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七月七日长生殿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七月初七这日,天安殿难得热闹了些。
宫人一早便抱着新裁的彩绢往水榭去,红的、青的、鹅黄的,一束束悬在檐下。池边摆了瓜果酒盏,又从苑中折来几枝开得正好的荷花,插进细颈铜瓶里。几个年轻宫女蹲在廊下理丝线,低声说着今夜该如何乞巧,看见刘灼灼经过,又慌忙闭上嘴行礼。
刘灼灼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满廊的彩线。
她也是到了平城以后才知道,元翼的生辰在七月初七。
这件事实在有些荒谬。
一个十几岁便开始领兵、这辈子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如今连天安殿前都时常陈着尸首的人,偏偏生在这样一个日子。
若只听年月,倒像是什么话本里该在银河下许诺白首的风流公子。
刘灼灼心里嗤了一声。
可再抬眼望向宫苑时,她又有些恍惚。
荷叶已经铺满池面。
去岁冬日柴璧军营外还是大雪纷飞。她被元翼重新带回平城时,天地白得望不到尽头,马蹄踏进积雪里,一步一个深坑。
如今竟已过去大半年。
她从阶下囚做到了侍中,如今连宫中宿直的名册都会先送到她案前。独孤蒨死了,元仪死了,元遵死了,庾延业也死了。太子被元翼亲手打过,贺兰盈华才刚刚幽禁,慕容徽昨日还站在天安殿外,同她说好了若真有那一日,会给她一道诏。
似乎只用了大半年,平城已经不像她初来时的平城了。
身后有人叫她。
“刘侍中。”
刘灼灼回过神。
小黄门捧着一匹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站在那里,赔笑道:“陛下说今夜不摆千秋宴,也不见外臣,只让侍中晚些时候换了这身衣裳过去。”
刘灼灼垂眼看了看。
“今日宫里不摆筵席?”
“不摆。”
“百官贺寿呢?”
“朝会上把贺表递上来便成了。”
今年这个生辰,元翼谁都不想见,也没有什么人可见了。
“知道了。”
她接过衣裳,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卷着盛夏草木的气息。她颈间那条薄绢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下面已经转淡的淤痕隐隐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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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天安殿果真没有摆寿宴。没有宗室,没有百官,也没有后妃,甚至连平日随侍的黄门都被遣得远远的。
宫苑里的灯点得不多,沿着水边一路隔开,照得荷叶半明半暗。亭中铺了新席,案上摆着新鲜瓜果、一壶薄酒,还有几样七夕时令的点心。
远处偶尔传来宫女们压低的笑声,很快又散进夜风里。
刘灼灼走到亭边时,元翼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衣,头发也没有束得十分齐整。白日里大约又服了散,眼底仍有一点熬夜后的红,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许多。
看见她来,他招了招手。
“阿云。”
刘灼灼走过去。
元翼伸手拉住她,直接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今日心情确实好,好得甚至让刘灼灼有些不习惯。
“这身好看。”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红色的绯纱。
“陛下挑的,自然好看。”
“衬你。”
她笑了一下。
元翼看着她,又伸手摸了摸她颈间的薄绢。
“还没好?”
刘灼灼心口一紧。
“快了。”
“疼么?”
“已经不疼了。”
元翼似乎也没有再想起那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只用指腹在绢帛边缘轻轻碰了碰,便收回了手。
他倒了一盏酒给她。
“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今日是陛下的生辰。”
元翼摇了摇头。
“今日是七夕。”
刘灼灼笑了。
“陛下坐拥后宫三千,还知道牵牛织女遥相望的滋味?”
元翼抓起她她的手,轻柔地抚摸。
“朕等了你多少年,你自己知道。”
他神色认真,刘灼灼却无由来地想笑。这般深情,他自己便信了吗?
元翼轻拍了一下刘灼灼的手,又道:
“况且,朕也不想见他们。”
刘灼灼没问“他们”是谁。
太子也好,皇后也好,贺兰盈华也好,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打天下、如今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的宗王旧臣也好。现在大约都可以叫“他们”。
“所以我在陛下身边。”
元翼的神色果然一下子柔和下来。
“是。”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些。
“阿云在。”
两个人相依无言,坐在亭中看了一会儿水波。
夏夜的风并不凉,只带着荷叶被夜露浸湿后的清气。月亮已经升得很高,落在池水里,被密密的荷叶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光。
元翼抚着她的发丝,语气称得上温和地问:
“你以前过过七夕么?”
刘灼灼愣了一下。
她还真认真想了想。
高平川上没有人专门过这个。
她和莫青那几年,到了七月仍旧是骑马、打猎、摸鱼。草原上的少年少女哪管银河里的两个人今日见不见面。有一年莫青倒是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来一个中原人过的七月初七,男男女女们会坐在一起看月亮、吃月饼。
两人就那样过了一个东拼西凑的四不像节日,后来为了谁手里那半块月饼和弦月拼起来更圆争了一整晚。
至于长安……
姚景略连在人前多看她两眼都恨不得先念一句佛,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陪她过什么七夕。
“没有。”
元翼立刻低头看她。
“一次也没有?”
“没有。”
“姚景略这么小气?”
刘灼灼心里好笑。
这人都快把自己身边的人杀干净了,竟还记得同姚景略争这个。
“秦王那时候忙着礼佛。”
元翼笑出了声。
“他倒会装。”
刘灼灼也笑。
“臣早就说过,姚景略没什么能和陛下争的。”
元翼捧起刘灼灼的脸,看得认真。
“可他拿走了朕最想要的东西。”
说罢,他又拍了拍她的脸。
“不过今日这一样,朕比他先。”
刘灼灼忍不住道:“陛下连这个也要比?”
“当然要比。”
刘灼灼笑得很甜。
“那陛下赢了。”
这一句哄得元翼十分满意,他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刘灼灼靠在他肩上,心里却觉得可笑。
莫青、姚景略。一个从未和她过过七夕,一个连喜欢她这件事,都恨不得先拿佛经压一压。
元翼费了半天心思,竟还真的让他赢了一样。
随他吧。
今日他高兴,总比发疯好。
元翼又陪她坐了一阵。
酒没有喝多少。他近来服散之后本就容易燥热,今晚似乎也没什么饮酒的兴致,只是一直抱着她。偶尔低头碰一碰她的头发,或者握着她的手看月亮。
若只看这一幕,竟真称得上温柔。
宫苑寂静,天边月色澄明,不远处有一盏荷灯随着水波慢慢漂过去。
元翼忽然道:
“从柴璧到现在,大半年了吧?”
刘灼灼一怔。
“确实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了。”
他也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你还不肯跟朕回来。”
刘灼灼笑道:“我现在不是在这里么?”
“是。”
元翼低头看她。
“你现在在这里。”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可朕身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
这一次,刘灼灼没有接话。
元翼自己说了下去。
“元仪跑了。”
“元遵死了。”
“太子也越来越不像话。”
他停了停。
“皇后日日只想着她那些慕容氏。”
“盈华……”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跟了朕那么多年,到头来也只想着给她儿子谋东西。”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个个数过去。
那些人原本都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同族的兄弟,一起起兵的旧臣,皇后,宠爱的夫人,亲生儿子。如今却一个个变成了他口中的“别人”。
最后元翼低下头,看着刘灼灼。
“到最后,还是只有阿云。”<
/p>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今晚的神情难得平静。
刘灼灼抬手环住他的腰。
“臣一直在。”
元翼看了她很久,那目光柔和得几乎不像这些日子的他。
“阿云,朕太喜欢你了。”
刘灼灼笑了一下。
“我知道。”
元翼也笑。
他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所以你先去下面等朕吧。”
刘灼灼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有心脏忽然停了一下。
亭外的虫鸣似乎一下子远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元翼仍然在看她。神情温柔,声音也温柔;就和刚才问她七夕有没有同别人过过一样寻常。
刘灼灼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陛下……”
“嗯?”
他甚至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
“你先去。”
“朕以后会去找你。”
刘灼灼安静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臣不敢。”
元翼低头。
“为什么?”
“下面有人恨我。”
刘灼灼声音很轻。
“独孤贵人在那里,常山王也在那里。”
“还有那么多臣得罪过、害过的人。”
她抬起脸。夜色里,那双眼睛显得很亮。
“陛下不陪臣,臣一个人害怕。”
元翼怔了怔。
刘灼灼仍然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她没有说不想死,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怕一个人去。
这或许取悦了元翼,他摸着她的脸:
“那朕陪你一起?”
刘灼灼心里骤然一沉,这疯子竟真说得出口。
可她脸上却几乎立刻露出了天真的笑。
“好呀。”
她从他怀里坐直了些,伸出一根小指。
“那说好了。”
元翼看着她的手,有些惊讶,有些欣喜,又有些好奇。
刘灼灼主动勾住了他的小指。
“陛下不能骗我。”
“说一起,就是一起。”
她的语气甚至有一点明快。仿佛他们约定的不是死,而是什么明日还要继续的游戏。
元翼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许久没有说话。
刘灼灼也不催,只是弯着眼睛看他。
夜风吹过来,池中的荷叶一层层翻动。
元翼想象中的拉钩并没有如约而至,反而松开了她的手。
“现在不行。”
刘灼灼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像是真的有些失望。
“陛下又拿我开心。”
元翼反而被她逗笑了。
“朕现在还不能死。”
他向后靠了靠,望向远处宫墙之外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平城。
“天下还没有定。”
“南边还有人。”
“关中也还在姚景略手里。”
“太子又这个样子。”
他一句句说下去。
那点方才近乎要同她一起赴死的疯意,竟真的被另一种更根深蒂固的东西压了下去。
刘灼灼没有像平日一样替他分析天下大势。她只重新靠回他怀里,小声道:
“那臣也不去。”
元翼低头看她。
“嗯。”
“等陛下什么时候去,臣再去。”
元翼眼里终于重新有了笑。
“好。”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云再等等。”
刘灼灼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看向亭外。
天街月色如水。
宫墙之外不知谁家也点起了七夕灯火,远远映在夜色里,细碎得像落入人间的星。荷塘深处,几枝晚开的莲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在月下几乎泛着银光。
水面原本映着一轮完整的月亮。风一过,荷叶散开,银白的月影顷刻碎成千万片,在一池暗水中摇晃不定。
元翼仍抱着她。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平稳得近乎让人心安。
刘灼灼静静看着那片破碎的月光。
不能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