事。

    陆云深从背后抱着时烟,头枕在她的肩膀窝上,耐心地对她解释说:“我刚刚特意跟你说公司管理层更替的事情,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希望你当心。”

    “刘恒做商务部经理已经很多年了,我还不是总裁的时候,他就在那个岗位上,因此动了他,必会招来不少风浪。”

    时烟担心自己太重,会坐疼陆云深的腿,毕竟刚刚他还瘸着。

    她如坐针毡,一边暗暗使劲支撑着自己,却又忍不住好奇,想听陆云深把这件事情继续讲下去。

    陆云深看着时烟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抹红晕,以为她是在害羞,薄唇凑近就往上面亲了一口,继续说:“他在公司的眼线不少,我怕他提前得知消息,会趁自己还在岗位上,故意捣乱,发难他身边的人。永锐科技的离职流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的这份文件,最终恐怕还是得过一道他的手,到时候如果他为难你,你记住用我接下来教你的几句话和几个表情去应付。”

    “嗯?”时烟听得眼睛一亮,没想到八卦听着听着,还有新的东西可以学习。

    真是赚到了。

    陆云深对时烟崇拜的眼神很受用,清了清嗓子就开始了:“看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