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想你…

作品:《天近

    潇沉原本正在脑中梳理接下来的计划,忽觉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久久不散。

    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抬起眼,正好对上林之一那双失焦的深紫色眼眸。

    她似乎正看着自己,又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

    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完全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潇沉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这林大人又怎么了?

    刚才不还讨论案情挺投入的吗?

    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没反应。

    林之一的眼珠甚至都没跟着他的手移动一下,依旧定定地“看”着他那个方向。

    呼吸悠长,显然是真的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和近在咫尺的手掌。

    潇沉无奈,只得开口唤道:

    “林大人?…林之一?喂…你怎么了?”

    最后一声稍微提高了点音量。

    可这一声,如同惊雷般在林之一耳畔炸响!

    “?!”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瞬间被激活,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林之一眼中失焦的茫然瞬间被凌厉的警惕取代!

    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里,一只“异物”,潇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正悬在自己面前咫尺之处!

    “唰!”

    电光石火之间,林之一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潇沉的手腕!

    触手冰凉,骨骼纤细。

    下一瞬,腰身发力,手臂一抡!

    “砰——!!!”

    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

    那张陪伴了潇沉和老许头十几年,虽然老旧却依然结实的榆木桌子,在林之一这条件反射般的擒拿摔砸之下如同被巨锤击中,轰然碎裂!

    木板崩飞,桌腿断裂。

    桌上的粗陶茶碗,未吃完的腌菜碟子,连同茶水饭菜,稀里哗啦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潇沉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被带得往前一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用了多年的吃饭家伙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

    碎木屑和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两三个呼吸,潇沉抽回手臂。

    揉了揉手腕,又摸了摸自己差点撞到碎木上的额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十足的无奈和一点点委屈:

    “有病…”

    这两个字,正是之前林之一对潇沉那番“要钱不要钱”的古怪行径做出的自认为最精辟的评价。

    此刻被潇沉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用在如此情景之下。

    林之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粉碎的桌子,泼洒的茶水饭菜,飞扬的尘土,还有潇沉那捂着手腕一脸“我招谁惹谁了”的苍白表情,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股混合着尴尬歉意和羞恼的热流“腾”地一下冲上脸颊,小麦色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抱、抱歉啊!”

    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急促。

    “我…我刚才想事情想入神了,没注意你…那是…那是本能反应!真的对不起!”

    一边说,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查看潇沉的手腕,又觉得不妥,缩回了手。

    想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不知从何下手。

    平日里那个挥剑如风的玄天鉴掌镜使,此刻竟显出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慌乱与笨拙。

    配上她松散的青丝和常服装扮,倒是比平日那副冷峻模样生动了许多,也顺眼了不少。

    潇沉看着林之一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尤其是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心中的那点郁闷和火气不知怎的,竟然消散了大半。

    也正常,对着这样一张脸,实在很难真正生起气来。

    更何况,他也知道林之一并非故意,纯粹是习武之人高度警戒下的条件反射。

    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弯腰捡起脚边一个还算完好的茶碗,叹了口气:

    “算了,一张旧桌子而已…”

    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到底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我在你面前挥手都看不见?”

    林之一闻言,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浓了些。

    眼神飘忽了下,下意识地脱口回道:“你……”

    “我?”

    潇沉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莫名其妙。

    “想我?想我什么?”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分析有什么致命漏洞被发现了?

    “不是你…啊,我的意思是…”

    林之一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越解释越乱。

    “是跟你有关…不对,是关于你…呃…”

    林之一“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尴尬。

    最后干脆闭上了嘴,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和语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些许玩味。

    还从未见过这位总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林大人如此局促的样子。

    半晌,林之一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自然:

    “我就是有些好奇,好奇你为什么懂这么多,能想到这么多,那些关于乌维律的推测,关于那几个假猎妖人的判断,还有…还有下午在义庄编的那套说辞…”

    看向潇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些,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仵作该会的范畴了吧…”

    原来是在琢磨这个。

    潇沉心中了然。

    弯腰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碎木和杯盘,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收拾一边随口答道:

    “老许教的,他会的很多…”

    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仵作这个行当看似卑微,整日与死亡打交道,实则门槛不低,需要极为庞杂的知识储备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一个优秀的仵作,绝不仅仅是会看伤口、验尸斑。

    他们需要精通人体构造,了解各种致命伤的特征与形成原因,熟知常见毒物的性状与中毒表现。

    甚至要对江湖上一些偏门手段,如蛊术、咒术、特殊暗器有所涉猎,才能判断非常规死因。

    需要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能从尸体最细微的痕迹。

    如指甲缝里的污垢、皮肤的轻微变色、衣物的不自然褶皱中寻找线索。

    需要冷静甚至冷酷的心态,面对再恐怖再恶心的尸体也能保持理智,专注于“证据”本身。

    还需要懂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安抚悲痛的家属,应对傲慢的官员,周旋难缠的差役,甚至从证人或嫌疑人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

    “老许说过…”

    潇沉将一块较大的碎木板靠在墙边,继续说道:

    “干我们这行,眼睛要毒,心思要细,胆子要大,嘴巴要稳,看到的不能只是皮肉骨头,还得看到皮肉骨头‘想’告诉我们的事儿,听到的不能只是哭声骂声,还得听出哭声骂声后面藏着的心思…”

    顿了顿,直起身,看着林之一:

    “见得死人多了,有时候看活人反而更清楚些,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怒火是装的,哪些悲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看得多了,大概就能感觉出一点不同…”

    这番解释,从仵作职业特性的角度出发,听起来很实在。

    经验可以传授,见识可以积累。

    但林之一心中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打消。

    经验积累能解释一部分,比如观察力,比如对人情世故的些许了解。

    可之前与大妖周旋,与乌维律周旋,甚至与自己周旋,那体现出的东西真的能教吗?

    这更像是一种天赋。

    不过林之一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潇沉既然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若再追根究底,反而显得不识趣。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见得多了”,加上格外聪慧罢了。

    看着那默默收拾残局的背影,清瘦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动作却沉稳有力。

    又想起他这几日展现出的种种,再对比自己之前的“单纯”和“直来直去”,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佩服,有好奇,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关注。

    “我来帮你…”

    林之一收敛心神,也蹲下身,开始帮忙捡拾较大的碎片。

    动作远不如潇沉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态度很认真。

    两人很快将地上大的碎片清理干净,至于那些细小的木屑和污渍,只能等明日再仔细打扫了。

    重新站定,看着显得有些不协调的院子中央,林之一再次开口,这次问的是正事: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潇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水洗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找个不知道藏在哪个山旮旯里的虫子难找,找几个大活人,而且还是我们知道大概长相、身手特点,总归要容易些。”

    擦干手,走回来,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低声喃喃自语道:

    “不过…怎么总觉着…好像漏下了点什么?”

    停下脚步站在院中,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这是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专注思索的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他的下文。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夏虫断续的鸣叫。

    小院的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