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双生歧路 此去经年
作品:《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 此番闭关,或许需些时日。”暗尘静心凝神,与玄天宝树、与整座玉京山的联系缓缓加深,开始进入深层次的悟道状态。
半月后,玉京山外,虚空乱流边缘。
数道强大的气息穿透混乱的能量屏障,出现在了这片危险区域的“平静点”。他们各自驾驭着不同的飞行法宝或凭借强大修为凌空虚立,彼此间隔着一段警惕的距离。
来者正是天剑山、修罗殿、天竺寺、幽梦谷、巫蛮谷以及妖族几大圣族派来“赎人”的代表。每一位代表至少都是仙主境中期以上的修为,且明显是各势力中心思缜密、擅长交涉的人物。他们携带的“赎礼”,皆用特制的储物法宝封存,宝光隐隐,显然价值不菲。
“诸位,既然都到了,便按约定,发出讯号吧。”天竺寺一位面容慈和、手持念珠的老僧开口道。
众人点头,各自取出一枚由念尘仙子转交的、蕴含着特定空间坐标与暗尘一丝气息的玉符,同时激发。
玉符化作数道流光,没入前方狂暴的虚空乱流之中。
不多时,那原本混乱无序的乱流,忽然在某处“荡漾”开一个相对稳定的、仅容数人通过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玉京山巍峨的轮廓和那棵参天宝树的虚影。
一个平静的声音通过通道传来:“诸位,请。”
众人心中一凛,收敛所有不必要的情绪与探究的神识,依次飞入通道。
通道内光怪陆离,空间压力巨大,且有各种扭曲的法则碎片飘荡,足以轻易撕碎化仙境修士。众人不敢大意,小心护持自身。
很快,他们穿过了通道,真正踏上了玉京山巅。依旧是那片绿草如茵、仙气氤氲的景象,玄天宝树矗立中央,气象万千。只是此刻,树下多了十余个被黑暗锁链束缚、气息萎靡的身影,正是凌霄、唐泽、胡月、袁罡等败军之将。
而在宝树之下,那个身披黑袍的身影,正静静盘坐,仿佛与整座山融为一体。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望向来人,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所有来者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见过山主。”天竺寺老僧率先合十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其他人也纷纷拱手或微微欠身,称呼“山主”或“道友”。
形势比人强。对方能镇压凌霄等人,能掌控玉京山,无论其实力还是此刻的地位,都当得起他们谨慎对待。
“诸位远来辛苦。”暗尘声音平淡,“赎人之事,念尘仙子想必已与各位言明。我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请山主过目。”天剑山的代表是一位神色肃穆、背负剑匣的中年剑修(并非剑尊亲至,但地位颇高)。他率先上前,取出一个散发着凌厉剑气的玉盒,双手奉上。“此乃我天剑山为赎回凌霄师弟所备薄礼:九天玄铁三斤,万载剑心草三株,庚金本源液一瓶,剑魄凝神丹十枚。另附上我凌云剑尊亲笔信一封,言明此事纯属凌霄师弟个人冒失,与天剑山无涉,望山主海涵。日后山主若有所需,在不违背道义前提下,我天剑山愿酌情相助。”
这话说得漂亮,既交了赎金,又试图撇清宗门关系,还留了结交的余地。玉盒开启一角,顿时剑气冲霄,宝光四溢,皆是罕见珍品。那剑魄凝神丹对修复凌霄受损的剑心剑魂尤为重要。
暗尘神识扫过,确认无误,微微颔首:“可。”袖袍一挥,玉盒飞入手中,同时束缚凌霄的黑暗锁链应声而断。凌霄身体一软,被天剑山代表急忙上前扶住,喂下一枚丹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暗尘,低头不语,被搀扶到一旁。
接着是修罗殿。来者是一位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血袍老者。他嘿嘿一笑,取出一个被重重血符封印的黑色石盒。“我修罗殿血瞳殿主,对山主神通仰慕得很。此为‘寂灭魂晶’,取自乱心之海深处,蕴含极致黑暗本源与一丝寂灭真意,或许对山主参悟黑暗之道略有裨益。另附上血煞秘铁百斤,幽冥血玉十方,以赎唐泽长老。殿主有言,不打不相识,日后或有机会,愿与山主把酒论‘道’。” 最后那个“道”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暗尘打开石盒封印一角,一股纯粹而狂暴的黑暗寂灭气息瞬间涌出,让周围光线都黯淡了一瞬。那“寂灭魂晶”通体乌黑,内部仿佛有星辰湮灭的景象流转,确实是一件极其罕见、对黑暗修士诱惑力极大的宝物,但同时也异常危险。血瞳修罗王这份“礼”,既厚重,又带着试探与挑衅。
暗尘面不改色,将石盒封印好收起:“修罗王客气了。”同样解开了唐泽的束缚。唐泽一言不发,走到血袍老者身后,只是看向暗尘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一丝深深的忌惮。
天竺寺的赎礼是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金刚子”佛珠,一部《大日如来观想法》金卷拓本,以及三滴“八宝功德池”圣水,皆是佛门至宝,对稳固心神、修复道伤有奇效,姿态也最为平和。
幽梦谷、巫蛮谷等势力也纷纷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多是各自势力特产或珍藏的奇物、灵材、丹药,价值虽稍逊前三大圣地,但也足以让任何仙主动心。他们的代表言辞也更加谦恭,明显存了结交讨好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妖族这边,天狐族来者是一位风情万种、眼波流转的成熟美妇(妖主境),她奉上的除了一些妖族珍矿和灵果外,还有一个密封的玉瓶。“此乃我青丘之国特产的‘天狐惑心涎’,于幻术修炼有奇效。另附上我族女帝亲笔信一封。” 美妇声音酥媚,递上信时指尖似无意般掠过暗尘袖袍,暗藏一丝极其隐晦的魅惑试探。
暗尘灵力微震,将那丝魅惑之力无声化去,接过信件,神识一扫。信中白梦秋女帝言辞客气,对胡月冒犯表示歉意,愿意交好,并隐约提及若暗尘有意,可至青丘做客,必有厚待。至于她和江凌的关系,信中只字未提。
金乌族来的是一位气息灼热、不怒自威的金袍老者(金乌族长老),脸色很不好看。他冷冷地丢出一个储物袋:“此中乃‘大日精金’五十斤,‘扶桑神木’枝干三截,‘太阳精魄’十枚。速将少君放出!” 显然,金乌大圣对儿子被擒、还被逼交出真火种子之事极为恼怒,赎礼虽厚,却毫无结交之意,只有冰冷的交易。
通灵猿族、金翅大鹏族等也奉上了相应厚礼。
暗尘来者不拒,一一清点收下。这些资源加起来,堪称一笔惊天财富,足以支撑一个中型宗门万载兴盛!更是他未来修炼、布置阵法、培育灵植、甚至交易的重要资本。
每收下一份赎礼,便释放一名俘虏。很快,除了金乌少君因为其父态度恶劣被暗尘故意最后才放出(且检查其体内确实再无太阳真火种子残留,修为跌落了一个小境界)外,其他人都已被各自势力领回。
所有俘虏在离开前,都被暗尘以玉京山之力悄然设下了隐秘的“禁制”。并非控制或监视,而是一种基于玉京山道韵的“标记”。只要他们身处玉京山一定范围内,或未来对暗尘及玉京山抱有强烈敌意并付诸行动时,暗尘便能有所感应。这只是以防万一的后手。
赎人完毕,各方代表带着或萎靡、或怨恨、或后怕的俘虏,再次通过通道离开了玉京山。临行前,大多再次向暗尘行礼告辞,态度比来时更加恭敬谨慎。这位神秘山主的实力和手段,已通过这场“交易”和那些俘虏的状态,清晰地传递给了他们背后的势力。
玉京山巅重归宁静。
暗尘将所得资源分门别类,存入玄天宙光洞天的特定区域。有了这些资源,加上洞天的时间加速和神土培育,他未来很长时间都不必为修炼资源发愁。
“此间事了,该彻底闭关了。”暗尘望向西域方向。通过灵魂链接,他已向分身“无心”传递了信息。不久后,无心将以“外出游历”为名离开天启书院,悄然来到这隐匿于虚空中的玉京山,进入玄天宙光洞天修炼。本尊与分身同处洞天,各自修炼,却又通过玉京山与《天道德经》保持微妙平衡与联系,效率将远超单独修炼。
而他自身,也需要一次长时间的深度闭关,来巩固仙主境修为,消化玉京山所得,尤其是那“六道三转”的阵法感悟、新得的太阳真火以及从那些赎礼中获得的种种宝物与知识天宙光洞天之内,时间的溪流以迥异于外界的韵律静静淌过。
两百年。
对于凡人,是时代更迭、王朝兴衰的漫长史诗;对于修行者,是一次深度闭关、参悟大道的宝贵光阴。在这被宙光藤扭曲了时序的方寸天地中,两百个春秋就这样悄然沉入玄天宝树的年轮,渗入五色神土滋养的灵植根脉,也烙印在盘坐于时间加速核心处的两道身影之上。
其中一道,黑袍如永夜,气息深沉如渊,周身光暗交织的道韵已然圆融到近乎“无”的境地,仿佛与洞天本身、与宝树、与玉京山浑然一体。正是本体暗尘,他的闭关已至深水区,意识沉入对大道本源、对《天魔道典》与《天道德经》终极平衡的探索之中,对外界的感知降至最低,只保留一丝维系玉京山运转与本我存在的清明。
另一道身影,青衫磊落,气息温润中正,周身流转着纯净而不失韧性的光明道韵。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眸清澈,如同拂晓时分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却在其深处,沉淀着两百载静修带来的沉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无心。
他望向数丈之外、依旧沉浸在无我无相之境中的暗尘——他的本体,他的源头,他命运的锚点,亦是他存在的……“因”。
两百年的洞天苦修,凭借玉京山浓郁的仙灵之气、宙光藤的百倍加速,以及自身对《天道德经》越发精深的领悟,他终于从元婴初期,一路突破瓶颈,踏入了元婴中期。这个速度,放在外界已是惊世骇俗,但与本体那借助魔心本源、一路高歌猛进至仙主境的历程相比,确实慢了许多。
没有魔心那庞大到近乎作弊的力量支撑,他的修行之路更像一个真正的、天赋卓绝的“普通”修士,一步一个脚印,体会着每一个小境界突破的艰难与喜悦,也感受着道心在岁月打磨下的逐渐坚固与通透。瓶颈是实实在在的,心魔是伺机而动的,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也需要水磨工夫。但也正因为“慢”,他的根基被打磨得异常扎实,灵力精纯凝练,对光明之道的理解也少了那份因魔心对立而带来的“刻意”,多了几分源于本心的“自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婴中期,配合他所掌握的精妙道法与两仪生灭阵的部分奥义(虽不及本体完整),在上界行走,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仙主境的老怪物或深入绝地,自保应是无虞。
他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洞天百年之时,当他与本体通过残存的灵魂链接(已极其微弱,更多是信息单向传递)偶尔“交流”,得知外界不过匆匆一两年,而天启书院的同门、结识的友人如君莫笑,乃至那些曾在玉京山之战中败北的各大势力传人,都在各自轨道上或精进、或扬名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便在他心间萦绕。
他名为无心,乃是萧尘挥剑斩出的一道光明分身。他存在的使命便是制衡那颗潜藏在黑暗中的魔心,宛如一柄高悬头顶的利剑,时刻警惕着邪恶力量的滋生和蔓延。然而,当他开始觉醒自我意识,并以之名将自己融入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时,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心踏入了天启书院的大门,这里汇聚着无数心怀大志的学子,他们一同探索着世间大道,追求着无上境界。在这里,无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来自师长们的悉心教导,还有同门师兄弟们的真诚相待。每一次与众人围坐一堂,畅谈天下事;每一回并肩作战,共同抵御外敌入侵……这些经历让无心渐渐明白:原来除了履行使命之外,生活还可以如此多姿多彩!
不仅如此,无心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们会一起谈天说地,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会互相切磋武艺,不断提升修为;更会在对方遇到困难时挺身而出,给予最坚实的支持。这份真挚的情谊,成为了无心生命中最为珍贵的财富之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心对于道的理解愈发深刻,但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对于未知世界的渴望也越发强烈起来。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传说中的奇珍异宝、绝世高手是否真的存在呢?带着一连串的疑问,无心踏上了解开谜团之旅,去追寻那无尽的可能……
那些势力传人的强大,会不会对本体的计划构成威胁?这个问题他曾想过,但旋即自嘲地抛开。那是本体需要筹谋的层面,他此刻的修为与眼界,还不足以参与那种层次的博弈。他更需要关注的,是自己脚下的路。
枯坐洞天,固然安全,资源无尽,但修行之道,绝非一味闭门造车所能成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历万般事,见万种人。真正的感悟、心性的锤炼、道心的稳固,往往在风雨波澜、生死一线间获得。他需要去真正“经历”这个世界。
当他将这个决定,以心念传递向那沉浸于深层悟道中、但始终保持一丝意识清明的本体时,回应并未立刻到来。
洞天内寂静无声,只有宙光藤银色光纹流转的微响,以及五色神土上灵植吞吐灵气的簌簌声。宝树叶片上的星云虚影缓缓旋动,仿佛亘古如此。
良久,一道平静无波、却直接响彻在他识海深处的声音响起,那是暗尘本体的意念:
“出去历练,可以。”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感。
“但你,至少需突破至元婴后期,凝聚出属于你自己的天地法相——那将是你元婴期最大的分水岭,亦是真正意义上的自保根基。莫要小看法相之力,那是元婴与天地法则初步深度交融的显化,是神通威能跃升的关键,亦是未来冲击化仙境的基石。”
“你或许觉得我此言多余,过于谨慎。”暗尘的意念似乎能感知到无心那一闪而过的反驳情绪,“但这非是束缚,而是我一路血火走来,用教训换得的经验。外面的世界,远比你在天启书院所见、比你在玉京山之战旁观所感,更加残酷、更加诡谲。没有足够的实力,你的‘游历’,很可能变成‘陨落’。”
这番话,并非居高临下的命令,更像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后,对另一个“自己”的、近乎本能的保护与告诫。尽管他们已走上不同的路,但那份源于同根同源的联系与关切,无法彻底割裂。
无心张了张嘴,想说他已考虑清楚,想说他已非当年那个懵懂的分身,想说他渴望的不是绝对安全下的按部就班,而是带着风险的真实成长……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熟悉而又神秘的声音——暗尘的意念,突然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他原本想要说出口却尚未成型的反驳话语。这一次,这个声音之中似乎多出了那么一丝丝几乎让人无法觉察到的......复杂和释然之情。
我明白,现在的你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思考方式。 那个声音缓缓说道,仿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感。
毕竟,从某个角度来看,如今的你确实已经不再能够简单地被看作只是我本人的而已。整整两百年来独自一人坚持不懈地修炼,还有在天启书院里那些种种的经历以及你自己通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有这些都让你逐渐成长并最终形成了完全独立且独一无二的性格特点还有对于人生道路的理解感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实际上,可以这么说,你更像是另外一个全新版本的。一个成功摆脱掉恶魔之心带来沉重负担、彻底斩断过去所有纠缠不清因果缘分并且一心一意坚定不移地走在充满希望光芒万丈这条正途之上的......。也许在我心底最深处的某一处地方,曾经也或多或少地对这样一个可能性产生过些许憧憬吧。
暗尘的这番话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无波的深深水潭之中一般,瞬间就在无心的心头掀起了一阵又一阵巨大的涟漪,久久不散。
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决然和坚定。就像是一个人终于下定决心要放下某样东西,但同时也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所以才会如此义无反顾吧。
“因为,你已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了。”这句话简单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如同一股洪流般汹涌澎湃,让人不禁为之震撼。
真正的生命……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猛然炸裂开来,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它们无情地撕裂了无心内心深处那片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涛,将一直深埋心底的秘密暴露无遗。
长久以来,无心对于自身“存在意义”的探寻始终处于一种模糊不清的状态之中。这种感觉似有若无,时而清晰可见,时而又隐匿无踪;它犹如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无心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无数次,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心都会默默地问自己:我究竟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的使命是什么?然而,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只是一片混沌,令人困惑不解。
如今,这个困扰已久的谜团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本体点破!而且,还被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新含义——不必回来。你已是真正的生命。
这到底算是一种放逐呢,还是一份诚挚的祝福?是一种解脱,亦或是更为深沉的牵绊?无心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失措起来。
无心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由精纯光明灵力构筑、与真实血肉一般无二的手掌。他能感受到心跳,能思考,能爱,能恨,能追求,能畏惧……这难道,不就是生命吗?
可是……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洞天氤氲的灵雾,仿佛要看向更深邃的某个地方,声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悲凉与清醒,在寂静中响起:
“当初,你创造我之时,不就是为了让我沿袭光明之道,以此平衡你体内那狂暴的魔心,达到光暗相济吗?”
“你不用给我找那么多‘独立’、‘自由’的理由。我们两个,本是一人。你心中所思所虑,我即便不能尽知,亦能感应七八。”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透彻。
“而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随着境界的不断提升,想要更进一步,窥见更高的大道风景,就必须补全自身的道法。光与暗,阴与阳,生与灭……这些对立统一的力量,唯有真正融合归一,方能触及那最终的‘一’。”
他缓缓转过身去,目光凝视着眼前那道依然紧闭双眸、盘膝而坐的黑袍身影。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在这片神秘深邃的洞天之内,两人如此近距离地相对而立。虽然暗尘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心里清楚得很:此时此刻,自己的本体正在默默倾听着一切。
你我本就是一体所化,同出一脉。我一直以来都专注于修炼光明之道,如果想要在这条道路上攀登到最高峰,那么最终必然离不开你——那至纯至极的黑暗本源以及魔帝传承中的无上奥秘——给予我的助力。只有当我们携手共进之时......
说到这里,无心的嗓音渐渐变得低沉起来,仿佛一片凋零的秋叶悄然飘落地面般无声无息。
也许,才会迎来属于我的时刻吧。
所谓并非意味着彻底消失或灭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与统一。它代表着以为名存在的这个独特个体将走向终点,同时也象征着其回归到最初的源头,成为构成整个宏大修行之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样的结局似乎早已命中注定,自从无心诞生于世的那一刹那开始,便无法逃避。他们宛如一对并肩前行却又分道扬镳的孪生兄弟,亦或是一枚钱币正反两面的不同写照;唯有在历经岁月沧桑后再度重逢,并重新融为一体之际,方能展现出彼此全部的意义和威能。
这对无心而言,公平吗?他拥有了意识,体验了人生,结交了朋友,萌生了情感,最终却可能要为“完整”而牺牲“独立”。
但对“萧尘”而言呢?他要承载魔帝宿命,背负爱人陨落之痛,在光暗煎熬中前行,为了复活玄雾与应对未知强敌而苦苦挣扎。无心的存在,既是他的希望与平衡,也是他内心深处对“平凡”与“光明”的投影与渴求。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洞天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宙光藤的光纹不再流转,宝树叶片的星云虚影停滞,连灵植吞吐的灵气都似乎静止。唯有那两道身影,一站一坐,静静相对。
他们之间,隔着两百年的洞天光阴,隔着截然不同的修行体验,隔着“本体”与“分身”的伦理枷锁,更隔着那份注定走向“融合”的、令人窒息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恒。
无心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暗尘。他走到玄天宝树那温润如玉的树干旁,伸出手,轻轻抚摸那蕴含着无尽道则的树皮,仿佛在与这位沉默的见证者告别。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洞天出口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沉重,但逐渐变得坚定。
就在他即将踏出洞天边界,身影开始模糊于空间波动之中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平静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话语,飘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我会帮你,寻找复活玄雾的方法。”
“但也希望……你在日后,可放放过我些些朋友。”
“毕竟……他们,也曾是你的朋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洞天入口的空间涟漪缓缓平复,仿佛从未有人离开。
只剩下那道黑袍身影,依旧盘坐如石。只是,在他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眼角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湿润痕迹,悄然渗入衣领的阴影之中,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
玉京山外,虚空乱流依旧狂暴肆虐,将这座仙山牢牢隐藏在时空的褶皱里。
一道青衫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乱流边缘预设的隐秘出口。正是无心。
外界的阳光(虽然隔着混乱能量有些扭曲)洒在他身上,带来与洞天内永恒灵光截然不同的、属于真实世界的温度与质感。清新的(尽管混杂着虚空能量的暴烈)空气涌入肺腑。
他站立了片刻,微微仰头,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那抹离开洞天前无法抑制的悲凉与宿命感,已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警惕、以及崭新开始的明亮神采。
悲春伤秋,无济于事。宿命沉重,但路在脚下。
对于他而言,生命或许注定短暂,或许终将归于融合,但正因其短暂与珍贵,才更应好好去看看这个广阔而精彩的世界,去体验未曾体验的情感,去结识值得铭记的朋友,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有一瞬的灿烂道途。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朴素的青衫(未着天启书院服饰),将代表央院弟子的身份玉牌小心收起。从现在起,他是游历四方的散修“无心”。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看似只有狂暴乱流的虚空,那里隐藏着他诞生的地方,隐藏着他复杂纠葛的过去与未来。
然后,他转身,毫不留恋地化作一道清亮的流光,朝着西域广袤的大地,疾驰而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远山的呼唤、以及未知冒险的味道。
属于无心——这个既是萧尘一部分、又努力成为独立自我的年轻人——的真正旅途,开始了。
而在他身后,玉京山深处,玄天宙光洞天内。
盘坐的暗尘,于无边的寂静与深层次的悟道中,那丝始终清明的意识,轻轻拂过了无心离去前最后的话语,拂过了那句“他们也曾是你的朋友”。
一缕极其细微、复杂到无法解析的波动,在他那浩瀚如星海、平衡如太极的心境深处,漾开了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旋即,重归深潭。
唯有玄天宝树,依旧静静矗立,枝叶无风自动,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树下的棋盘上,那粒灰子,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分。背匣少女的脚步,未曾停歇。五色神土中,一株新播种的、名为“牵机”的奇异灵草,悄然破土,嫩芽指向无心离去的方向。
宿命的丝线,已然抛出。
未来的画卷,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