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喜怒乖常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天安殿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拳头砸进血肉里,发出沉闷而黏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地上的人早已经不动了。

    起初似乎还求过饶,后来连呻吟都没有。半边脸埋在血里,手指僵硬地蜷着,胸口也看不出起伏。

    元翼却还没有停。他骑压在那人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刘灼灼呆坐在不远处,僵硬得一动不动。

    她上过战场。见过人被长矛从马上挑下来,也见过刀锋劈开胸腹。柴璧城下死过的人堆在一起,血沿着土沟往低处流,她也曾从尸首旁边策马而过。

    可那和眼前不一样。

    战场上太喧嚣。马蹄、喊杀、兵刃相撞,死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里却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能听清拳头落下去的每一声,像是有人把湿透的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刘灼灼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紧了座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露出什么表情。

    应该低头,应该移开眼,应该像周围那些黄门一样什么装作也没看见。

    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她只是盯着那副恐怖的场景,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

    终于,元翼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彻底没了反应。

    元翼伸手在他颈边碰了一下,确认了什么后,忽然觉得无趣似的松开手。

    他站起来,手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刘灼灼还坐在那里。

    光从天安殿外照进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元翼的背影,只能勉强看清一个高大而强悍的轮廓,像一只啃食完猎物尸首的巨兽。随着光影的变化,刘灼灼意识到——

    他转过头来了。

    两人的目光撞上。

    自己脸上那一瞬的僵硬,全被他尽收眼底。

    元翼盯着她,方才打人时脸上的暴戾还没有完全退去。

    “怎么?”

    他向她走了一步。

    “你要替他求情?”

    刘灼灼脑中轰然一响。

    不能说不认识,不能说不值得,不能说他该死,甚至不能说不敢。

    她的目光寻找救命稻草般落在元翼垂在身侧滴血的手上。

    指节破了,血正顺着手背往下淌。

    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地上那个人的。

    下一瞬,刘灼灼已经站了起来。

    “陛下!”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跑到他面前时直接跪下,一把捧住他的手。

    “您的手流血了。”

    元翼并没有什么表情。

    刘灼灼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次也没有。

    她低着头,用袖口替他擦去手背上的血。

    擦不干净,血已经干涸渗进指缝里。

    她索性俯下身,在他破开的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

    殿中死一般安静。

    元翼低头看着她。

    刘灼灼仍捧着他的手。

    “疼不疼?”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过了很久,元翼终于笑了。

    “阿云。”

    刘灼灼抬起脸。

    眼里已经没有方才那一瞬的惊惧,只剩下他最熟悉的关切。

    元翼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不怕朕?”

    刘灼灼心口狠狠一跳。

    她低下眼,拿自己的脸颊贴上那血淋淋的手背。

    “臣怕陛下伤着自己。”

    元翼看了她片刻。刘灼灼姣美的面庞衬着血腥的红色异常诡异,在元翼看来却又十分艳丽。

    他的笑意一点一点深起来。

    “还是阿云好。”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刘灼灼顺从地靠过去,脸埋进他的肩侧。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敢闭了一下眼。

    身后几步之外,那个人还躺在那里。

    ---

    这一夜,刘灼灼做了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梦。

    梦里是高平川。

    草长得很高,风一吹便一层一层地伏下去,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她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拿什么野花胡乱编出来的草环,坐在一辆独轮小车上,两只脚悬在半空。

    莫青在后面推她。

    “你慢一点!”

    她嘴上这样喊,人却笑得往后仰。

    莫青偏不听,推得更快。木轮碾过草根和碎石,一路颠簸,两个人笑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她唱了一句草原上的小调,身后的人也跟着唱。

    唱得可难听了。

    刘灼灼回过头,正要笑他,车轮忽然撞上了一块突起的石头。

    整辆车猛地一歪,她的身体骤然失重。

    刘灼灼一下子睁开了眼。

    高平川不见了。

    没有草,没有风,也没有莫青。

    天安殿一片漆黑。

    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还没从坠落的错觉里回过神,便看见枕边有一双眼睛。

    元翼醒着。

    他不知道醒了多久,或者一直没睡。黑暗里,他侧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窗外漏进来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竟泛着一点昏黄,像荒野中伏在暗处的饿狼。

    刘灼灼心里猛地一沉。

    “陛下?”

    元翼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莫青是谁?”

    刘灼灼彻底清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不是说了梦话,更不知道说了多少。

    元翼仍然盯着她。

    “朕问你,莫青是谁?”

    刘灼灼咽了一口唾沫。

    “梦魇胡言,作不得数。”

    元翼没有回答,往前逼近了一些。

    “你梦见他了。”

    许是连日服散的缘故,他的呼吸干燥而灼热。刘灼灼已经隐隐感觉,那点极细微的停顿落在了危险的地方。

    “男人?”

    “只是梦——”

    “你在笑。”

    刘灼灼一时没了应对的话语。

    元翼看着她,神情竟很平静。

    “阿云。”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p>“朕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刘灼灼背后骤然生出一层冷汗。

    “陛下——”

    五指突然扣住了她的脖颈。

    没有怒吼,也没有预兆。

    刘灼灼被他猛地按回榻上,后脑磕在枕边,喉间的声音一下断了。

    她下意识抓住元翼的手腕。

    这是人的本能。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挣开——掰他的拇指,侧身,抬肘,只要给她一点借力的位置,她未必挣不开。

    可她什么也不能做。

    不能打他,不能表现得像是在抵抗一个敌人。

    元翼居高临下地俯身看她。

    “你还想着他?”

    刘灼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越来越紧。

    空气像被人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抽走。耳边先是嗡鸣,随后所有声音都远了。

    元翼的脸近在咫尺,她却渐渐看不清。

    “你不是说,”他的声音像隔着很远传过来,“只有朕么?”

    刘灼灼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刺目的白光。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想说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莫青……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颈间骤然一松。

    空气猛地灌进来。

    刘灼灼蜷起身体,剧烈地咳嗽。喉咙像被刀割过,每一次吸气都火辣辣地疼。

    元翼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方才眼底那种阴沉可怖的神色彻底散了。

    “阿云?”

    刘灼灼还在咳,眼角甚至咳出了泪。

    元翼坐起身,伸手为她顺气。

    “你怎么了?”

    刘灼灼抬起头。

    元翼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已经浮出了清晰的红痕。

    他的脸色骤变,语气焦急而关切:

    “你受伤了?”

    刘灼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元翼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上她的脖颈。

    就是刚才掐住她的那只手。

    “阿云。”

    他皱着眉。

    “朕弄疼你了?”

    刘灼灼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已经伸手抱住了他。

    “没有。”

    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元翼这才松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睡吧。”

    刘灼灼靠在他胸前,再也没有合眼。

    第二日清晨,她在镜前扑了很久的粉。

    没有用。

    五根指痕已经由红转青,紧紧箍在颈间,粉再厚也遮不住。

    最后她让人找来一条轻薄的绢帛,绕在颈上。

    天安殿里,元翼正在用早膳。刘灼灼像往常一样走到他身边坐下。

    元翼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条从未有过的绢帛上。

    “阿云。”

    他的神色有些疑惑。

    “你的脖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