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兴师问罪

作品:《天近

    乌维律那燃烧着悲愤与怒火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潇沉。

    少年苍白的脸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此刻盛怒之下的皇子眼中,无疑是一种极致的轻慢与侮辱。

    就是这样一个寒酸小子,竟敢对他弟弟的遗体动手动脚?

    “这些…”

    乌维律伸手指向木板上那具覆盖着诡异淡琥珀色薄膜的尸体,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是你弄的?”

    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审判前的确认。

    那两名贴身侍卫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弯刀刀柄,拇指抵着护手,只需轻轻一推,锋利的弯刀便会出鞘。

    盯着潇沉,眼神如同盯着待宰的羔羊。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下一刻就会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仵作血溅当场。

    院中的金汗护卫和玄天鉴镜卫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面对这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和雷霆般的质问,潇沉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乌维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但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急切,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答道:

    “是我弄的…”

    承认了。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坦然的承认,反而让乌维律的怒火更炽!

    在他听来,这简直是肆无忌惮的挑衅!

    “好!好!好!”

    乌维律气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竟然敢如此辱我弟弟尸首,当真饶你不得!来人,给我拿下!”

    “噌!”

    “噌!”

    两声清脆的出鞘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名侍卫早已蓄势待发,闻言毫不迟疑,腰间弯刀瞬间出鞘!

    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停尸房内划过两道寒光,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一左一右,如同捕食的鹰爪,直取潇沉的双臂!

    下手极有分寸,并非要取其性命,而是要先卸其关节,将其生擒活捉,显然是打算好好“处置”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仵作。

    然而,就在弯刀即将触及潇沉衣袖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横移,硬生生插入了潇沉与那两柄弯刀之间!

    “铛!铛!”

    两声短促而清脆的金铁交鸣炸响!

    暗银色的惊蛰并未完全出鞘,只是连着剑鞘,如同两条灵动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两柄弯刀的刀身侧面!

    看似轻巧的两点,却蕴含着千钧巨力。

    震得两名侍卫手腕发麻,刀势不由自主地一偏,擦着潇沉的衣角掠了过去,砍在了空处!

    林之一持剑而立,挡在潇沉身前。

    身上破损的官服在刚才的疾速移动中微微扬起,露出下面软甲的幽暗光泽。

    脸色依旧带着疲惫与苍白,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冰锥,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乌维律,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林之一,你什么意思?!”

    乌维律见林之一竟敢阻拦,眼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问。

    他身后的金汗护卫“唰啦”一声,齐齐拔刀半截,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逼了上来。

    院中的玄天鉴镜卫也毫不犹豫,纷纷上前一步,长刀出鞘,与金汗护卫形成对峙。

    双方距离不过数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县令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被王师爷死死扶住。

    林之一仿佛没看到周围明晃晃的刀光,目光只锁定乌维律,声音清冷而坚定:

    “没什么意思,三殿下是贵客,我玄周自当以礼相待,但贵客也没有权利在我玄周境内随意抓捕、处置我玄周子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将个人冲突瞬间拔高到了国家主权与法理的层面。

    保护潇沉,已不仅仅是为了案件线索或私人承诺,更是维护玄周官府的尊严与律法的权威。

    乌维律听着,怒极反笑,指着潇沉,又指向那具被“琥珀”封住的尸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嘶哑:

    “他侮辱我弟弟尸身!如此行径人神共愤!我身为兄长,为弟报仇,天经地义!难道这就是你们玄周的待客之道?包庇凶手,纵容辱尸?!”

    “凶手”二字,他咬得极重,直接将潇沉的行为定性为对金汗皇室的严重侮辱和犯罪。

    这话一出,双方本就紧绷的弦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突的层级再次飙升,从抓捕一个小仵作,上升到了两国邦交与皇室尊严的对峙。

    周县令面如死灰,王师爷也是额头冒汗。

    他们知道,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为了维护各自的“颜面”和“尊严”,极有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

    在这小小的安宁县义庄,若是爆发玄周镜卫与金汗皇子护卫的厮杀,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震惊两国朝野的惊天大事!

    他这个县令,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师爷急中生智,趁着乌维律话音刚落的间隙,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对周县令说了一句:

    “大人,误会!必须是误会!”

    周县令被这一提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挣脱王师爷的搀扶。

    向前踉跄半步,用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的嗓音,强行插入了两位大佬的对峙之中:

    “误、误会!三殿下,林大人,这其中定有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额头的冷汗,然后猛地转向被林之一护在身后的潇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急促而带着明显的暗示:

    “潇沉!你说!你……你弄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快给三殿下解释清楚!是不是……是不是为了…那个…保存七殿下的…那个…遗容风采?”

    说完,眼巴巴的看向潇沉。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平时不起眼,甚至被衙役们私下嘲笑为“小死孩儿”的少年仵作身上。

    只盼这小子脑子够灵光,嘴巴够利索,能编出个像样的说法,给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否则,今天这关怕是真的过不去了。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潇沉身上。

    林之一微微侧身,让开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目光也落在了潇沉脸上。

    她心中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个时而油滑、时而深沉、时而气人的少年,此刻会如何应对。

    只见潇沉迎着周县令那充满了希冀与哀求的目光,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乌维律,最后目光扫过那具覆盖着“凝珀膏”的尸体。

    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或狡黠的神色,反而露出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认真与坦然。

    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小半步,但并未完全脱离林之一的庇护范围。

    对着乌维律和周县令分别微微躬身,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回大人,回三殿下,眼下正值盛夏,天气湿热非常,尸身若以寻常之法保存极易腐败,不出三五日,便会形貌大变,难以瞻仰,七殿下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岂能容其身后受此不堪?故而,小人斗胆,用了这‘凝珀封存’之法。”

    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淡琥珀色的薄膜上,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恭敬:

    “此法以秘制‘凝珀膏’覆盖周身,能隔绝湿气虫蚁,减缓腐败,最大程度地保住七殿下生前的风采仪容,待贵国使团或朝廷遣使前来验看,或准备启程归国时再行启封,净身更衣,可保七殿下容颜如生,不失皇家体面…”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用词文雅,将“凝珀膏”那有些诡异的外观解释为了旨在“保存仪容”“维持体面”的专业手段,且处处透着对逝者和金汗皇室的尊重。

    周县令听完,心中暗叫一声好!

    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这小子,还真能编…

    啊不,是还真懂行!

    这理由找得太好了!

    既解释了那层“琥珀”的用途,又抬高了金汗皇子的身份,还显得玄周这边办事周到考虑周全!

    乌维律听着,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不过眼中的怒火稍敛,只是怀疑之色依然浓重。

    冷哼一声,指着这简陋阴森甚至有些破败的义庄环境,质问道:

    “你口口声声为了保存我弟弟仪容,维持皇家体面,那为何要将我弟弟的遗体,放在这等腌臜破败之地?!这难道也是‘体面’?!”

    这话一出,周县令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脸色瞬间惨白!

    几天前,正是他为了省事,也为了避开驿馆那边的麻烦,随口一指,让人把尸体送到了这义庄!

    现在想来,简直是昏聩至极!

    可当时…

    当时玄天鉴这些大人物,包括林之一在内,也没人提出异议啊!

    而这就不能怪这胖子了,他哪里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尸体存放的规矩和忌讳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懂得多!

    周县令悔得肠子都青了,冷汗又一次湿透重衫,目光哀求地看向潇沉,心中狂喊:

    小子!再编!

    不,再解释!

    一定要解释过去啊!

    潇沉面对乌维律这更加尖锐的质问,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微微偏头,然后缓缓开口:

    “三殿下容禀,此处名为‘义庄’,并非寻常停放尸首的‘停尸房’或‘敛房’,‘义’者,仁义也,此地所收多为客死异乡无人认领或暂无法归葬故里的孤魂,在此,他们得到暂时的安宁,等待亲人来寻,或善心人助其归乡…”

    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周围的环境,继续道:

    “将七殿下暂厝于此,非是轻慢,实是寄托哀思,祈愿其魂灵能得安宁,早日寻到归家之路…”

    看向乌维律,眼神清澈而认真:

    “若将七殿下遗体置于县衙公堂或馆驿之内,于法理而言,那便只是一桩命案的‘证物’,是‘横死’之‘横’,怨气凝结,魂魄难安,而在此处,七殿下便只是‘已故之人’,一位暂时歇脚的‘远行客’,此间虽简,却无公门肃杀之气,只有一份等待归期的宁静,此举,正是为了安七殿下在天之灵,让其魂魄不受俗世纷扰,能清晰感知到来自草原故乡的召唤,找到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