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权宜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柴璧一战,秦国折进去的人太多。寻常军士尚可慢慢赎还,可狄伯支、唐小方等将领原本就在军中有名有秩,他们的去留,牵动的便不只是几个人。

    平城送来的消息倒还算克制。

    狄伯支等人仍依旧秩相待,既未受辱,也没有逼迫降代。至于其余秦军俘虏,愿留者编入诸营,不愿者暂行收押。代廷亦有意遣还其中数人,以此为两国后续和议的开端。

    殿中有人问:“既已陷敌,诸将原有官爵是否暂行停罢?”

    姚景略翻过案上的名册,淡淡道:“为何要停?”

    那臣子一怔。

    “他们不曾降代。”

    “既未降,便仍是我秦臣。”姚景略将名册搁回案上,“人在敌国,朝廷反先夺其官爵,岂不是替元翼坐实了一个‘降’字?”

    众人再无异议。

    于是狄伯支仍是狄伯支,唐小方仍是唐小方。

    刘灼灼的名字也依旧留在安北将军之后。

    来使道:“安北将军刘氏,现出任侍中。”

    姚景略手中的佛珠停了。

    侍中。

    宿卫禁中,常伴君侧。

    名义上是近臣,是天子耳目,是出入内廷、参预机务之人。可一个女子被留在君王身边,白日夜里随传随到,究竟意味着什么,姚景略不必听旁人解释。

    五年前,他也曾这样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初到长安,没有根基,也没有多少可以倚仗的东西。她在他身边待了一年有余,进出他的内廷,随他见人,也从他手中拿走钱、马、铁料和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唯独没有名分。

    若让他回到五年前,姚景略想,他大约仍不会纳她。

    那时的秦王需要崇佛,需要自持,需要让朝中大臣相信他不纵声色,也需要让天下人相信,自己不会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失了分寸。

    那些考量直到今日,也不能说错。

    姚景略垂下眼,拇指缓缓拨过下一颗佛珠,低声念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南无佛陀耶。”

    佛号出口,心却没有静下来。

    殿中使者还在等他的意思。

    姚景略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遣使之事照旧。狄伯支、唐小方既未降,便依旧以秦臣礼待之。使者入平城后,先问诸将安否,再议赎还。至于安北将军——”

    他略顿了一下。

    “亦同。”

    散朝以后,众臣陆续退出。

    姚景略才走回后殿,便听近侍来报,说薛利仍在外面等候。

    “薛将军说,还有北地军务要禀。”

    姚景略把佛珠绕回腕上:“让他进来。”

    柴璧败后,刘灼灼失陷,北地数万兵马一时群龙无首。薛利先回去压住了几处营寨,又赶来长安请命。

    姚景略看了他一眼:“北边乱了?”

    “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薛利从袖中取出一份军册,呈到案上。

    “北地不能一直没有主事的人。”

    姚景略没有打开。

    “你想主事?”

    “臣出自薛干部,又追随安北将军多年。北地旧部、马场、铁坊、几处屯营,臣都熟悉。”薛利回答得恭敬,“若朝廷此时另派一人过去,未必压得住他们。”

    他说得很直白,也没有装作谦让。

    刘灼灼这些年在北地留下的东西,并不是一道诏书就能轻易接过去的。

    那里的兵认她,旧部认她,后来依附的各部也只服她带出来的那一套规矩。眼下她人在平城,若朝廷急着换掉她的人,北地未必会反,但至少一定会乱。

    秦国现在最经不起的,正是再乱一处。

    姚景略终于拿起那份军册,翻了几页。

    “你要什么?”

    “权摄北地诸营军务。”

    “郡县呢?”

    “臣不碰。”

    “钱粮?”

    “依旧由有司拨给。”

    姚景略抬眼:“大军调动?”

    薛利道:“若有两千以上迁调,臣先报长安。”

    这便不像是趁刘灼灼不在抢她的位置了,更像替她守着。

    姚景略合上军册:“你倒知道分寸。”

    薛利没说话,只是低了低头。

    “可以。”姚景略道,“北地诸营暂由你约束。地方赋税、官吏任免皆不得插手,大军也不得擅自南调。”

    “臣领命。”

    薛利却没有立刻退下。

    姚景略看了他片刻:“还有什么?”

    薛利望了一眼殿中侍从。

    “臣有一句话,想单独同大王说。”

    姚景略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终究还是道:“都出去。”

    殿门合上以后,薛利才开口。

    “将军渡河至柴璧以前,曾交代过臣一件事。”

    姚景略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

    “替她看好北边。”

    薛利接着道:“她说,她还会回来。”

    殿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从檐下穿过去,撞得铜铃轻轻一响。

    姚景略不由紧了声音:“她什么时候说的?”

    “渡河以前。”

    “她那时便知道自己会去平城?”

    “臣不知道。”

    姚景略盯着他:“你不知道?”

    “将军没有说她准备做什么。”薛利回答,“她只说北地不能乱,让臣留下。”

    姚景略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有交代你如何接应,也没有让你暗中调兵?”

    “没有。”

    这反而让姚景略眼底的神色更深了些。

    倘若刘灼灼真的早有全盘谋划,她竟连薛利也没有告诉。

    又或者,她当时根本没有料到今日的一切,只不过习惯在出兵之前,先替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两种可能都说得通。

    也都让平城传回来的那个“侍中”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姚景略重新摸到腕上的佛珠,却没有再拨。

    “她

    还说过别的吗?”

    薛利摇头。

    姚景略忽然问:“原话就是‘我还会回来’?”

    “是。”

    “没说回哪里?”

    薛利这次停了一下。

    “没有。”

    这一停,姚景略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回北地。

    回秦国。

    还是回到某个人身边。

    刘灼灼自己或许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得那么明白。

    过了半晌,姚景略才道:“北边便先交给你。”

    薛利拱手。

    “若她回来——”

    他走到门前时,身后忽然又传来姚景略的声音。

    薛利停步回身。

    姚景略原本似乎还有别的话,最终却只道:“让她先来长安见孤。”

    薛利看了他一会儿,躬身作揖。

    “臣会把大王的话带到。”

    不是“臣领命”。

    姚景略听得出来,却只挥了挥手。

    薛利退出殿外。

    门重新合上,后殿恢复安静。

    姚景略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动。

    案角还放着平城传回来的文书。

    元翼称帝。

    刘灼灼为侍中。

    一行行字都写得明明白白。可此刻隔着一张案,他觉得自己对平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知道得远远不够。

    数日以后,薛利带着秦王的手令重新回到北地。

    营中早已有人等他。

    军令刚传下去,便有人问:“薛督,秦王让你来——”

    薛利把披风解下来,扔给身后的亲兵。

    “暂摄军务。”

    “若将军一直不回来呢?”

    薛利抬头看他。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完:“我们总不能一直等。”

    薛利没有接这话,已经低头展开军册:“西营少了三百匹马,谁领走的?”

    话题就这样被他截断。

    接下来的几日,他亲自走了一遍马场、粮仓和铁坊。

    刘灼灼征柴璧几个月,许多事情都露出了缝。各部要重新分粮,冬马要补草料,旧营寨的墙也已经有几处塌了。

    薛利在黑水河畔站了半日,最后指着那片旧营道:“外墙往东再推。”

    跟在身后的军吏一愣:“还扩?”

    “扩。”

    “将军如今不在,这里未必需要这么多人。”

    薛利回头看了他一眼。

    “粮仓再加一座。铁坊并到内营。马厩北边那片空地清出来,明年春天再收一批马。”

    “若安北将军回来以后觉得多余呢?”

    “那就让她拆。”

    军吏讪讪闭嘴。

    薛利沿着未筑完的土墙继续往前走。

    北风从荒野上掠过,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很久以后,有人站在那堵尚且低矮的墙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薛督,你真觉得她会回来?”

    薛利没有回头。

    “她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