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梁上燕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天安殿外的日光很好,檐角投下一道整齐的阴影。几只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衔着细草从廊下掠过,其中一只停在梁上,低头啄了啄羽毛。
刘灼灼站在殿门前,看了片刻。
她今日在颈间系了一条极薄的绢帛。
粉已经扑过几层,仍旧压不住前几日留下的青紫。早起时,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人寻了块颜色素淡的绢来,绕在脖颈上。
夏日炎热,这样的打扮并不合时宜。
但总比让所有人看见那五根指印好。
宫人远远通传皇后到了,刘灼灼才收回目光。
慕容徽只领着两个贴身宫女。她脸色一如既往地冷,脚步却比平日快。慕容家的搜捕还没有停,这几日又有几户旧燕宗室被带走,其中两个孩子还不到十岁。
她走到石阶前,刘灼灼已经迎了下来。
“皇后娘娘。”
慕容徽看了她一眼,便要继续往里走。
刘灼灼没有让开。
“娘娘别进去了。”
慕容徽停下。
“陛下不愿见本宫?”
“不是。”
刘灼灼声音很轻。
“是里面的场景娘娘未必愿意看见。”
两个人隔着两三级石阶站着。殿门敞开,里面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几个黄门垂手候在廊下,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慕容徽问:“他又怎么了?”
刘灼灼沉默片刻。
“昨夜没睡。今早也只用了两口东西。”
她没有说更多。
慕容徽却懂了。
这段日子,天安殿里发生的事,即便没人敢明说,也不可能一丝风声都透不出来。哪个大臣进去后没再出来,哪个府邸忽然被围,哪个宗室一夜之间没了消息,平城里人人心中都有一本账。
慕容徽垂下眼,正要说话,目光又落在刘灼灼颈间。
“这种天气,你戴这个做什么?”
刘灼灼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一下绢帛。
“我畏寒。”
慕容徽看了她一会儿。
“解开。”
刘灼灼没动。
慕容徽向前走了一步。她抬起手,似乎想亲自去碰。
刘灼灼本能地退了半步。
慕容徽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她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掐的?”
刘灼灼仍旧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截绢帛重新理了理,遮住领口上方隐约露出的青痕。
“此事与娘娘无关。”
慕容徽却没走。她盯着刘灼灼,神色第一次不再只是冷淡或厌恶,而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件一直摆在眼前,却从未真正看清的东西。
“刘灼灼。”
“你到底图什么?”
刘灼灼抬眼。
“你的父兄、族人都死在他手里。你进了天安殿,做侍中,替他看奏章,替他挡人,日日夜夜陪着他。如今他连你都——”
她看了一眼那条绢帛。
“你到底图什么?”
廊外有风吹进来,梁上的燕子振了一下翅膀。
刘灼灼安静了很久。
从前慕容徽这样问,她大约会笑,会故意说一句“臣自然是心悦陛下”,最好再让对方恶心得半日吃不下饭。
今日却没有。
她只是说:
“图以后。”
慕容徽眉尖微微一动。
刘灼灼又向殿内看了一眼。
“娘娘若还想救慕容家,就别再进去求他。”
“本宫不求,难道看着他们死?”
“求了也会死。”
这话说得不易余地,慕容徽脸色一白。
刘灼灼却没有给她发怒的机会。
“慕容明还能藏几个人,就让他继续藏。别出城,也别想着现在把人送走。城门查得越来越严,越动越容易被看见。”
慕容徽盯着她。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臣说过,慕容明算臣一个旧识。”
“就为了他?”
刘灼灼没有回答。
慕容徽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从来不说真话。”
“娘娘今日才知道么?”
这一次,慕容徽竟没有发怒。
刘灼灼向前走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
“臣只问娘娘一件事。”
慕容徽看着她。
“若有一日,宫中突生变故,太子又不在平城——”
慕容徽的眼神骤然凝住。
“娘娘敢不敢下诏?”
四周很安静。两个宫女站得很远,黄门们更没人敢往这边看。她们说话的声音低到几乎立刻被风吹散。
慕容徽问:“什么诏?”
“宫中生变,禁宫之中自当听从皇后诏令。”
慕容徽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你想做什么?”
“活下去。”
刘灼灼看着她。
“也让娘娘活下去。”
“本宫凭什么信你?”
刘灼灼抬手,将颈间的绢帛往下拉了一寸。
青紫的指痕终于露了出来。
慕容徽的目光停在那里,刘灼灼很快又把它盖了回去。
“娘娘可以不信,但平城如今还能信谁?”
这一次,慕容徽许久没有说话。
梁上的燕子飞了出去。她顺着那道影子看了一眼,最后重新望向刘灼灼。
“若真有那一日。”
她说。
“你来找本宫。”
刘灼灼点了一下头。
没有谢恩,也没有行礼。
“娘娘今日便回去吧。”
慕容徽转身下了石阶。
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
“刘灼灼。”
刘灼灼抬眼。
“本宫从前觉得你下贱。”
刘灼灼笑了一下。
“臣知道。”
“现在也没有多喜欢你。”
“这个臣也知道。”
慕容徽静了一瞬。
“把脖子遮好。”
说罢,她没有再停,带着宫女离开了天安殿。
刘灼灼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抬手按住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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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盈华来得比慕容徽晚些。
她来时,元翼刚醒。
郑太医不久前才送过药,殿里还残留着寒食散与汤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元翼披着一件宽袍坐在榻上,精神倒比上午好许多,正低头翻一封河东送来的奏报。
刘灼灼坐在一旁,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
听见通传,元翼抬起头。
“盈华?”
语气甚至算得上和善。
贺兰盈华进殿以后,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人人都说天安殿里不能来,她却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算在“人人”里面。
当年元翼要娶她时,也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他最后还是把她接进了宫。
前有独孤氏,后有慕容氏,还有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可她一直知道自己与那些人不同。
她和元翼之间,有别人没有的旧情。所以即便近来宫中风声鹤唳,贺兰盈华仍旧觉得,有些话别人不能说,她可以。
她坐到元翼身边。
“听说陛下昨夜又没有歇好。”
元翼“嗯”了一声。
“没什么。”
贺兰盈华看了刘灼灼一眼。刘灼灼神色平静,只低头替元翼把一封看过的奏报收到旁边。
“妾今日来,倒是有一件事。”
元翼翻奏报的手停了一下。
“说。”
“绍儿也大了。”
元翼和刘灼灼翻奏折的手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贺兰盈华没有察觉,继续道:
“他这些年是贪玩了些,骑马打猎,斗鸡走狗,没少让陛下生气。可男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如今太子政务繁重,陛下又辛苦,何不让绍儿也跟着学些事情?”
刘灼灼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
元翼抬起眼,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你想让他参政?”
贺兰盈华察觉出语气不对,立刻笑道:“妾哪里懂这些,只是想着,兄弟之间本就该彼此扶持。太子近来……”
元翼的面庞阴沉得能滴出水,她不自觉停住了。
元翼看着她。
“太子近来怎么了?”
贺兰盈华心里一紧。
“没什么。”
“说。”
“妾只是听说,太子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昨日又惹陛下动了怒。绍儿若能替兄长分担一二,也免得父子之间——”
“谁告诉你的?”
贺兰盈华一怔。
元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p>“朕问你,谁告诉你的?”
“宫里都已经传开了……”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不好。
元翼脸上的神色更加冷了下去。
“宫里?谁的宫里?”
“天安殿昨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
贺兰盈华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些。
“妾不过是听宫人提了一句。”
“哪个宫人?”
“陛下……”
“名字。”
贺兰盈华张了张嘴。
她哪里还记得最初是谁说的。
太子前些日子从天安殿离开时,半边脸肿着,满宫的人又不是瞎子。消息从谁那里起,早已说不清楚。
可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元翼眼里,却成了另一回事。
“说不出来?”
“妾真的只是听人说——”
元翼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的人盯着天安殿多久了?”
贺兰盈华脸色立刻变了。
“妾身冤枉……”
“朕昨日同太子说了什么,打没打他,你当天便知道。”
元翼把奏报丢到案上。
“今日便来替你儿子谋参政!”
“盈华,你倒是会挑时候。”
贺兰盈华终于慌了。
“陛下误会了。妾只是觉得绍儿年纪不小了,他也是陛下的儿子——”
元翼猛地打断她。
“太子惹朕生气,你就觉得绍儿的机会来了?”
“妾没有!”
“没有?”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贺兰盈华脸色苍白。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元翼嘴里问出来。
沉默片刻,她终于还是用了那个自己最熟悉的办法。
“陛下。”
她放软声音。
“妾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还不知道妾是什么人么?”
元翼一时安静。
贺兰盈华倒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底气。
“当年多少人反对,陛下都没有听。妾什么时候替自己求过什么?绍儿再不好,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妾只是想让他多学些——”
元翼哂笑一声,笑得贺兰盈华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正因为跟了朕这么多年。”
他说,
“你才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替你的好儿子谋东西,是不是?”
贺兰盈华怔住。
“陛下……”
“太子刚同朕生了嫌隙,你就来了。”
“消息这么快。”
“儿子也准备好了。”
“是不是再过几日,就该有人劝朕,说太子不堪为储,清河王年少有为?”
贺兰盈华猛地站了起来。
“妾从未这样想过!”
元翼也站起身。
“那你想过什么?”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是不是朕若哪日病得起不来,你们母子便更高兴?”
“陛下!”
“够了。”
元翼转过脸。
“来人。”
两名宿卫很快走进殿中。贺兰盈华终于真正意识到事情失去了控制。
“陛下,妾没有监视天安殿,也从未想过让绍儿与太子相争——”
元翼没有再看她。
“送夫人回去。”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贺兰盈华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
元翼又补了一句:
“她身边的人,乱棍打死算完。”
宿卫上前。
贺兰盈华站在那里,像是还没有完全明白。
这个男人年轻时曾经为了娶她,与宗室和旧臣争过;多少年过去,她也一直相信,纵使后宫里人来人往,她与别人终究是不同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和看那些被押到天安殿前的大臣没有任何分别。
全是怀疑。
“陛下……”
她最后叫了一声。
元翼却已经重新坐了下去。
“带走。”
宫门缓缓合上,贺兰盈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檐下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
方才飞走的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前一后落在梁上,亲昵地挨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