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作品:《自由生长

    冬日的暖阳久违地照在姜苔米的手心里,她感受到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隔膜。世界的一切没有改变,但她却不能如以前那样感受到世间的变化。

    风吹、叶落、雨滴、欢呼、哀伤……都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无法触碰。

    现在的她不再执着地寻求那些答案,她只是想找到一个活着的抓手,让她不再对死亡产生向往,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抓手是什么?抓手在哪?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找到一个抓手。

    姜苔米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巷道,老婆婆说,好好吃饭就是活着。

    于是,她走进了一家火锅店,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氛围和孤身一人的姜苔米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她刚进到火锅店,一名服务员就来到了她的身边手里拿着菜单娴熟地上前询问:“你好,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姜苔米点点头,指了指窗边的一个角落:“那有人吗?”

    “没有的,我现在带你过去,你是要红锅、清锅还是鸳鸯锅呢?”服务员一边带路,一边问她。

    姜苔米脱掉厚重的外套,坐下来说:“鸳鸯锅吧。”

    “你先选着菜,我先去后厨说一声,马上过来。”

    服务员说完这句话,将菜单留给姜苔米就离开了。

    姜苔米划拉过菜单,提着笔却迟迟没有选择菜品,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哪怕是以往再喜欢吃的东西,到了现在对她来说味同嚼蜡,吃饭成为了她维持生命体征的一种手段,而不是一种享受。

    她犹豫了一会,随意勾选了几个后就将菜单放置在另一旁等待着服务员回来。

    一月份的天气比十二月份还要寒冷,农历的新年也在稳步中缓缓到来,街上的树上挂上了些喜庆的小红灯笼,店铺里大多也跟着贴上了福字帖。

    干枯的树叶堆积在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扬起它们,又将它们踩在脚下,他们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脚下不偏不倚,脸上常年带着忙碌。

    工作是为了什么?忙碌又是为了什么?新的疑问再次浮现在心头,曾经的姜苔米会回答说,工作和忙碌都是为了赚钱,多赚点钱她就能早早回家,回家之后呢?

    回家之后得到家人的忏悔。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她那句微不足道的原谅,以此来消减他们心中的苦楚。

    妈妈。姜苔米想起这个称呼,红了眼尾。

    她可以无数次地劝说自己,只是去爱她就好了,可是,现在她发现她做不到,即使知道妈妈的苦衷,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火锅里冒着沸腾的气泡,香辣的味道浓烈地激起的是姜苔米一阵又一阵的心疼。

    她夹着菜的手在抖,眼睛被那辣味的蒸汽刺得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将头埋得很低,筷子不住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泪珠也跟着在香油碗里和菜品强占一席之地。

    姜苔米一边吃,一边用纸巾擦着眼泪,嘴里嘀咕着“好辣。”

    当她擦干净眼泪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吃的一直都是清汤锅啊,怎么清汤锅也让人辣得掉眼泪呢。

    饭菜没吃几口,姜苔米像昨晚一样没了什么胃口,放下筷子结了账。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她戴上了衣服上的帽子,缩在有安全感的帽子里,她顺着街道一路往下,最终在一个蛋糕店停了下来。

    十七岁的姜苔米对未来充满着向往,吃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便是她最大的生日愿望。

    现在的姜苔米无论是对过去还是未来都是死水一潭,如果你问她现在最大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她会告诉你,是双手规整地放在胸|前,身体笔直地躺在量身定做的棺木里。

    当所有的一切被打碎,当所有的期许被摧毁,当所有追求的东西被廉价化,当过去的一切伤痛和折磨在低谷时被放大,让她无法挣脱开的时候。

    生,成了一种每天必须忍受的痛苦,而死,则成为每天必须向往的期待。

    姜苔米推开门走了进去,蛋糕的香味不如火锅的强烈,她闻不见任何的味道,那些摆在橱窗里漂亮精致的蛋糕,成为了最为寻常的食物。

    她对着玻璃窗指了指那个跟十八岁生日蛋糕一模一样的蛋糕,开口说:“我要这个。”

    “女士,是买个你孩子吃的吗?需要写贺卡吗?”

    跟三年前一样的问话。

    这次姜苔米没有逃避,正面回答道:“不,我吃,贺卡上就写十八岁生日快乐。”

    十八岁没有吃的蛋糕,她补给二十一的自己了。

    “好的,女士。”

    店员取出蛋糕正要给她打包,姜苔米阻止了她。

    “不用打包,我现在吃。”

    说完她付了钱,走到店里的一张白色的小圆桌旁坐了下来。

    店员虽觉得诧异,但还是按着她的要求写了一份贺卡给她。

    贺卡放在蛋糕的立着,上边画着粉色和黄色交织的鲜花,白色的蛋糕体上立着个穿公主裙的娃娃。

    姜苔米从小的愿望不是当公主,她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公主是什么,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很朴素,那就是希望过年的时候能有一件新衣服穿。

    家里穷,不是每一年过年都有新衣服穿,很多时候都是对着往年的旧衣服缝缝补补再接着穿,又或者是将姜期的衣服改小一点让给她穿,所以对于新年来说,她总是期盼着能穿新衣,能吃油炸肉。

    她盯着蛋糕上那个小人,拿起蛋糕叉吃了起来,蛋糕的味道和以往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吃着跟先前吃火锅一样,没什么别的感受。

    兴许是吃了太多饭后血糖身高,姜苔米有些疲惫,她趴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脑袋,闭着眼小眯了一会。

    安静的蛋糕店内,闯入了两名女孩,她们坐在了姜苔米的旁边,边吃着蛋糕边聊着天。

    “你看我今天新买的衣服,怎么样?好不好看?还有我这包,可贵了,牌子货。”

    “很衬你肤色,在哪买的?一会带我去看看呗,我也想去买几件衣服,你这包家里不是有一个一样的吗?”

    “这不一样,你别看颜色一样,款式可是完全不同的。”

    ……

    姜苔米被吵醒之后,拉了拉帽子的绳子,将自己包裹得更紧了些。出了蛋糕店,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她双手插在灰色卫衣的口袋里,垂头盯着脚尖,脚尖下是不平的黄色盲道。

    对于盲人来说,盲道会帮助他们找准方向,对于普通人来说却什么用也没有,甚至会有人埋怨干嘛修这个东西,走路真硌脚。

    站在自己的角度,以自己的利益为角度思考的人不在少数。

    有句话是穿上一个人的鞋子去走她所走过的路便体会到她的不易。

    姜苔米不这样觉得,即使穿上了对方的鞋子去走对方走过的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价值观,都会导致结果的偏差。

    所以啊,世界上哪会有人能完全体会到你的感受。有时候你连

    自己都看不透自己,怎么敢奢求别人能看懂你,要求别人设身处地地站在你的位置为你着想,完全理解你,像是痴人说梦一般,更何况是站在更为复杂的人性面前。

    肩膀被撞得一疼,姜苔米蹙眉略微烦躁地抬起头,熟悉的大衣领和脸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一些人分别之后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同时,这个世界有时候又很小,小到总让你遇见些你并不想遇见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陈征连声道歉。

    道完歉他没注意被撞的人,侧身看向身旁的女孩,紧张地问:“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吧。”

    陈征搂着那女孩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

    他怀疑地回退两步,站到刚才的位置,视线落在姜苔米的帽子上,低下头顺着帽子的口看去:“姜苔米?”

    姜苔米听见他的声音,眼皮往上抬了抬,无神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陈征看清楚了她的脸,虽然瘦了很多,但脸上雀斑的位置没变,确定是姜苔米的后,他拉住了她的胳膊,空空荡荡的袖子里瘦弱的胳膊只占据了不到一半的位置:“我找了你好久,跟我回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陈征你在干什么?”方才和陈征一起的女孩走上前,拉住陈征,生气道,“她是谁?回什么家?回哪个家?”

    陈征回头安抚那名女孩道:“我先跟她说几句话,等会再跟你解释。”

    那名女孩没有妥协,她松开陈征的手,就在陈征以为她要乖乖听他的话时,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了他的左脸。

    “混|蛋!渣男!”女孩打完,气冲冲地踩着运动鞋离开了。

    陈征捂着脸,右脚往那女孩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低声对姜苔米解释:“你别误会,那是我大姨的女儿,最近来家里借住几天。”

    接着他放下捂着脸的手,红红的五个巴掌印像个五指山滑稽地印在他的脸上:“你出来一个多月了,我好想你,你别再离开我了,我快疯了。”

    光说还不够,他还配上了对应的神情和动作,倒像是真的要疯了般。不过细看其精神状态,这话完全是胡扯。

    对应着陈征此时的“风魔”,姜苔里倒是很淡定:“你是谁。”轻飘飘的话抚平了这假意的惊涛骇浪。

    陈征震惊地回答:“我是陈征啊,你男朋友,你失忆了吗?”说着,伸手摸了摸姜苔米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就失忆了?”

    姜苔米挣脱开他的手:“我不认识你。”

    陈征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姜苔米还在气头上,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卑微:“别生气了,跟我回家吧。”

    这次,他又拿出了自己的的拿手好戏——装可怜。

    不过姜苔米并不买账,她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将刚才在蛋糕店还没吃完的蛋糕怼到了他的脸上。

    被蛋糕糊了一脸的陈征,感觉自己的面子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用手摸了把脸上的蛋糕,气急败坏地跺了两下脚,堆积的蛋糕“啪嗒”一声掉在了他新买的皮鞋上。

    他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上的蛋糕,等到终于能看清的时候,姜苔米的身影已经没入了人群,找不到了。

    陈征这下知道在她这是真的无望了,他转头狼狈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