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合理的巧合

作品:《天近

    潇沉继续抛出关键证据。

    “那个清秀少年在最后用毒磷烟掩护逃跑时,有足够的时间顺手带走竹妖的尸体,或者至少尝试挖走那枚已经开始析出的妖丹,哪怕只是碎片,对‘猎妖人’而言也是不小的收获,可他做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头也不回地跑了,对于一个‘猎妖人’来说,这正常吗?辛苦搏杀一场,差点把命搭上,最后却空手而归?”

    林之一眼睛慢慢瞪大,脑中豁然开朗!

    对啊!

    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竹妖而来!

    竹妖只是幌子,或者说,是恰好撞上的“意外”!

    “他们……”

    林之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们是冲着蛊虫来的!他们借猎杀竹妖为名,真正的目的是要毁掉那只从乌维则尸体里爬出来的蛊虫!甚至…”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猜想在脑中形成,脱口而出:

    “甚至他们之中,可能就有人是那蛊虫的主人!因为我们的出现和追踪,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不得不临时伪装成猎妖人,一方面继续执行毁掉蛊虫的任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啪!”

    潇沉轻轻拍了下手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仿佛在说:

    孺子可教也。

    “林大人说到点子上了…”

    潇沉语气轻松了些,“虽然不一定全对,但方向没错,那几个人绝对和蛊虫,也就是和乌维则的真实死因脱不了干系,他们不是真凶也是帮凶,或者至少是知情者、执行者…”

    林之一被潇沉这略带调侃的表扬弄得脸颊微热,但更多的是思路被点通的兴奋与恍然。

    原来线索一直都在!

    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里!

    只是她当时身陷险境,事后又沮丧于线索中断,竟没有深入去想那几个人行为的反常之处!

    看向潇沉,眼神复杂:

    “你下午在义庄胡说八道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了?”

    潇沉摇了摇头,很诚实地说道:

    “没那么早,是在看到乌维律的眼神之后,才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的…”

    “眼神?”

    “嗯…”

    潇沉点点头,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我从小跟着老许在这义庄长大,见过的死人不少,送走死人时活人的眼神见得更多,真的悲痛,假的悲伤,表面的愤怒,心底的窃喜,见得多了,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林之一,平静地说道:

    “乌维律看他弟弟‘遗体’的眼神,很复杂,有悲痛,有愤怒,这些不假,但深处还有一种别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绝不是纯粹的失去至亲的悲伤,更像是混合了算计和警惕如释重负…”

    林之一默然。

    她相信潇沉这种见惯生死磨砺出的直觉。

    他之前说过。

    他们这行见的是死,守的是生,看透了生死,有时也就看透了人心。

    潇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

    “老许以前常跟我说,这世上的事有巧合,但太多的巧合碰在一起,往往就不是巧合了,仵作的活儿,就是把尸体想说的话找出来,把那些看似巧合的‘点’,一个一个连成‘线’,让藏在下面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放下茶碗,目光清澈地看着林之一:

    “现在线头已经摸到了,金汗内部可能有问题,乌维律可能知情,那几个‘猎妖人’肯定和蛊虫有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沿着这些线头往下查…”

    林之一听着潇沉平静而清晰的叙述,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理顺。

    沮丧和无力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斗志和一丝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好奇。

    这家伙,平时看着怕死、油滑,可到了关键时刻,那双眼睛却能看透迷雾,那颗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比他那手验尸的功夫还要厉害。

    “那我们现在…”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该从哪里入手?那几个人已经跑了,乌维律那边更是铁板一块…”

    潇沉手指轻轻敲着粗糙的桌面,沉吟片刻,说道:

    “那几个人而且对北邙山地形颇为熟悉,行动迅捷狠辣,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他们很可能还在附近,或者有固定的落脚点儿…”

    “至于乌维律…”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给了我们七天期限,也把自己框了进来,这七天他不会干等着,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无论是继续施压,还是暗中调查,或者清理某些痕迹,盯着他,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林之一点了点头,思路渐渐清晰。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七日之限压力如山,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看着潇沉,忽然道:“你之前说调你去玄天鉴的文书…”

    潇沉笑了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林大人想反悔?还是觉得我这张嘴太能忽悠,怕我进了玄天鉴把同僚都带坏了?”

    林之一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批文已经在路上了,最快明天就能到县衙,从现在起,你就算是玄天鉴‘鉴证司’的临时协理了,俸禄按我之前说的算。”

    “多谢林大人提拔…”

    潇沉很配合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感激,反而带着点戏谑。

    “那接下来这要命的差事,林大人可得多派点人手‘保护’我才行,我这人怕死…”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怕死”却又主动往漩涡里钻的样子,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这家伙,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夜色渐浓,义庄小院里的灯火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方才那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数颗石子。

    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空气中还残留着思绪激荡后的余韵。

    林之一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桌对面的潇沉身上。

    少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略显疏离的平静模样,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苍白的侧脸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刚才说话时那种沉稳笃定,条分缕析的神态已然敛去,此刻安静得就像一尊没什么生气的玉像。

    但林之一的心绪却难以平静。

    仔细回想从驿馆初见至今,短短几日间的种种。

    金汗皇子乌维则的尸体,是她第一个接触的。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她都是亲历者,甚至很多时候是主导者。

    县衙问话、义庄守夜、追踪蛊虫、北邙山遇袭、竹妖陨落、大妖胁迫、乃至方才应对乌维律的咄咄逼人。

    所以论掌握的线索,她比潇沉只多不少。

    亲自与猎妖人和影杀者交手,亲身感受过那青衫竹妖的恐怖威压,更直接面对乌维律的问责。

    潇沉所知的,大多来源于她的转述或共同经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甚至更少的线索碎片,到了潇沉那里,就能被迅速拼凑、引申、串联,最终勾勒出连她都想都未曾想过,却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图景?

    他能从乌维律一个眼神,一句问话里嗅出可疑的气息。

    能从猎妖人放弃妖丹的反常举动,推断出他们并非真猎妖人。

    能在一团乱麻中,精准抓住那几个“大活人”作为突破口。

    甚至能信手拈来,真假难辨地编出一套完整的“竹妖复仇说”暂时化解危机,还把祸水引了出去…

    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仵作验尸”的范畴。

    这需要对人心幽微的洞察,对局势变化的敏锐,对谎言与真相的精准拿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智。

    这绝不是从小生长在边陲小县,终日与尸体和棺材为伴的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本事。

    林之一自问在“天地玄门”修行时,师长也曾称赞她悟性极佳,剑心通明。

    但那更多体现在武道修行与招式领悟上。

    至于查案断狱、人心揣摩、临机应变…

    她知道自己短板明显,否则父亲也不会将她塞进玄天鉴“镀金”。

    可潇沉呢?

    他这些本事,是哪里来的?

    老许头教的?

    一个老仵作,或许能教他验尸技巧、药材知识、甚至一些江湖忌讳。

    但那种对高位者心理的精准把握,那种在生死瞬间对敌人意图的预判,那种编织谎言时面不改色逻辑自洽的“天赋”…

    这也是能教出来的吗?

    林之一越想,心中的疑惑越深。

    看着潇沉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

    她见过京中那些出身名门自幼接受严格教育的年轻俊杰。

    他们或许学识渊博,或许风度翩翩,或许武艺高强。

    但似乎都没有潇沉身上这种混合了市井油滑、惊人冷静、敏锐洞察与近乎妖孽机智的复杂特质。

    他到底是谁?

    真的只是一个仵作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死孩儿?

    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林之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疑问与审视之中。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潇沉,甚至忘了这样的注视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停留过久,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更忘了自己此刻并非身着官服,气势凛然的掌镜使,而是一个披散长发身的年轻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