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相马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独孤蒨死后的第三日,元翼去了东宫。

    这三日里,他没有召见过元茂。

    元翼照旧每日看奏牍、召见臣下,军报堆满御案,昨日还因为一名郡守隐瞒户口而发了脾气。到了今日清晨,他批完最后一封奏报,忽然抬头问:

    “北苑新送来的那几匹马到东宫了?”

    侍从答:“昨日便到了。”

    元翼嗯了一声。

    “去看看。”

    他说得随意。

    可刘灼灼知道,元翼不是去看马的。

    三日已经过去。在元翼看来,一个帝国的皇太子,再大的悲痛也该收一收了。

    他已经把道理讲得足够明白。更何况,今日还是父皇亲自去看他。

    这大约已经是元翼看来自己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东宫马厩建在西侧,几匹新送来的战马被拴在长栏边,马身洗刷得发亮,见有人过来,纷纷抬头喷着响鼻。

    元茂早已经候在那里。他规规矩矩站在阶下,只有眼睛还有些肿。

    元翼看见了,脸色顿时淡了几分。

    元茂上前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

    “谢父皇。”

    他站起来,再没有别的话。

    元翼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向马栏。

    “昨日送来的?”

    “是。”

    “看过没有?”

    “看过。”

    “如何?”

    元茂停了一下。

    “尚可。”

    元翼已经对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有些不满。

    “哪一匹尚可?”

    元茂抬眼看了看栏中的几匹马。

    “儿臣看不出来。”

    元翼终于转过头。

    “看不出来?”

    “是。”

    “以前教你的都忘了?”

    元茂低下头。

    “儿臣愚钝。”

    元翼看了他半晌,没有发作。

    他抬手叫人把其中一匹栗色马牵出来。那马肩背高阔,四肢修长,被人牵出来后略有些躁动,在原地踏了几步。

    元翼走近,先摸了摸马颈,又俯身看它前蹄。

    “相马先看骨。”

    元茂站在旁边。

    “是。”

    “肩高不等于耐行,胸阔也未必适合冲阵。河西马多耐远道,真正用于战阵,还要看腰背与蹄。”

    “儿臣记住了。”

    元翼抬头。

    “你记住什么了?”

    元茂沉默。

    元翼盯着他。

    元茂才道:“父皇说的,儿臣都记住了。”

    听起来恭敬,却也只有恭敬。

    刘灼灼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今日以侍中身份随驾,并没有靠得太近。

    东宫的黄门、宿卫、马夫散在四周,谁也不敢出声。

    元翼又牵过另一匹马。

    “这一匹呢?”

    元茂看了一眼。

    “儿臣不知。”

    元翼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过来。”

    元茂走过去。

    元翼抓住马缰,掰开马嘴让他看牙。

    “多大?”

    “儿臣不知。”

    元翼抬眼看他。

    元茂仍旧低着头。

    那张十四岁的脸已经没有前几日天安殿里激烈顶撞时的神情。

    没有哭,没有争辩,也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

    父皇问一句,他答一句。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元翼让他看,他便看。

    元翼让他记,他便说记住了。

    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规矩的皇太子。

    可就是这种规矩,比那日的哭闹更让人烦躁。

    刘灼灼在远处看了片刻,只觉他们父子气氛似乎不太对。

    一个马夫正牵着匹黑马从另一侧走来。

    乌洛今日穿着东宫下人的衣裳,低着头,手里握着马缰,与其他马夫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廊下时,他停住,那匹黑马甩了甩尾巴。

    刘灼灼仍旧看着远处,嘴唇只轻轻动了一下。

    “太医令阴襄,你替我查一查。”

    乌洛没有看她。

    “是。”

    “住处、家人、往来、起居嗜好,都做仔细了,须得毫无痕迹。”

    “明白。”

    刘灼灼垂在袖边的手抬了一下,四指在空气中划过。

    乌洛目光落下,又移开。

    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刘灼灼又问:

    “力俟呢?”

    “还在元绍府上。”

    乌洛一边替马理着缰绳,一边低声道:

    “元绍爱斗犬。他替小王爷驯狗,很得用,过几日还要带人去西市斗场。”

    “联系别断。”

    “是。”

    两人再无话,乌洛牵着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马厩里几匹马同时受惊,嘶鸣着往旁边挣。

    刘灼灼抬头。

    一个盛着草料的木桶滚出去几步,里面的东西泼了一地。

    元翼站在马栏边,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元茂站在他对面。

    刘灼灼没有听见他们方才又说了什么。只看见元翼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转身。

    “走了!”

    随驾的人一惊。

    “陛下——”

    “回宫!”

    没有人再敢说话,宿卫立刻跟上。

    刘灼灼回头时,乌洛已经牵着那匹黑马走远了。

    她随着众人往外走。

    元茂仍旧站在原处,那个被元翼踢翻的木桶就在他脚边。草料落了一地,元茂没有追,也没有哭求父皇开恩。

    回天安殿的路上,元翼始终没有说话。

    进了正殿,他把随手拿起的一封奏牍扔在案上。

    “养了十四年。”

    刘灼灼站在后面。

    “朕亲自去看他。”

    “教他相马,他便一句一个不知道。”

    元翼冷笑了一声。

    “哭了三日,倒把脑子也哭没了。”

    元翼伸手去拿案上的另一封奏牍,然而才刚一伸手,动作便停住。太阳穴的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抬手按住了额角。

    刘灼灼立刻上前。

    “又疼了?”

    元翼没答,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要不要传阴太医?”

    元翼冷哼一声:

    “才隔几日。”

    “他来了也不会给药。”

    刘灼灼想起阴襄上次那副谨慎模样,心道此人果然对寒食散的剂量极其严格。

    “那便不叫他。”

    刘灼灼柔声道。

    元翼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我能为陛下做什么?”

    “替陛下揉一揉?”

    元翼没有拒绝。刘灼灼便扶他到榻边坐下。随后又让他躺下,把头枕在她膝上。

    刘灼灼低头替他摘了冠。她的手指落在他额角,缓慢揉按。

    殿中安静下来。

    元翼闭上眼。

    方才在东宫积下的怒气似乎仍没有完全散。可如今刘灼灼的温柔,又似乎让他平静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才道:

    “十四岁了,还整日哭哭啼啼。”

    她手上动作没停。

    “太子到底还年轻。”

    元翼睁开眼。

    “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元翼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刘灼灼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十四岁的元翼,大约早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躲在宫里哭的少年了。

    母亲带着他逃亡,舅家护着他,旧部拥着他,他太早知道一个人若想活下来,需要看多少人的脸色,又需要记住多少仇。

    元翼把头撇开,有些没好气道:“朕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他。”

    刘灼灼又替他按了几下。

    “陛下替太子想的是以后,太子想的,是现在这几日的事。”

    元翼冷笑。

    “他倒是半点不领情。”

    刘灼灼道:

    “等再长几岁,也许便懂了。”

    元翼见刘灼灼说话时眉眼间柔情万种,又哼笑了一声。

    “还是你懂事。”

    刘灼灼也笑。

    “我只是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做。”

    她的手指仍旧轻轻揉着他的额角。

    元翼重新闭上眼,这次安静得有些久。

    刘灼灼以为他头疼缓了,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然而

    下一刻,手腕骤然一紧。

    元翼一把攥住了她。

    刘灼灼吃痛,低下头。

    元翼已经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倦意。

    “那你呢?”

    刘灼灼莫名其妙。

    “我什么?”

    “你为什么不恨朕?”

    元翼盯着她,抓着她手腕的力气一点点收紧。

    “独孤蒨临死前说的话,朕这几日总会想起来。”

    刘灼灼没有动,下颌却开始紧绷。

    “独孤氏留在朕身边,为了她的母家。”

    “贺兰氏、慕容氏,也各有各的父兄。”

    “她说这宫里的女人,没有谁只是为了朕。”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刘灼灼脸上移开。

    “那你呢?”

    刘灼灼心头一沉。

    元翼道:

    “铁弗是朕灭的。”

    “你的父兄、你的族人,你原来的家,都是毁在朕手里。”

    “后来你在长安跟着姚景略。柴璧一战,也是朕打败了他。”

    元翼忽然坐起身,仍旧攥着她的手腕。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阿云。”

    “你为什么不恨朕?”

    殿中一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刘灼灼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见她没有立刻回答,元翼的一双鹰目渐渐冷下来。

    刘灼灼的目光转向一边,声音里有些破碎的无助。

    “我当然恨。”

    元翼瞳孔微微一缩。

    刘灼灼转过头来。

    “我怎么会不恨?”

    “我十一岁那年,就知道陛下是谁。”

    “铁弗没了,我父兄没了。”

    “后来到了长安,每次听见北边又有战事,听见陛下又攻下一座城,我都想过,若有一天真让我见到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会杀了他。”

    元翼攥着她的手没有松。

    “那你为何没杀?”

    刘灼灼看着他。

    “我也想知道。”

    元翼眼底的神色动了一下。

    刘灼灼轻声道:

    “我原来以为,等真正到了陛下面前,我只会更恨。”

    “后来却发现,人离得远的时候,总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

    “谁是仇人,谁该杀,好像几句话就能说明白。”

    她抬头看着元翼。

    “可真正站到陛下身边以后,就不一样了。”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可元翼还并没有完全相信。

    “我见过陛下用兵。”

    “见过那些本来谁也不服谁的人,在陛下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刘灼灼笑了一下。

    “我从前觉得,姚景略已经是世间难得的人物。”

    这句话出来,元翼的目光果然变了。

    “他能守一国,能统兵,也能让很多人愿意跟着他。”

    “我在他身边那些年,也确实敬他。”

    听到这句,元翼脸色有些不好看,可刘灼灼继续道:

    “可到了陛下身边,我才知道——”

    她停了一下。

    “天下还有另一种人。”

    元翼问道:

    “什么人?”

    刘灼灼答:

    “能真正把天下攥在手里的人。”

    元翼没有立刻说话。

    刘灼灼的手腕还在他掌中。

    天下也在他掌中。

    元翼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如今把朕当什么?”

    刘灼灼沉默。元翼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说。”

    “我……我不知道。”

    元翼眉峰一动。

    这个答案并不是他预料中的。

    但刘灼灼又带着些许破碎、些许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我只知道……有些人,只有真正站到他身边,才知道,为什么天下会是他的。”

    元翼看着她,那一点怀疑没有立刻从他眼里消失。

    下一刻,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忽然一紧。

    刘灼灼眼前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元翼压在榻上。

    元翼低头靠近她,像狼细嗅自己的猎物。

    刘灼灼没有躲。

    天安殿内,熏香袅袅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