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血染净雪,悲煞初醒
作品:《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 息壤村的日子,如同地下世界那永恒不变的乳白“天光”一般,平静、温和、缓慢地流淌着。三日时光,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桃源里,仿佛被拉长、稀释,浸染着泥土、炊烟和草木清香的日常烟火气。
梦幽的变化最为明显。褪去了惊恐的壳,她仿佛真正回到了水中的鱼。脸颊在规律饮食和温暖环境下渐渐丰润,虽然依旧瘦削,却不再那么病态苍白,反而透出一种冰雪般的莹润光泽。冰蓝色的眼眸里,恐惧的阴霾被属于孩童的好奇与雀跃取代。她会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森林边缘采摘可食的菌菇和浆果,会蹲在花婆婆身边,学着辨认晒干的草药,会帮着博叔修理篱笆,小手虽然笨拙却格外认真。偶尔,她还会跑到无心三人暂居的木屋前,献宝似的拿出新发现的漂亮石头,或者分享从花婆婆那里听来的、关于地下森林古老传说的只言片语。
她很少再提起“祭品”、“祈福仪式”这些字眼,仿佛那些血腥的记忆,真的被这桃源般的温暖日常渐渐覆盖、封存。只有在极偶尔的深夜,无心守夜时,会听到隔壁房间(梦幽和花婆婆同住)传来极其压抑的、梦魇般的呜咽,但很快就会在花婆婆轻柔的哼唱中平息。
无心、君莫笑、桑罗合三人,也暂时卸下了部分戒备,融入这难得的安宁。他们帮忙修补屋顶,加固栅栏,跟着村民学习辨识地下特有的动植物,从交谈中旁敲侧击地了解北域的现状、其他聚居点的传闻,以及关于“冰璇女帝”和“仙帝大人”的更具体信息——尽管村民们对此似乎讳莫如深,总是用“女帝陛下在闭关”、“仙帝大人庇佑着我们”等含糊话语带过。
然而,无心心中那缕始终未曾消散的违和感,并未因这表面的祥和而消失,反而在某些细微处发酵。
他注意到,村民们的笑容和劳作虽然真诚,但他们的生活轨迹似乎遵循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何时起床,何时劳作,何时休息,甚至交谈的内容和语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模板化”。他们对村外(指地下森林更深处或其他聚居点)的事情知之甚少,且缺乏真正的好奇心,仿佛“息壤村”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孩子们玩耍的方式也很单一,缺乏真正的创造力和冒险精神。
最让无心在意的是时间感。地下没有日月更替,全靠那恒定天光判断“日夜”,但这里的人似乎对时间流逝毫不在意,没有历法,没有节气,连梦幽都说不清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一切,都像是一幅被精心维护、却停滞在某个完美瞬间的立体画卷。
“这里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发毛。”一次私下交谈,桑罗合也忍不住嘀咕,“就像……就像有人按最理想的村子模型,造了这么一个地方,然后把这些人放进去,告诉他们:‘这就是你们的生活。’”
君莫笑则更关注力量层面:“村民中几乎没有修士,最强的博叔,气息也不过筑基中期,且灵力滞涩,更像是长期服用某种温和药物堆积而成,而非自身修炼所得。他们似乎……被有意维持在一种‘无害’且‘依赖’的状态。”
无心默然。他尝试过更深入地感知这片空间,但那种奇异的“惰性”灵气和无处不在的、柔和却坚韧的法则屏障,让他的探查难以深入核心。他隐隐觉得,这整个地下世界,包括息壤村,都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的、正在沉睡或维持着某种平衡的……“场”。而这个“场”的核心,很可能与那位失踪的冰璇女帝,或者村民口中的“仙帝大人”息息相关。
他们决定,再观察几日,若仍无实质性发现或变故,便辞行离开,按照原计划深入冰原寻找上古遗迹。毕竟,他们的时间并不宽裕,西域的局势不容他们在此长久耽搁。
然而,变故的到来,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第四日,按照地下世界的“白昼”计算,约莫是午后时分。
村中一片宁静祥和。妇人们在井边浣衣闲聊,老者在屋前晒太阳(尽管没有真正的太阳),孩子们在空地玩着简单的追逐游戏,博叔带着几个青壮在森林边缘砍伐一种质地坚韧、用于制作工具的矮树。无心三人正在向花婆婆请教几种地下特产的、有轻微滋养神魂功效的草药用法。
忽然,森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直接震荡灵魂的、如同无数细小冰晶摩擦共鸣的奇异声响。那声音初时极低,若非无心等人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但转瞬间便清晰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穿透茂密的丛林,朝着村庄方向而来。
花婆婆手中正在整理的草药“簌”地掉在地上。她原本慈祥温和的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虔诚、恐惧和某种深深刻入骨髓的……顺从。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不仅仅是他。井边的妇人停止了交谈,脸上的笑容冻结;晒太阳的老者睁开了昏昏欲睡的眼睛,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玩耍的孩子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呆呆地望向森林方向;就连远处砍树的博叔等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色凝重地快步往回赶。整个息壤村,在几个呼吸间,从一幅鲜活的田园生活画卷,变成了一尊尊凝固的、等待着什么降临的雕塑。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抑感。
“是……帝使大人!”一个村民低呼出声,声音带着颤抖,却并非完全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面对至高存在的、混合了卑微与激动的战栗。
“帝使?”桑罗合皱眉,看向无心。君莫笑的手已悄然按上了剑柄。
无心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凝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感应到四道强大而冰冷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每一道都达到了化仙境后期的程度!而且,这气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修士都不同,更加纯粹、更加冰冷,仿佛本身就是由精炼过的寒冰法则构成,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威严。
梦幽原本正在帮花婆婆分拣草药,此刻也停下了动作。小脸上的轻松雀跃瞬间消失无踪,冰蓝色的眼眸剧烈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那熟悉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潮水般重新将她淹没。
“幽儿,别怕。”花婆婆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枯瘦的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力量,“低下头,不要看,不要出声。记住婆婆教你的……”
话音未落,四道漆黑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村庄入口的空地上。
来人皆身着样式统一的宽大黑袍,黑袍不知是何材质,非布非皮,漆黑如最深的夜,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只在边缘流转着细微的、冰蓝色的暗纹。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面具,只露出四双毫无情感波动、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眼眸。为首一人身形略高,气息也最为沉凝可怕,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便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们出现的瞬间,村庄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他们齐刷刷地、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朝着那四道黑袍身影,双膝跪地,额头深深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恭迎帝使大人!”声音参差不齐,却蕴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汇聚成低沉的声浪,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回荡。
连花婆婆也拉着浑身僵硬的梦幽,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将女孩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抬头。
无心三人反应极快,在黑袍人出现的瞬间,便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木屋的阴影死角,同时全力运转《天道德经》中最高明的敛息匿形法门(结合了幽冥殿的秘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们的目光透过木屋窗棂的缝隙,死死锁定着村口。
为首的黑袍“帝使”对于村民的跪拜毫无反应,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他那双冰冷的眸子缓缓扫过匍匐在地的人群,目光所及,村民们跪伏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仙帝大人,降下仙示。”帝使开口,声音如同两块坚冰相互摩擦,干涩、冰冷、不带任何人类情感,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村民耳中,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需选取新的‘祷告人’,为仙帝大人祈福,祈求风雪平息,地脉安宁。”
“祷告人”三字一出,无心明显感觉到,身旁木屋内,花婆婆怀里的梦幽,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而跪伏的村民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抽气声。
但紧接着,一种更加狂热的情绪取代了恐惧。村民们仿佛听到了不容置疑的神谕,纷纷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献身荣耀与本能畏惧的复杂神情,开始急切地、甚至有些混乱地在人群中寻找、推举合适的孩童。他们七嘴八舌,声音嘈杂:
“我家小子今年刚满八岁,身体壮实,心也诚!”
“仙帝大人庇佑,让我家丫头去吧,她最是乖巧懂事!”
“选我家的,选我家的!能为仙帝大人祈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人们争相将自己或别人的孩子推向前面,仿佛那不是可能一去不回的“祭品”,而是通往无上荣光的阶梯。孩子们被大人们推来搡去,有的茫然,有的吓得大哭,却被父母严厉的眼神制止。
无心三人看着这荒诞而残酷的一幕,心中寒意弥漫。这些村民,似乎已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信仰或恐惧彻底洗脑,将献祭自己的孩子视为天经地义,甚至是一种“福分”。
帝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这混乱而卑微的人群中缓缓扫视。那目光并非在真正“挑选”,更像是在……“检视”一批待处理的货物,寻找其中“合格”的样品。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定格在人群外围,一个被花婆婆紧紧搂在怀里、拼命将脸埋起来、却仍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头略显枯黄头发的瘦小身影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尽管梦幽低着头,尽管她披着无心给的月华流云裘(此刻为了不显眼,她已将兜帽放下),但那独特的轮廓,那隐约透出的、与这片地下世界格格不入又隐隐相合的气息,还是让帝使瞬间辨认出来。
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先是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本应彻底消失的东西重现世间;紧接着,错愕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发现了绝世珍宝般的狂喜所取代!
“是……她?!怎么可能?!‘容器’竟然还活着?!而且……气息似乎……”帝使心中念头电转,激动得几乎要颤抖。作为核心执行者之一,他太清楚梦幽这个“容器”的珍贵与特殊性了!那是近万年来,与“母神”本源契合度最高的个体!她的“遗失”曾让计划遭受重挫,高层震怒。如今,她不仅活着,似乎还经历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虽然力量微弱,但那潜藏的本源气息,似乎更加……活跃了?
这简直是天降鸿运!不,是母神庇佑!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威严,迈步向前。沉重的脚步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村民的心头,让他们瞬间噤声,畏惧地低下头。
帝使径直走到花婆婆和梦幽面前。花婆婆感受到迫近的冰冷威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仍死死抱着梦幽,将她护在怀里。
“抬起头。”帝使冰冷的声音落下。
花婆婆浑身一僵,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哀求与恐惧:“帝使大人……这孩子……这孩子她……”
“嗯?”帝使只是轻轻发出一声鼻音,无形的威压骤然加重。花婆婆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抱着梦幽的手臂无力地松开了。
帝使伸出手——那是一只覆盖着细密冰蓝色鳞片、如同某种爬行动物般的手掌——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了梦幽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来。
“啊!”梦幽痛呼一声,被迫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
小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冰蓝色的瞳孔因剧痛和惊恐而放大,清晰地映出帝使那纯白面具的倒影。
“果然是你。”帝使确认了身份,声音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兴奋的颤音,“私自逃离圣域,中断祷告,本应形神俱灭。不过……念在你‘容器’之身尚有用处,暂饶你性命。随本使回去,完成你的使命。”
说着,他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揪着梦幽的头发,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梦幽双脚离地,痛苦地挣扎着,双手徒劳地去抓扯帝使的手臂,却被那冰蓝鳞片冻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不……不要……放开我……婆婆……救我……”她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哭喊。
花婆婆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想要爬过去,却被帝使身上散发的威压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哀鸣。
帝使提着不断挣扎哭泣的梦幽,转身欲走。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依旧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村民们。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高高在上、施舍恩典般的语调说道:“尔等对仙帝陛下的敬仰与虔诚,本使看在眼里。此次选取祷告人,尔等亦算有功。本使便赐予尔等一次造化,以作奖赏。”
话音落下,他空闲的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一股精纯却冰冷无比、蕴含着奇异净化之力的淡蓝色灵力,如同薄雾般从他袖中涌出,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村庄。
灵力所过之处,村民们顿时感到一股清凉之意透体而入。连日劳作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身体里一些隐痛暗疾也仿佛减轻了,甚至精神都为之一振,思维变得格外清晰。几个原本有些病弱的老者,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润。
“谢帝使大人恩赐!”村民们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顿时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虔诚。
帝使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然而,就在村民们感激之声未落之际,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但是——”
这一个“但是”,如同冰锥,瞬间冻结了所有感激和喜悦。
“此女,”他晃了晃手中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梦幽,“身为仙帝钦定的祷告者,竟敢不遵仙帝谕令,私自潜逃,致使祷告中断,延误仙帝大事!此乃大不敬,罪无可赦!”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村民惊骇的脸:“按照圣律,祷告者所属之族、所居之村,教管不力,纵容逃匿,当受……连坐之刑!以儆效尤!”
“连坐之刑”四字,如同死神的宣判,重重砸在每一个村民心头!
刚才还因“恩赐”而面露喜色的村民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吞噬!他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帝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哀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帝使大人饶命啊!”
“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梦幽是逃回来的啊!”
“求求您……仙帝大人慈悲……”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哭喊和哀求声。村民们不顾一切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血肉模糊。
然而,帝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残酷。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身后三名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黑袍人微微颔首。
三名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与冷酷。没有使用花哨的法术,只是最简单的灵力外放、凝聚、穿刺。
“噗!”“嗤!”“啊——!”
利刃割裂肉体的闷响,灵力洞穿胸膛的轻嗤,以及骤然爆发又戛然而止的惨叫,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寂静,交织成一首残酷血腥的死亡交响曲。
一名跪地哀求的壮年男子,被一道冰蓝色灵力直接贯穿眉心,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一名紧紧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无形的力量连同怀中的孩子一起撕成两半,温热的鲜血和内脏泼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触目惊心。试图逃跑的老者,没跑出几步,便被冻成一座冰雕,随即碎裂成无数冰渣……
屠杀,高效而沉默地进行着。黑袍人如同三台冰冷的杀戮机器,在跪伏的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收割。鲜血染红了泥土,浸透了干草,空气中弥漫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梦幽被帝使提在手中,目睹着这一切。
她起初是呆滞的,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博叔那熟悉的、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在她面前被一道冰锥刺穿胸膛;直到花婆婆嘶哑的哀求声被生生掐断,苍老的身躯无力地倒在她脚下不远处,那双曾经充满慈爱、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痛苦和担忧的眼睛,最后望了她一眼,然后彻底黯淡下去;直到那些昨天还和她一起采摘浆果、听她讲外面(无心他们描述的)故事的玩伴,一个个在她眼前变成冰冷破碎的尸体……
“不……不……不要……博叔……婆婆……小花……阿牛……”
她喃喃地念着一个个名字,声音干涩破碎,眼中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空洞所取代。那空洞迅速蔓延,吞噬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黑暗之中,一点猩红,骤然亮起!
那猩红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冰蓝色眼眸的最深处,如同地狱之火般燃烧起来!先是瞳孔中心的一点,随即迅速扩散、蔓延,直至将那双纯净如冰湖的眼眸,彻底染成一片疯狂、暴戾、充满了毁灭欲望的赤红!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阴冷、暴虐、混杂着滔天怨气、恨意、悲怆与疯狂的血煞之气,毫无征兆地以梦幽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气息之强、之邪异,远超她本身微弱的修为,仿佛沉睡在她灵魂最深处、与生俱来的某种恐怖存在被这极致的刺激惊醒!血煞之气如同有生命的怒涛,翻滚咆哮,将周围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逸散的生命精气、乃至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死意,疯狂地吸纳、吞噬!
帝使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血煞之气狠狠冲击,手臂一震,竟然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揪着梦幽头发的手!
梦幽跌落在地,却没有倒下。她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周身被浓稠如实质的暗红色血煞之气包裹,一头枯黄的头发无风狂舞,发梢竟然也隐隐染上了一抹血色。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稚嫩的小脸,此刻扭曲着,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令人心悸的狰狞与疯狂。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前方的帝使和那三名停下屠杀、略显惊愕的黑袍人。
“你们……”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变得沙哑、低沉,仿佛无数冤魂在她喉咙里哭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机,“你们……都得死——!!!”
最后一个“死”字,如同惊雷炸裂,伴随着更加狂暴的血煞冲击!
她动了!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的血影,几乎瞬移般出现在了为首的帝使面前!一只覆盖着血色冰晶、指甲变得尖锐如爪的小手,带着撕裂一切的怨毒,狠狠抓向帝使的面门!目标直指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一击,毫无章法,纯粹是本能驱动的疯狂扑杀,但其蕴含的怨毒意志和那股诡异的血煞之力,却让帝使这等化仙境后期的强者,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放肆!”帝使又惊又怒,厉喝一声,覆盖冰鳞的手臂猛地抬起,精准地格挡住了梦幽这疯狂的一爪。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血爪与冰鳞手臂碰撞处,爆开一圈红蓝交织的能量涟漪,将地面的泥土碎石狠狠掀飞!
梦幽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却在空中一个诡异的折转,再次嘶吼着扑上,状若疯魔,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招招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那赤红的眼眸中,除了疯狂,再无他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帝使一边应对着梦幽这突如其来、且威力诡异的疯狂攻击,一边仔细观察着她身上的变化,眼中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太棒了……简直太完美了!”他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种子’终于成熟了!在绝望与怨恨的浇灌下,终于开始‘发芽’了!这磅礴的血煞怨力,这完美的契合度……母神的躯壳,终于要彻底成型了!哈哈哈……母神终将回归天元!母神万岁!”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保留。化仙境后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周身冰蓝色灵光暴涨,瞬间压制了梦幽周身翻腾的血煞之气。他不再给梦幽疯狂攻击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避开梦幽又一次舍身的扑击,出现在她身侧,覆盖冰鳞的手掌闪电般印在她的后颈。
一股精纯而霸道的冰寒灵力瞬间涌入,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强行镇压、封锁她体内暴走的力量和沸腾的神魂。
“呃啊——”梦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中疯狂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涣散。周身翻腾的血煞之气如同失去源头,迅速消散。她娇小的身体一软,便要倒下。
帝使早有准备,一把将她揽住,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确认只是力量耗尽、神魂受创昏迷,并无大碍,反而体内那股“种子”的气息,在刚才的爆发后,变得更加活跃和清晰。
“走!”他不再看身后那如同炼狱般的村庄和满地的尸体,对三名手下下令。一名黑袍人上前,恭敬地接过昏迷的梦幽,小心地抱在怀中。
四道黑袍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森林的阴影,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血腥屠场,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与死亡气息。
而自始至终,隐藏在木屋阴影死角、目睹了全程的无心、君莫笑、桑罗合三人,都死死地压抑着自身的呼吸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与杀意。
他们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桑罗合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次想要冲出去,却被君莫笑和无心死死按住。君莫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却又被他以极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
无心则是最为冷静的那个,尽管他心中的怒火与寒意同样滔天。他不仅看到了屠杀,看到了梦幽的疯狂与崩溃,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在那黑袍帝使说出“母神躯壳”、“种子成熟”、“母神回归”时,从这地下世界极深处,或者说从笼罩这片天地的法则之中,传来的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人类或生灵的情绪,而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法则意识?或者说,是某种庞大存在沉睡中,因外界刺激而产生的一丝“本能”反应?
那情绪复杂难明:有愤怒,针对黑袍人对“容器”的粗暴对待和对生灵的肆意屠戮;有怨恨,针对某种被窃取、被扭曲的宿命;更有一种极致冰冷、却又蕴含无边毁灭意味的……杀意!仿佛沉眠的巨龙被蝼蚁惊扰,随时可能苏醒,降下灭世之怒!
这感知让无心遍体生寒,也让他瞬间明白,此刻绝不是冲动的时候。那四个黑袍人实力强横,且背后似乎牵扯着更恐怖的存在。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梦幽,他们自己也可能万劫不复。
“跟上他们。”当最后一名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无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敛息,远吊,不要跟丢。他们口中的‘圣域’,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北域一切异常的核心!”
君莫笑和桑罗合重重点头。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已成死地的息壤村,沿着黑袍人离去的方向,将身法速度提升到极致,却又将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远远地、死死地咬住了前方那几道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血仇已结,谜团更深。梦幽的命运,北域的隐秘,以及那所谓的“母神回归”……一切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黑袍人将要返回的“圣域”。
而这一次,无心三人不再是被动卷入的旅人。他们将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准备在最关键时刻,给予猎物致命一击,夺回那个被他们视为妹妹、却在命运旋涡中痛苦挣扎的女孩。
冰原之下的阴影,愈发浓重。猎杀与拯救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