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寿宴(二)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刘灼灼可没有忘。

    当年元遵带兵南下劫掠高平,她在军中领兵截过他的后军,还趁乱抢走一批辎重粮草。

    “王爷记性不错。”

    元遵一听,顿时更乐。

    “果然是你!”

    他端着酒走过来。慕容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

    元遵站在刘灼灼席前,指着她笑。

    “我那时候还想,秦国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小将。”

    刘灼灼道:“王爷后来跑得也不慢。”

    元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

    “我后来骂了三天。”

    刘灼灼终于笑了一下。

    “那是臣的荣幸。”

    元遵举起酒盏。

    “这杯得喝。”

    刘灼灼也没有推辞。她拿起自己的酒,两人遥遥碰了一下。

    元遵一饮而尽,看起来颇为高兴。

    慕容明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道:

    “他酒量到底有多好?”

    刘灼灼没理他。可她还是注意到,刚才元遵来敬酒时,元翼在上首朝这边看过一眼。

    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很快便移开了。

    宴席一直到夜深才散。

    慕容徽作为寿星,起身送了宾客。元翼也照例陪她站到最后。

    从礼数上看,这场生辰宴无可挑剔。

    等宾客散尽,慕容徽身边的宫人自然等着皇帝与皇后一同回去。

    元翼却只披上外袍。

    “朕回天安殿。”

    慕容徽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仿佛早就知道。

    “陛下慢行。”

    元翼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并招了刘灼灼跟上。

    走出宫门时,夜风一吹,宴席里的酒气散了些。

    刘灼灼搀着元翼,两人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走过一段宫道,元翼忽然开口。

    “你今日和那个慕容家的,倒有不少话。”

    刘灼灼对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慕容明。

    元翼显然连名字都没记住。

    她忍住笑。

    “恰巧坐在旁边。”

    元翼侧过脸看她。

    “只是恰巧?”

    刘灼灼也看他。

    “礼官排的席位,难道还是臣自己挑的?”

    元翼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问。

    回到天安殿,元翼身上的酒意才慢慢显出来。

    他今晚其实没有喝得太过。只是宗室轮番敬酒,到底比平日多了些。刚坐下没多久,他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刘灼灼看见了。

    “又疼了?”

    元翼闭着眼。

    “有一点。”

    元翼靠在榻上,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宴席里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觉得元仪此人如何?”

    刘灼灼抬眼。

    “秦明王?”

    “嗯。”

    “听说他能征善战,跟随陛下多年。”

    元翼没有说话。

    刘灼灼知道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果然,片刻后,他又道:

    “今日他说起当年。”

    刘灼灼在他身边坐下。

    “秦明王大约只是喝了酒,想起旧事。”

    元翼冷笑了一声。

    “他倒记得清楚。”

    语气里还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多像某种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刘灼灼没有急着往里添柴,她只道:

    “那时候能跟在陛下身边的人,大抵都记得很清楚。”

    元翼睁开眼。

    “他们都是跟着朕打天下的人。”

    “是。”

    “元仪。”

    “元遵。”

    “还有元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晚两个儿子的样子又在眼前。

    元茂恭恭敬敬坐在那里,一句错话都没有。

    元绍还在和人说那些鸡犬马匹。

    元翼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阿云。”

    刘灼灼看他。

    “你说朕若不在了,他们会服茂儿么?”

    刘灼灼心里已经转过一圈,脸上却只露出一点意外。

    “陛下春秋正盛,何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太子还会有很多年慢慢长成的。”

    元翼神色不动。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盯着前方。

    “元仪当年跟朕起兵的时候,茂儿还没有出生。”

    “他领过兵,立过功。”

    “元遵也一样。”

    “元嵩虽然老了,宗室里却没人敢轻慢他。”

    他说得越来越缓慢,像是在替自己整理一张原本从未认真摊开过的图。

    刘灼灼看着他。

    “陛下担心他们不服太子?”

    元翼没有回答。

    刘灼灼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他们服的是陛下。”

    元翼闻言猛地转过

    头。

    刘灼灼神色平静,这话听起来甚至像一句讨好的奉承。

    元翼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所以朕才问,若朕不在呢?”

    刘灼灼没有接,这句话本就接不下去。

    元翼也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抬手按住了额角。

    这一次动作比方才重。

    刘灼灼立刻靠近。

    “疼得厉害了?”

    元翼闭着眼。

    “嗯。”

    刘灼灼这才转头。

    “传太医。”

    黄门很快去了。

    新任太医令姓郑。

    原本也是太医院中资历颇深的医官,只是阴襄在时,他一直排在后面,今日才刚受命接掌太医院。

    他来得很快。

    进门先跪下行礼,又替元翼诊脉。

    元翼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

    “朕头疼。”

    郑太医低头谢罪,又问了几句饮酒多少、今日是否进食,方才细细诊脉,做法与阴襄并没有太大不同。

    直到元翼道:

    “寒食散加一些。”

    郑太医的手停了一下。

    “陛下今日饮了酒。”

    元翼睁眼。

    郑太医顿时低下头。

    “臣只是以为,今日用量还需斟酌。”

    “朕头疼。”

    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郑太医没有再坚持。

    “是。”

    刘灼灼目光微动。

    若是阴襄,这时候大约已经说“不可”。

    然后哪怕元翼脸色再难看,也只会给他分出那一点该用的量。

    郑太医却已经打开药匣。他显然也知道阴襄从前给元翼用药的分量,只是犹豫片刻,还是多取了一些。

    元翼看见了,神色终于稍缓。

    郑太医又道:

    “陛下今夜若仍有头痛、烦热之症,臣再另配一剂安神药。”

    元翼道:“开。”

    “是。”

    一旁的小医官立刻铺纸。

    郑太医跪坐在案前,提笔开方。

    元翼闭着眼,像已经懒得再管。

    刘灼灼却一直看着。

    阴襄从前每次过来,最常说的都是不可多用。

    不可饮酒。

    不可少眠。

    不可自行加服。

    如今那个人死了。

    新任太医令跪在灯下,笔尖不断。

    不多时,案上已经摆了几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