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汗来使
作品:《天近》 在义庄小院门口焦躁踱步的,是林之一手下那个年轻镜卫——赵活。
就是两天前在县衙驿馆,对着金汗七皇子尸体看不出什么的那个新人。
赵活显然在此等候多时,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
一抬眼,看见从村口土路上并肩走来的林之一和潇沉,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上来。
“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又透着浓浓的如释重负。
冲到近前,正要再说什么,目光扫过林之一,声音却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眼前的林之一,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衣着整洁身姿挺拔的掌镜使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墨色的玄天鉴官服外袍有多处撕裂破损,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暗色污迹。
肩头后背的布料更是被什么撕裂,隐约露出下面幽暗哑光的软甲边缘。
发髻虽然重新整理过,但仍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角。
脸上虽已洗净,却难掩疲惫之色。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锐利沉静,此刻正带着询问看着他。
“林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赵活回过神来,语气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他知道林之一修为高强,能让她如此狼狈,定然经历了非同一般的凶险。
林之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更关心赵活为何如此慌张地等在这里。
眉头微蹙,直接问道:
“慌慌张张,出了何事?”
赵活被她一问,立刻想起了正事,脸上刚褪下去的焦急之色又重新涌了上来,语速飞快地说道:
“大人,是金汗国那边来人了!乌维律来了,要咱们玄周给个交代!”
林之一闻言,深紫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不是早已下令封锁消息吗?驿站内外,严禁任何人出入,更不许走漏风声!他们如何这么快就知道了?还直接派了皇子前来?!”
语气带着责问。
金汗皇子死于玄周境内,此事一旦公开,必然引发外交风波。
她原想争取时间暗中查明真相,至少掌握一些线索后再行上报,届时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金汗国,都更有斡旋余地。
如今消息泄露,对方皇子亲临问责,一下子就将她逼到了墙角,所有的压力都会瞬间集中到她这个现场负责人身上。
赵活一脸苦涩,连忙解释道:
“大人,您的命令属下们一刻不敢忘,早已严密封锁,驿站更是由我们的人日夜轮值看守,绝无懈怠!可是…”
可是这安宁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驿馆里死了个身份显赫的异国贵人,这种事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驿馆里的杂役、厨子,县衙里那些帮忙的衙役,还有当日进出驿馆送东西的各色人等…
人多了,口就杂,总有那么一两个多嘴的,或者被有心人打听套话的。
能封住明面上的消息,却管不住私下里的流言蜚语。
一旁的潇沉正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连柳丫这个住在村里的姑娘都能听到风声,何况是那些与驿馆有直接接触的人?
再说金汗也是一方大国,自然有他们的情报渠道和紧急联络方式。
乌维律这么快赶到,恐怕不仅仅是听到了风声,更可能是金汗使团内部早已通过秘密途径将消息送了出去。
林之一听完赵活的解释,脸色更加阴沉。
她也知道这并非赵活等人失职,而是现实如此。
事已至此,责怪无用。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势,沉声问道:
“人现在何处?”
赵活连忙答道:
“刚到县城,直接去了县衙,周县令和王师爷正在陪着,说是在等大人您回来,属下见大人迟迟未归,心中焦急,便主动请缨来此等候,想着大人若是回来,也好第一时间…”
话未说完,目光却忽然越过林之一和潇沉,望向了他们身后的村口方向,脸色骤然一变。
林之一和潇沉也同时察觉到了异样,转身望去。
只见安宁村那条不算宽阔的主路上,尘土微微扬起,一队人马正穿过稀疏的房舍和好奇张望的村民,朝着义庄这边迤逦而来。
人数约有三四十之众,队伍拉得颇长。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黄昏村落的宁静。
队伍前方,是十几名身着统一玄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玄天鉴镜卫。
镜卫旁边,是几个穿着青色衙役服的安宁县衙差役。
再往后,便是此行的主角了。
周德福周县令和王守仁王师爷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旁边,周县令那一身肥肉在疾走中乱颤,官帽都有些歪斜,脸上汗如雨下。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正对着队伍中央一人不停地躬身说着什么,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师爷也是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紧紧跟在县令身后。
而被他们如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是十余名装束明显异于玄周之人。
大多身材高大魁梧,深目高鼻,穿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窄袖袍服。
外罩皮质或镶金属片的短甲,腰间佩着弯刀或镶嵌宝石的匕首。
这些人眼神锐利,神情倨傲,隐隐散发着剽悍之气,显然是精锐的护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
服饰最为华贵,暗金色的锦袍上用金线绣着雄鹰展翅的图案,外罩一件轻薄的银色锁子甲,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玉冠。
面容与停尸在义庄内的七皇子有六七分相似,同样高鼻深目。
但线条更加硬朗,眉毛更浓,嘴唇更薄。
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悲痛愤怒,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问责之意。
正是金汗国的三皇子,乌维律。
这一行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义庄而来,气势汹汹。
林之一眼神一凝,知道避无可避。
对赵活低声道:
“跟上。”
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义庄门口走去。
赵活连忙跟上,但明显有些紧张,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潇沉则依旧神色平静,也没有过去,只在原地看着。
双方在义庄那扇略显破败的木门前,不期而遇。
乌维律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迎面走来的林之一身上。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玄周方面负责此事的官员竟是如此年轻,且是一名女子。
随即,林之一那即便狼狈也难掩的出众容貌与冷冽气质,让他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眼神重新被沉痛与怒意占据。
没有与林之一寒暄或质问,只是用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对着旁边的周县令说道:
“带路,我要见我七弟。”
周县令擦着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殿下请,殿下请…”
一边说,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林之一,希望她能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至少解释一下。
林之一却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同时对乌维律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冷平静:
“节哀…”
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基本的礼节和对逝者的尊重,也维持了玄周官员的体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且来势汹汹而露怯。
乌维律深深看了林之一一眼,没再说话,迈步便走进了义庄院子。
护卫立刻跟上,将不大的院子几乎占满,玄天鉴镜卫和周县令等人也连忙挤了进去。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拥挤。
一进院子,那股义庄特有的腐朽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乌维律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痛色更浓。
几乎是一眼就看向了停尸房。
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停尸房走去。
边走,眼眸中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用带着浓重金汗口音的玄周官话悲声道:
“老七…我的好弟弟…你怎么…怎么就这么没了啊…兄长…兄长来看你了…”
那声音中的悲痛不似作伪,带着兄弟手足的真切情感,听得周县令等人都是心头一紧,更觉压力巨大。
来到停尸房门前,乌维律毫不犹豫,伸手便要去推那扇门。
镜卫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沉声道:
“殿下,容下官…”
可能是想说准备一番,毕竟死人的面容和生人是有差别的。
“让开!”
乌维律猛地抬头,眼中悲痛瞬间被怒火取代,厉声喝道:
“里面躺的是我亲弟弟!我金汗国的七皇子!”
话音落,身后的金汗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瞪着那镜卫,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架势。
剩余的玄天鉴镜卫见状,立刻警惕起来,纷纷上前,双方顿时形成对峙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周县令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打圆场:
“殿下息怒!这位大人也是好意,怕……怕里面腌臜,惊了殿下凤体…不不,是贵体…”
“好意?”
乌维律怒极反笑,开口道:
“你看看这地方!把我弟弟的遗体放在这种地方,这就是你们玄周的‘好意’?!今日我若见不到我弟弟最后一面,谁也别想好过!”
林之一知道此刻再阻拦只会激化矛盾。
深深看了乌维律一眼,不再多言,同时对赵活使了个眼色。
赵活会意,上前轻轻推开了停尸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股隐约尸臭的味道涌了出来。
乌维律迫不及待,一步跨了进去。
镜卫也想跟进,却被乌维律的手下抬手拦住:
“停尸房窄小,不宜多人进入,以免惊扰逝者,请各位在外等候…”
停尸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些许黄昏的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中央的木板上,覆盖着一层淡琥珀色晶莹薄膜的“尸体”静静躺着。
由于“凝珀膏”的密封和之前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做最后修整,那层薄膜并不完全平整。
有些地方微微起伏,隐约勾勒出下面人体的轮廓。
面部等细节被薄膜覆盖,看起来有些怪异,更像一尊被封在琥珀里的人形,而非一具正常的遗体。
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未及收拾的验尸工具和瓶罐。
乌维律一眼看到那具被奇怪“琥珀”包裹面目不清的“尸体”,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深深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弟弟,堂堂金汗国七皇子,死后竟然被如此对待?!
这哪里是保存遗体,分明是某种邪术或是对尸体的亵渎!
猛地转身,因为极度愤怒而浑身发抖,深褐色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林之一,手指颤抖地指向木板上的“琥珀尸体”。
声音因为暴怒而撕裂变调,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出来:
“是谁?!敢如此污我弟弟尸身?!!”
一声饱含悲愤与狂怒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停尸房内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跟进来的金汗护卫也是目眦欲裂,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弯刀刀柄。
杀气腾腾地看向林之一和周县令等人,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周德福周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后背的官服瞬间湿透。
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息怒!息怒啊!这…这其中必有缘故!绝非有意亵渎七殿下金躯!是…是…”
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一团乱麻,拼命想撇清自己和县衙的关系,想解释这诡异的“琥珀”不是他们干的。
可这玩意儿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不是县衙的仵作处理的,还能是谁?
情急之下,下意识地就想喊那个负责看守义庄和初步验尸的小仵作过来背锅解释。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在安宁县这巴掌大的地方,衙门里有点什么新鲜事或怪人,传得比风还快。
那个被老许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子,长得白惨惨走路没声儿,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怪胎…
衙役捕快们私下都怎么叫他来着?
周县令嘴唇哆嗦着,差点就要把那三个字脱口而出——
“那个小死……”
“死”字刚出口,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冷汗流得更急了。
我的老天爷!
当着金汗国皇子和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直接喊人家的外号?
这成何体统?
岂不是更显得我玄周官员粗鄙无礼,治下不严?
可一时情急,加上对潇沉本就印象模糊,大名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姓萧?
还是什么来着?
周县令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嘴唇开合,那模样既滑稽又狼狈。
就在这时,同样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师爷王守仁展现出了他身为“师爷”的机智和多年混迹官场的圆滑。
见县令卡壳,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然后朝着停尸房门外扬声喊道:
“仵作潇沉何在?速速前来回话!”
停尸房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王师爷这一声喊,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方向。
方才众人涌入院子时,潇沉并未跟着挤进本就狭窄的停尸房。
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土墙。
此刻,听到王师爷的呼喊,潇沉缓缓直起身,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走得不慢,但脚步依旧轻得没有声音。
穿过院子里那些或紧张、或愤怒、或好奇的目光,来到停尸房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槛外停住。
抬眼看向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的乌维律,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紧抿着唇的林之一,最后对满脸焦急不停使眼色的周县令和王师爷,轻轻点了点头。
“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