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白狼引路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刘灼灼这个侍中做得有些奇怪。

    元翼若在天安殿,她大半时候都随侍左右;可一旦真有诏令、选官、军报送下来,她又不能只坐在皇帝身边做个摆设,该过目的文书一样不少。

    穆崇今日倒没带什么东西。

    刘灼灼看见他空着手进门,先抬了抬眉。

    “穆公今日没带金钏?”

    穆崇脚下一顿。

    上回那对金钏送出去以后,刘灼灼虽然收了,却一次也没戴过。他原本还想着是不是样式不好,后来让人问了一圈,才知道长安近来时兴的又换了花样。

    如今听她主动提起,穆崇反倒笑了。

    “刘侍中若喜欢,改日再送。”

    “算了。”

    刘灼灼低头继续看奏报。

    “再送下去,我值房里都要开首饰铺子了。”

    元仪正坐在一旁喝茶,闻言笑了一声。

    他今日是来议北境兵马轮换的,事情说完也没急着走。寿宴之后这几日,天安殿里气氛一直不算太好,能在尚书台多坐一会儿,倒也能添耳目。

    刘灼灼把最后一页军报看完,交给旁边的小吏,忽然抬头看向元仪。

    “秦明王。”

    元仪应了一声。

    “怎么?”

    “上回寿宴,你说起陛下当年在贺兰部的时候。”

    她想了想。

    “那时候,你们真的只有几百骑?”

    元仪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刘侍中怎么忽然对二十年前的旧事有兴趣?”

    刘灼灼支着下巴。

    “就是想听。”

    元仪看了她一会儿,故意笑道:

    “陛下日日留你在天安殿,难道还没同你说够?”

    刘灼灼原本兴致正好,被他这么一逗,眼睫一下垂了下去。

    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陛下日理万机,也不是什么都同我说的。”

    元仪本来只是随口取笑她,见她这副委屈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

    “原来也有陛下不告诉刘侍中的事。”

    刘灼灼抬眼瞪他。

    “秦明王不愿说就算了。”

    她说完还真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穆崇在旁边看得直笑。

    在他眼里,刘灼灼再怎么能领兵、能进天安殿议事,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喜欢好看的首饰,偶尔有点脾气,被人逗一句还会不高兴。

    这些东西,比她身上那件侍中官服好懂得多。

    “秦明王别逗她了。”穆崇端起茶盏,“刘侍中想听,臣讲就是。”

    刘灼灼果然又转了回来。

    “穆公也在?”

    “自然。”

    穆崇一提起旧事,神色便有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得意。

    “那时候陛下避窟咄之难,外头人心不定。陛下让我回来探一探,到底还有多少人愿意跟他。”

    刘灼灼听到这里,坐直了些。

    穆崇见她当真有兴趣,越发说得起劲。

    “臣夜里进营,怕被人认出来,连马都留在外头,只带了一个从者。谁知营里正有人舂米,火光一照——”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指。

    “偏偏让一个仆妇认了出来。”

    刘灼灼忍不住笑。

    “这也能认出来?”

    “所以说运气不好。”

    元仪在旁边淡淡道:

    “不是运气不好,是你那时候就长得招眼。”

    穆崇转头:“秦明王若在那里,怕是连营门都进不去。”

    “我至少不会让舂米的妇人认出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真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刘灼灼听着也笑。

    穆崇继续道:“营里的人一惊,都起来抓我。臣回头找从者,偏偏人也不见了,只能先躲。”

    “躲哪儿?”

    “坑里。”

    刘灼灼一下没忍住。

    元仪已经先笑出了声。

    “你看,我上回就说,他最会漏掉这一段。”

    穆崇面不改色。

    “权宜之计。”

    “嗯,穆公年轻时候很会钻坑。”

    刘灼灼笑得眼睛都弯了。

    穆崇倒也不恼,等他们笑够了才继续。

    后来的故事便是他趁乱出来,偷了马,一路逃进大泽。追兵就在后面,他也不敢停,直到夜里实在撑不住,才在水泽边歇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有一匹白狼走到了老夫面前。”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白狼?”

    “就在远处冲着臣叫。”

    穆崇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臣起初还当是要吃我。后来那狼叫了几声,又往前走。臣那时候也没别的路可去,就跟着它。”

    “你真跟了?”

    “都躲过坑了,还怕狼?”

    元仪嗤了一声。

    穆崇只当没听见。

    “臣骑马跟出去没多久,后头追兵便到了方才歇脚的地方。若是再晚上一刻,今日大概也没有臣坐在这里同刘侍中说话了。”

    刘灼灼听得入神。

    “后来你回去告诉陛下?”

    “自然。”

    “陛下信?”

    “陛下还觉得是异兆。”

    穆崇说着,抬眼望向窗外。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

    元翼还没有今天的宫殿,没有一呼百应的朝臣,甚至连明日还有多少人愿意跟随,都未必知道。

    可后来那些人一个个回来了。

    几百骑变成几千,几千又变成数万。一路从北地打下来,终于有了今天的平城。

    刘灼灼安静听了一会儿,歪头问:

    “所以你们很早就跟着陛下了?”

    穆崇笑道:“比太子出生还早。”

    “那时候真只有几百骑?”

    “差不多。”

    刘灼灼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元翼前几日那句话和眼前的故事接到了一处。

    “难怪陛下也提过。”

    元仪原本正低头饮茶,动作微微一顿。

    “陛下说什么了?”

    刘灼灼没察觉似的,只顺着方才的话道:

    “他说,当年跟着他的不过几百骑,如今——”

    她回忆了一下元翼当时的语气。

    “‘一个个倒都有自己的旧部了’。”

    屋里静了一瞬。

    刘灼灼又道:

    “还感慨,人跟得久了,自然就得认主。”

    穆崇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元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刘灼灼已经低头喝了一口茶。

    “所以我才想听听,当年究竟是什么样。”

    她这话没有半点异样。

    她自己本就领过兵,当然知道旧部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将领与亲兵之间的情分不是一道诏令就能抹平的。元翼说的不过是事实。

    可事实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有时便不再只是事实。

    元仪没有接方才那句话。

    他很快笑了一下,把话题拉回去。

    “那时候可没如今这么体面。别说宫殿,有一年冬天连粮都不够。”

    刘灼灼果然又被吸引过去。

    “后来怎么办?”

    “抢呗。”

    穆崇回答得干脆。

    刘灼灼一怔,又笑起来。

    “你们倒是诚实。”

    “年轻时候哪有那么多办法。”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他们又讲了不少旧事。

    有些刘灼灼听过,有些没听过。她偶尔问一句军路,偶尔问当时某部到底有多少人。元仪渐渐也不再逗她,讲到战事的时候,两个人反而能说到一起去。

    直到外头有人来催元仪去兵曹,他才站起身。

    刘灼灼也还有文书要送往天安殿,跟着起身告辞。

    临走前,穆崇叫住她。

    “刘侍中。”

    她回头。

    “怎么了?”

    穆崇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腕。

    “金钏还是不喜欢?”

    刘灼灼低头看了看。

    “太重了。”

    “下回送轻些的。”

    “你还送?”

    穆崇笑道:“总有你喜欢的。”

    刘灼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却没有立刻有人说话。

    方才讲白狼的时候还热闹得很,此刻只剩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穆崇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自己的旧部。”

    元仪没有动。

    穆崇又重复了一遍。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这一次,元仪终于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穆崇沉默片刻。

    “臣只是在想,陛下为何突然想起这些。”

    元仪冷笑。

    “他自己的旧事,想起来有什么奇怪。”

    “若只是旧事,就不会说‘自己的旧部’。”

    元仪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当然听得懂。

    当年他们从贺兰部出来的时候,哪有什么“谁的旧部”。那几百骑都是跟着元翼的人,也是跟着他们这些人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

    后来封王的封王,拜将的拜将。

    人分到了各处。

    跟元仪十年的人,自然更认元仪;跟元遵十年的人,也自然先听元遵。

    可皇帝若突然开始把它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穆崇摸着下巴。

    “太子还小。”

    他这个人一辈子最会的,就是在风真正吹起来以前,先看见树梢动了一下。

    “太子十四岁。”

    他说。

    “清河王更小。”

    元仪嗤笑了一声。

    “你还真盯上那两个孩子了。”

    穆崇看他。

    “储位在那里,我自然要看。”

    “一个刚死了母亲,见了陛下跟见仇人似的。”

    元仪端起杯子。

    “另一个整日斗狗跑马。你看出什么来了?”

    穆崇也笑了一下。

    “所以才说还早。”

    “早?”

    元仪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等他们长大,就不早了。”

    穆崇没说话。

    元仪的声音不重,却让屋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总说要早些看风往哪边吹。”

    他抬起头。

    “可你怎么总盯着两个孩子?”

    穆崇眉心微动。

    元仪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笑意和寿宴上谈起旧日征战时不太一样。

    更淡,也更冷。

    “当年一匹白狼,你就敢认定天意在他。”

    穆崇的目光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元仪却仍旧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杯子。

    “如今倒谨慎起来了。”

    “殿下想说什么?”

    元仪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那几页尚未收走的文书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页纸,忽然道:

    “穆崇。”

    “嗯。”

    “风为什么不能往我这里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