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衣冠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刘灼灼今夜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元翼近来服散之后总是精神亢奋,半夜不是说话,就是翻来覆去不肯安生。她被折腾惯了,已经许久没能一觉睡到天亮。

    偏偏今夜不知怎么,元翼自己起了身。

    旁边一空,刘灼灼反倒睡得更沉。

    她抱着锦被缩成一团,半张脸埋在枕间,呼吸绵长。白日里那个察言观色、半句话都要掂量着说的刘侍中难得消失了,睡得像只终于找到安稳窝的小狐狸。

    直到一声剑鸣骤然划破夜色。

    刘灼灼猛地睁眼。

    她甚至来不及想自己身在何处,身体已经先坐了起来。肩背骤然紧绷,一手本能地往枕下探,目光同时扫过门、窗、帷帐。

    没有人。

    第二道破风声却紧接着响起。

    刘灼灼循声望去。

    之间元翼赤着脚站在外殿,手里提着剑,正在对着空气乱劈。

    刘灼灼保持着方才那个戒备的姿势,足足看了他两息。

    元翼又是一剑横挥。

    剑锋从灯影间掠过,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却厉声喝道:“出来!”

    刘灼灼看着他近乎疯魔的样子,脑中甚至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幸好方才枕下没有摸到刀。

    否则她一个激灵冲出去,再撞上元翼这个半夜举剑砍人的,谁先砍到谁还真不好说。

    她披衣下榻。

    “陛下?”

    元翼猛地回头。那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额角渗着薄汗。

    “你看见了吗?”

    刘灼灼看了看他手里的剑。

    “……陛下可是梦魇了?”

    元翼没听出她话里那点怨气似的,只抬剑指向殿角。

    “方才有人在那里。”

    刘灼灼顺着剑锋看过去。

    那里只有一架衣屏。

    元翼白日换下来的外袍搭在上面。灯火昏暗,将两只袍袖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投在墙上。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刘灼灼停了一会儿。

    “什么人?”

    “逆臣。”

    元翼仍盯着那里。

    “站在那里看朕。”

    她脸上最后一点睡意慢慢散了。

    元翼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像元仪。”

    这一次,刘灼灼没有再觉得好笑。

    她走到元翼身旁,没有贸然去夺他的剑,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阵。

    殿角依旧空空荡荡。

    “臣看不清。”

    元翼侧过脸。

    “你也看见了?”

    “灯太暗,影子又多。”

    刘灼灼答得很慢。她观察了元翼半晌,见他对自己的接近并无过激反应,才缓缓伸手,轻轻覆住元翼握剑的手腕。

    “陛下若觉得碍眼,臣让人把灯都点起来。”

    元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剑锋终于慢慢垂下去。

    刘灼灼扬声唤人。

    守夜的黄门匆匆进来,一眼看见皇帝手里的剑,脸色都白了,却不敢问,只依言将殿中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灯火大盛。

    衣屏仍是衣屏,袍袖也只是袍袖。

    元翼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方才明明有人。”

    刘灼灼没有反驳。

    “陛下许是太累了。”

    元翼皱眉。

    “朕没有累。”

    刘灼灼伸手抚他的脊背,

    “那就是魑魅魍魉被吓走了,无所遁形。”

    元翼这才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剑丢给黄门,重新回到榻边。

    刘灼灼跟着坐下。

    她原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便算完了。但元翼显然彻底睡不着了,没过多久,他忽然开口:

    “元仪死前,是不是也觉得朕不会杀他?”

    刘灼灼闭着眼。

    “臣不知道。”

    “穆崇呢?”

    “臣也不知道。”

    “他们跟了朕这么多年。”

    “嗯。”

    “一个个都把自己藏得很好。”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些。

    元翼像是被她强行睁眼的样子取悦了,终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搂过去。

    可他还是没睡。

    直到窗纸渐渐泛白,刘灼灼才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起来时,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色,第一次生出一个很不争气的念头。

    再这么下去,元翼还没死。

    她先要困死了。

    ---

    当日朝会,司空庾延业留了下来。

    “臣有一言启奏陛下。”

    元翼已经坐回御座,闻言抬了抬眼。

    “说。”

    庾延业停了一下,显然已经将这番话想过很多遍。

    “穆崇、元仪谋逆,罪无可赦。常山王醉后失仪,也已伏罪。”

    元翼没有说话。

    庾延业继续道:

    “只是近日宗室旧臣多有惶恐。臣以为,刑杀若过,难免使上下离心。”

    庾延业没有去看元翼的脸色,仍兀自说道:

    “有罪者知其罪,无罪者安其心,方能使百官各安其位。”

    这已经说得十分委婉。没有为元遵翻案,也没有说皇帝杀错了谁。他只是希望朝廷至少还有一条人人看得见的界线。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犯了什么罪,会受什么罚。

    元翼静静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庾延业大约以为皇帝听进去了。正要再说什么,元翼却忽然问:

    “你今日穿的什么?”

    庾延业愣了一下。

    刘灼灼也抬起眼,不只元翼想说什么。

    “臣?”

    “朕问你身上的衣服。”

    庾延业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今日是朝会,他穿的自然是司空朝服。

    冠带整肃,佩玉齐全,衣料也比寻常官员精良些,却都是依制而服,并无僭越。

    “回陛下,臣所服乃朝服。”

    元翼的目光顺着庾延业的冠饰落到腰间革带,又落到垂下的佩玉。

    “倒鲜丽得很。”

    庾延业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臣所服皆依朝制。”

    元翼抬眼。

    “依朝制?”

    “是。”

    “所以你觉得自己配得上?”

    庾延业明显怔住。

    刘灼灼心里一沉。昨夜灯下那件被元翼看成“逆臣”的衣服,霎时从她脑中闪了过去。

    庾延业显然还想讲道理。

    “臣忝居司空,冠服皆由有司所定。若有逾制之处,臣愿即刻改换。”

    元翼却笑了一声。

    “即刻改换?”

    “朕说一句,你便要换。”

    “怎么,原来你也知道不妥?”

    庾延业张了张口,只觉元翼今日真是欲加之罪。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元翼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庾延业只能跪下。

    “臣只是劝陛下稍宽刑杀,并无他意。”

    “稍宽刑杀。”

    元翼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站起来。

    “穆崇反朕,元仪反朕。”

    “慕容氏也留不得。”

    “你倒来劝朕宽刑。”

    庾延业抬头。

    “臣是为朝廷——”

    “为朝廷?”

    元翼打断他。

    “朝廷是谁的?”

    庾延业脸色微白。

    “自然是陛下的。”

    “既然是朕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朕该杀谁?”

    庾延业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刘灼灼望着元翼。他的脸色并不像暴怒,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

    就像昨夜他举着剑,盯着空无一人的殿角。

    元翼又看了庾延业一眼。

    “朝中人人都知道这些日子死了人。”

    “你今日却穿得这样鲜亮。”

    庾延业已经完全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陛下……”

    “是觉得他们死了,你便能出头?”

    “臣绝无此心!”

    元翼冷笑。

    “没有?”

    庾延业再俯首。

    “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

    元翼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盯着庾延业腰间那枚佩玉。

    “服饰鲜丽,仪容自矜。又替宗室旧臣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朕杀得越

    多,越显得你忠厚?”

    庾延业猛地抬头。

    “臣不敢!”

    “不敢?”

    元翼声音陡然沉下去。

    “心里没有,为什么怕?”

    庾延业彻底说不出话。

    刘灼灼忽然明白了。

    没有答案。

    从“衣冠鲜丽”那一句开始,就已经没有答案了。

    解释是心虚;不解释是默认。

    害怕说明心中有鬼;不害怕,又会变成轻慢君上。

    元翼不需要庾延业真的有谋逆之心。他只需要先觉得他有,剩下的每一句话,都会自己长成罪证。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元翼忽然道:

    “昨夜朕还看见元仪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天安殿里。”

    元翼看着庾延业。

    “死了的人尚且不安分。活着的,朕更不能不防。”

    庾延业怔怔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的不是惶恐,而是茫然。

    大约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今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元翼已经不再看他。

    “司空庾延业。”

    黄门立即上前听旨。

    “衣服鲜丽,心怀怨望,妄议刑政,有不臣之志。”

    刘灼灼以及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元翼只说了两个字。

    “赐死。”

    庾延业猛地起身。

    “陛下?”

    元翼没有再看他。

    殿外武士已经进来。

    ---

    庾延业被赐死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平城。

    朝中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敢议论。

    第二日上朝之前,刘灼灼从殿外走过,恰好看见两个官员站在廊下。

    其中一人今日穿得比平日素净许多。

    另一人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怎么换了?”

    那人低声道:“昨日司空……”

    话说了一半,便停住。

    旁边的人沉默片刻。

    “还是依制穿吧。”

    “可司空也是依制。”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刘灼灼清楚地知道庾延业和前面那些人不一样在哪里。

    穆崇、元仪死后,人人知道不要谋反。

    元遵死后,人人至少知道不能醉后失仪,更不能碰元翼放在心尖上的人。

    慕容氏遭难,也还有一个亡国宗室、旧燕遗族的名目。

    可庾延业呢?

    不能穿得太好?不能劝谏?不能显得害怕?还是不能显得不怕?

    谁也不知道。

    连庾延业自己到死也不知道。

    刘灼灼踏进天安殿时,元翼正在案后翻奏疏。

    他抬头看见她,神色倒很平常。

    “昨夜睡得好么?”

    刘灼灼脚步顿了一下。

    “……尚可。”

    元翼笑了。

    “骗人。”

    他向她伸手。

    “过来。”

    刘灼灼走过去。

    元翼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一份奏疏递给她。

    “看看这个。”

    刘灼灼接过来。

    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立刻看进去。

    过去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足够聪明,能够在元翼开口之前便猜中他的心思,平城被拆成什么样,她都不会有事。

    她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告诉他,臣只有陛下。

    若有一天,元翼连空气里都能看见一个逆臣。

    那么她做得再对,也未必有用。

    错不需要从她身上来,元翼自己就会替她找出来。

    “阿云?”

    刘灼灼立刻从思绪中抽离,元翼正看着她。

    “怎么了?”

    她只迟了一瞬。下一刻,脸上已经浮起笑意。

    “臣在想,这份奏疏写得实在啰嗦。”

    元翼果然低头扫了一眼。

    “朕也觉得。”

    刘灼灼靠在他身边,继续往下看。

    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这座城确实正在塌,只是落下来的石头,总有一天也会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