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佛珠与刀

作品:《朕的诸位亡夫们》

    长安入秋以后,佛堂里的檀香总散得很慢。

    姚景略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

    今日宫中无宴,也没有外臣等候。他难得空出半个时辰,便独自来了这里。殿门半掩,两个近侍守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

    姚景略垂着眼,一颗一颗拨过念珠。

    关中今年夏粮尚可,河西几处军镇却又报旱。太后近来夜间咳嗽,他已经让太医换过两次方子。再往东,洛阳一线兵马仍要重新调度。

    这些都是该求的。

    他心中一一默念过去。

    佛珠又转过一颗。

    不知怎么,刘灼灼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姚景略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佛堂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他抬眼望着佛像:是不是也该替她求一句?

    从柴璧她落到元翼手中,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东边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有些是朝堂上人人知道的大事,有些却只能从商旅、使者与埋在赵国境内的耳目那里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知道她做了侍中。

    也知道元翼近来几乎日日把她留在天安殿。

    若只看这些消息,她似乎过得很好。

    姚景略垂下眼。

    身陷敌国,落到灭族仇人手里。

    替她求一句平安,本该没有什么不妥。

    可念头刚到这里,他又想起她当年刚入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她年纪还小,却已经很懂得进退。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知道怎样让人觉得她倔强,又怎样在真正需要的时候露出一点软处。

    后来他也慢慢明白,那并不全是天性。

    刘灼灼接近他,从来不曾真正无所求。

    她要活,要兵,要身份,也要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位置。

    姚景略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他便会拒绝吗?

    佛珠重新从指间滑过去。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想的?

    她如今在元翼身边,也未必真如旁人所见那样毫无选择。

    她那样的人,便是困在笼中,也会先找钥匙在哪里。

    姚景略闭上眼。

    应当忘了她。

    这个念头,他并非第一次有。

    过了一会儿,念珠又转过一颗。

    他却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愿她平安。

    罢了,只这一句。

    殿外传来脚步声。近侍在门边停下,没有立刻进来。

    “大王。”

    姚景略手中的佛珠没有再动。

    “何事?”

    “平城有报。”

    佛堂里方才属于私人的那一点心绪,一瞬间便收了起来。

    姚景略将念珠缠回腕间。

    “进来。”

    来人是负责北线耳目的属官,并非真正潜伏在平城的人。

    从赵境送出的消息要先经过数处转手,再由不同线路送到河东、弘农,最后汇总至长安。真正能送到姚景略面前的,已经是筛过数遍的东西。

    那人进殿后行礼。

    姚景略伸手赐坐。

    “何事如此紧急。”

    属官低下头。

    “平城来报,近半月,赵主服散愈多,夜中多不能寐,宫中时闻斥责之声。”

    姚景略神色没有变化。

    “这种消息,市井也能传出来?”

    属官继续道:

    “第二路由河东商旅带回。赵廷近臣府中下人曾私下求药,说其主入朝以后夜夜惊惧,数次梦见被召入天安殿。”

    姚景略抬了抬眼。

    “为何?”

    属官停了一下。

    “赵主近来……亲自动手打人。”

    姚景略皱眉。

    属官继续往下。

    “起先只是奏对失措,受了掌掴杖责。后来有人在御前回话时喘息不匀,赵主以为其心中有鬼,当殿殴击。”

    姚景略捻了一下腕上的佛珠。

    “伤得如何?”

    属官看了一眼佛像,低头道:

    “人没了。”

    姚景略立刻低诵了句佛语,然后才不可置信地询问。

    “亲手?”

    “是。”

    “确定?”

    这样的行径清雅端方的姚景略显然无法理解,属官见他仍然面露质疑,声音更低了些。

    “第三路消息来自赵廷一名官员家中,与前两路能够互证。”

    “死者未立刻收殓,尸首陈在天安殿前。那名官员家里欲办白事而不得,这才传出来的。”

    姚景略的手指捏在佛珠上,半晌没有动。

    一个皇帝下令杀人,与一个皇帝亲手把臣子打死,显然是两回事。

    姚景略沉默片刻。

    “只死了一个?”

    属官迟疑了一下。

    “不止一人。”

    “近来死的人,罪名都极怪。有说奏对失措的,也有说不过是入殿时步履不稳。”

    姚景略皱眉:“步履不稳,也能杀人?”

    “宫里的详情传不出来。只是死者家中都说,入宫前并无案罪,进去以后便没能再出来。”

    姚景略又念了一遍我佛慈悲。

    佛堂外有风吹过,殿门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年来北方诸国相互攻伐,皇帝杀人并不少见,猜忌功臣也不少见。

    可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有人被杀,而是没人再知道,下一次为什么会轮到自己。

    “那赵国朝中如何?”

    “人人自危。”

    “宗室呢?”

    “多有称病不出者。旧臣之间来往也比从前少。”

    元翼服散愈频,性情乖戾,乃至亲手打死大臣。

    姚景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刚刚收到的信息,这对秦廷来说或许是好事,但元翼身边的近臣呢?

    “那,刘侍中……”

    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方才佛前那句“应当忘了她”忽然又从心底浮上来。

    姚景略静了一息,才继续问:

    “还好吗?”

    属官显然已经知道他这些日子绕来绕去总会问到刘灼灼,很快便答:

    “未闻受责。”

    姚景略看向他。

    “只是未闻?”

    属官低头。

    “是。”

    谍报能确认谁死了,谁被抓了,却无法确认一个人是不是“还好”。

    姚景略摆了摆手,让属臣下去。

    宫门重新合上。

    佛堂里只剩姚景略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

    过了许久,才重新回到佛前跪下。

    腕上的念珠解开,一颗一颗落进掌心。

    方才他说,只替她求一句。

    已经求过了。

    姚景略垂着眼,指腹停在第一颗念珠上。

    天安殿。

    手自殴击。

    尸陈殿前。

    未闻受责。

    这些字一句一句从脑中掠过去。

    最后只剩下那个他方才已经问过的问题。

    她还好吗?

    佛像没有回答。

    姚景略闭上眼。

    念珠重新拨过一颗。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句或许求得太早,于是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愿刘灼灼平安。

    念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

    到底没有再劝自己忘了她。

    ?

    长安往北,另一处炉火也彻夜未熄。

    烧红的刀身被铁钳夹出炉膛时,屋里所有人都往后让了半步。

    薛利盯着那一线已经渐渐成形的刃口,将刀缓缓没入水中。

    “嗤——”

    白汽骤然腾起。

    他看着水面翻涌,直到最后一点红光也彻底熄灭。

    刀重新被取出来,刃身上还覆着水珠。尚未开锋,却已经能看出修长凌厉的形制。

    他将刀举到灯下细细观看。比寻常军刀略长,却没有重到妨碍马上挥斩。刀背留得厚,刃口收得极利,重心也依照刘灼灼过去用刀的习惯向前压了一寸。

    他试着抬了抬。

    还是轻了一点。

    薛利皱了皱眉,还是有些不满意。

    他得在刘灼灼回来以前,为她铸好这把神兵。

    他这些日子听到的消息并不少。

    赵主杀元仪,杀元遵,杀司空,又开始在天安殿亲手殴击臣下。

    有些消息是真是假,还要再等。

    可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曾怀疑。

    刘灼灼不会回头。

    她当初既敢从柴璧渡河,敢留在元翼身边,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薛利担心的从来不是她会不会变心,也不是她会不会贪恋平城那一点荣宠。

    他甚至不怀疑她能不能活到最后。

    他担心的是,在那样的地方,她会不会受苦。

    元翼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陈兵赵境。

    只要刘灼灼还在天安殿里,他手下哪怕多向北走百里,都可能变成她与旧部勾连的证据。

    她既让他等,他就只能等。

    这世上有很多种忠心。

    有时冲进去容易,站在原地反而难。

    薛利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至少这个,他还能替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