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皇太子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元翼登极之时,群臣曾为国号争论数日。有人仍主“代”,以为故号承袭既久;也有人言河北新定,旧号不足以统摄新土。最后是元翼自己定了一个“赵”字。

    赵。

    燕赵故地,如今大半已经落进元翼手里。中山、信都、邺城,一路南下皆是新得之土。比起偏居北塞的“代”,这个国号显然更配得上元翼如今想要的天下。

    于是登极诏下,天下始称赵皇。

    帝号既立,国本自然也要跟着定下来。

    原先的王太子元茂,被正式册为皇太子;诸皇子也各重新定爵秩、置属官。

    册礼设在前殿。

    天尚未大亮,宫门已层层开启。百官按班次入朝,冠服相接,从殿阶下一直排到宫门之外。刘灼灼今日仍着侍中服色,束发冠,腰悬印绶,站在御座近侧。

    她这些日子已经渐渐习惯这个位置。

    她离元翼太近了。

    近到群臣奏对时,她能看见元翼搭在御案上的手;近到诏书递上来以前,总要先经过她这一处;近到所有人抬头望向皇帝时,余光里都免不了看见她。

    元翼显然很喜欢这种安排。

    只要让她日日站在自己身侧,昔年那个从他手里逃掉的亡国孤女,便真的已经被收进了赵国的宫禁里。

    殿外礼官高声唱名。

    元茂入殿。

    刘灼灼抬眼看去,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少年。

    太子今年十四岁。他穿着为今日册礼新制的礼服,从殿门外一步步走进来,步子很稳,视线平正,直到御前才依礼伏拜。

    一整套仪节走下来,没有一处错。

    他和元翼并不十分相像。

    元翼少年时大约不会有这种被礼法一寸寸磨过的沉静。元茂却是照着储君的规矩由大儒养大的,他的锋芒被冠服、经义与东宫师傅们一层层压在里面。

    诏书展开,礼官的声音响彻大殿。

    新赵既建,皇统初定,册长子元茂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祧。

    群臣拜贺。

    “皇太子千秋——”

    声音层层传出去。

    元茂再拜。

    刘灼灼站在元翼身侧,看见元翼脸上难得有了极明显的笑意。

    帝位、国号、储君,在这一刻才正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昨日还是从北方一路打下河北的代王,今日却已经有了赵国,有了百官,有了一个被整个朝廷承认的皇太子。

    一个帝王终于看见天下有了自己的次序。

    元茂退下以后,轮到诸皇子受封。

    清河王元绍走进殿中时,刘灼灼倒多看了两眼。

    这个她见过。

    几个月前在柴璧,刘灼灼只觉得元翼这个儿子莽撞有余,脑子大概有些问题。如今再见,十三岁的少年已换上王服,眉眼锐利,跪拜时虽也循着礼数,身上却明显少了元茂那种收得住的沉稳。

    同父异母,年纪只差一岁。

    独孤与贺兰争了十几年。

    争宠,争名位,争谁在元翼身边更重。

    可争到最后,真正压在她们心上的,是眼前这两个尚未完全长大的少年。

    册礼毕后,元翼带着皇太子入内廷受贺。

    慕容徽作为皇后,自然居上首。她今日神情仍旧淡漠,受元茂拜礼时只依规矩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独孤蒨作为太子生母自然也在。

    刘灼灼一眼就看出她今日与先前不同。

    上次见时,独孤蒨明艳得近乎凌厉,见谁都像隔着一层防备。今日却连眼底的锋芒都松了不少。

    元茂跪在她面前。

    “儿臣拜见母亲。”

    独孤蒨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伸手。

    她没有当众落泪,也没有失态,只替元茂理了理衣襟上一处原本就整齐的褶痕。

    “今日以后,更要谨慎。”

    元茂低声道:“儿臣谨记。”

    她点点头。

    可刘灼灼站在不远处,却看见独孤蒨收回手时,指尖仍在轻轻颤抖。

    是真的高兴。

    这个女人用了十几年,把自己的儿子从元翼的长子,一步步推到王太子,再推到今日的新赵皇太子。

    册书已下,东宫已正,百官已经对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俯首称贺。

    独孤蒨终于赢了。

    大约在这一刻,刘灼灼这个来历暧昧的侍中,也显得没有从前那样值得戒备了。

    刘灼灼与她目光相触,依礼颔首。

    独孤蒨也微笑致意。

    谁都没有多说。

    ---

    入夜以后,白日的冠冕、礼官、钟鼓与满殿群臣都已经散去。灯火点起来,天安殿中只留了近侍。

    元翼却还没有完全卸下今日的兴致。

    案上摆了酒。

    他见刘灼灼进来,自己先拿起酒壶,替她斟了一盏。

    白日里她还是站在御座旁替赵皇传诏接奏的刘侍中;到了晚上,刚册立皇太子的皇帝却亲手给她倒酒。

    刘灼灼看着那只酒盏被一点点灌满,然后伸手接过。

    “多谢陛下。”

    元翼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抬眼看她:“白日站了一整天,不累?”

    “臣不敢。”

    “又是臣。”

    刘灼灼笑了一下。

    “白日里叫惯了。”

    元翼没有再纠正,只端起酒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刘灼灼喝了一口。

    “恭喜陛下。”

    她看着他。

    “帝号定了,国号定了,今日连皇太子也册了。陛下今日很高兴。”

    元翼笑了。

    “自然高兴。”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今日之后,赵国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帝国应有的骨架。

    皇帝之下有皇太子,诸皇子各有封爵,朝臣各归位次。昔日在军中、在马上打下来的东西,终于被一层层写进诏书,

    钉成了礼制。

    刘灼灼低下眼,又喝了一口酒。

    元翼起初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他今日难得有兴致,甚至同她说了几句元茂幼时的事。说东宫师傅如何教得严,说这孩子从小性情沉稳,不像元绍,小时候就坐不住。

    刘灼灼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一半,元翼忽然停了。

    “阿云。”

    “嗯?”

    “你怎么了?”

    刘灼灼抬眼。

    “没怎么。”

    元翼看了她片刻。

    “你从进来就不对。”

    “哪有。”

    “有。”

    刘灼灼安静下来。她指尖轻轻转着酒盏,像是在想该不该说。

    元翼等了一会儿。

    “说。”

    她终于强笑了一下。

    “今日是好日子,我不该说扫兴的事情。”

    “朕让你说。”

    刘灼灼没有立刻开口。灯火落在酒面上,晃出一线碎光。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独孤贵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元翼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收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为难你了?”

    刘灼灼摇头。

    “也没有。”

    元翼皱眉:“那你怕她什么?”

    这一次刘灼灼扯起的笑容更像强颜欢笑。

    “我怕她做什么。”

    可这句话说完,她却没有再看他,只低头喝酒,像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点黯然来得没有道理。

    元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既然没说什么,也没为难你,你今日怎么忽然想到她?”

    刘灼灼沉默片刻。

    “她今日很得意。”

    “茂儿立为皇太子,自然是喜事。”

    “我知道。”

    刘灼灼声音轻了下去。

    “所以才说,是我小气了。”

    她抬起眼,像终于决定把这点情绪揭过去。

    “陛下别管了。”

    元翼没有说话。刘灼灼又伸手去拿酒壶,他的手却先一步覆上来,把她的手压住了。

    “谁说你小气了?”

    元翼把她手里的酒盏取走,放到一旁。

    “她喜不喜欢你,有什么要紧。”

    刘灼灼没有答。元翼伸手把她拉近了些。

    “阿云。”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嗯。”

    “你只管待在朕身边。”

    刘灼灼垂下眼。片刻后,她像终于被这句话哄好了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好。”

    元翼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案上的酒还剩大半。

    殿外夜色深沉,宫城各处渐渐熄灯。

    今日是赵国所有人都值得高兴的一天。

    刘灼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