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孽缘

作品:《天近

    “大哥!大哥!等等!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潇沉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十足的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让林之一几乎要失声惊呼的是,潇沉在拉住石九州手臂的同时,另一只手竟然极其“自然”地顺势一捞,将石九州手中的无鞘长刀「苍生」给拿了过去!

    不是抢夺,不是冒犯,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接过熟人间递来的一件寻常物事,甚至还带着点“您先别激动,听我说”的劝慰意味。

    刀身入手,潇沉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这么单手提着那柄天下闻名的神兵,刀尖斜斜点地,另一只手还拽着石九州的胳膊,踮起脚尖,凑到石九州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开始解释起来。

    他在说什么?

    林之一隔得太远,夜风又送来草原深处隐约的狼嚎和虫鸣,根本听不清潇沉那急促而低微的话语。

    但此刻,她已经没心思去细听了。

    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潇沉手中那把刀上!

    石九州的刀!

    那把自他成名以来便从不离身,据说连天光神庭那几位御座大人都未曾能从他手中夺走的刀!

    那把象征着纯粹武道、孤高傲岸、天下无双的刀!

    此刻,就那么随意地被潇沉,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少年,提在手里!

    这一幕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猛然劈进了林之一的脑海。

    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震惊,全都炸得一片空白。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瞪得老大,深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把刀和那个提刀的少年,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

    这怎么可能?

    石九州怎么会允许别人碰他的刀?

    还是如此轻易地就被“拿”了过去?

    这个潇沉…

    他到底…

    林之一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几天一次一次遭到毁灭性的冲击。

    先是土匪,后是僧道,再是石九州…

    这个仵作身上,仿佛有种诡异的魔力,总能做出一些打破常理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而此刻,正在石九州耳边飞快低语的潇沉自然不知道林之一心中的惊涛骇浪。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功夫。

    潇沉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十二万分的“掏心窝子”的诚恳:

    “这事儿……唉,说起来都是家事,是私事,难以启齿啊…”

    石九州被潇沉拽住胳膊,又听他语气恳切,脚步倒是停了下来。

    但眉头依然紧锁,目光如电般扫过潇沉的脸,等着他的“解释”。

    潇沉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无奈和一丝淡淡悲伤的复杂神色,开始了他的故事。

    “她其实是我远房表妹,我们两家祖上有些渊源,住得也不算远,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那时候两家大人看我们玩得好,就给我们定下了娃娃亲…”

    说着,眼神瞟了一眼远处僵立的林之一,脸上露出一丝“你懂的”的苦笑。

    “后来嘛,她家好像遇到了什么机缘,举家搬走了,我也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再后来听说她拜入了什么了不起的宗门,学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

    潇沉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黯然:

    “这次她回安宁,听说北边草原出了稀世珍宝,想来看看热闹,碰碰机缘…”

    顿了顿,看着石九州:

    “可她离开太久,对这边的路不熟了,正好我还在安宁县,认得去北边的路,她就找到我让我给她带个路,就是这么回事儿…”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合情合理。

    但石九州不傻,这能算什么理由。

    所以没有开口,而是盯着潇沉,等着他继续。

    潇沉瞧见石九州的眼神,似乎早有准备。

    脸上的黯然陡然加深,甚至眼圈都有些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更浓郁的悲伤和“家族重任在肩”的沉重:

    “大哥,您是不知道,我家九代单传,到了我这一代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这香火传承是天大的事,我爹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香火续上,不然就是愧对列祖列宗的罪人!”

    抬起头,看向石九州,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痛苦和挣扎:

    “这次她回来,她家里长辈又把那娃娃亲的事提了起来,话里话外,也是希望我们能…唉…”

    说着,叹了口气,又道:

    “可如今,我俩已怕是云泥之别,我也以为表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似乎难以启齿,又仿佛下定了决心:

    “大哥,不瞒您说,我……我喜欢表妹,从小时候就喜欢,虽然我现在只是个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身份低微,配不上她,但我也是个男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耽搁她的大好前程,耽误她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说到这里,潇沉仿佛情绪激动,握着「苍生」刀柄的手猛地用力,将沉重的刀身“哐”的一声,重重杵在了地上,深深插入泥土之中。眼含热泪,声音哽咽却坚定:

    “所以,大哥!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这次给她带完路,就……就忍痛割爱,主动跟她,跟她家里说清楚,放下这段孽缘!我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话锋在此处巧妙地一顿,眼神望向远处的林之一,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温柔与暖色,声音也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但这次她回来虽然绝口不提旧约,只说要去看北边的热闹,让我带路,但大哥您是明白人,有些事不说不代表没放在心上,我私下里试探着问过她家里长辈的意思,长辈们说他们也曾惴惴不安地跟表妹提过一嘴那陈年旧事,怕惹她厌烦,可您猜怎么着?”

    潇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带着感慨的神情:

    “表妹她既没点头,也没直接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父母之命,既有旧约,我自当记得’。后来私下里她来找我,语气虽然还是清清冷冷的,但话里的意思我明白,她说她如今走的道风险极大,朝不保夕,不愿牵连旁人,又说若我……若我心中已另有良配,她自会去与长辈分说清楚,解除旧约,但若我对她的情义还在,婚约自然是不能废的…”

    潇沉说着,深吸一口气,仿佛被某种情绪触动:

    “大哥,您听听这话!她虽然心气儿高了,本事大了,飞到了我抬头都望不见的地方,可这份重诺守信的性子,这份不愿累及他人的心肠,却一点没变!甚至比小时候更清晰,更让人心疼。”

    潇沉的声音里带上了更真挚的情感波动:

    “加上我俩小时候那份两小无猜的喜欢和好感,其实……其实也还在的,只是藏得深了,被身份境遇这些东西盖住了,我能感觉到表妹看我的眼神,偶尔也会恍惚一下,像是想起从前,所以看着表妹那副既有约定便不反悔的模样,我……我也横下了一条心…”

    说着,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语气变得坚定,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憨直:

    “她一个女子都有这份担当和情义,不嫌弃我卑微,还记得旧诺!我潇沉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退缩不成?就算以后被人说成吃软饭,攀高枝,我也认了!至少,我不能辜负她这份心!”

    石九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冷意,却随着潇沉的叙述,渐渐化为了专注,继而浮现出一丝动容。

    而潇沉的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决绝而充满孤注一掷的勇气:

    “所以大哥,当我听表妹说那寂灭荒原现世的异宝‘玄牝天精’有易经伐髓逆天改命的造化之功时,我就想啊,万一呢?万一我潇沉走了狗屎运,真让我得到了那宝贝呢?万一我能借此易经伐髓,就算练不成大哥您这样通天的本事,只当个最普通的修士,那……那是不是也算有了一点儿微末的本钱?是不是……就勉强能配得上表妹,对得起她可能为我受的委屈,对得起她那份还在的旧情了?”

    说着,气息陡然变得凛然,挺直了瘦弱的脊梁,混合着悲壮与决绝的“大义”扑面而来:

    “所以啊,大哥!我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上一闯!大不了就是个死呗!”

    惨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如果真的运气不好,死在那儿了……那也好,一了百了,从此再也不耽搁表妹的人生,她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追求她的天地,她的道,我死了,也算对得起我家九代单传的列祖列宗,我努力过了,拼命过了,只是命不好…”

    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执念:

    “可要是我命不该绝,要是老天爷真开眼,让我潇沉不死,还真给我得到了那玄牝天精,那……”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猛地一抬眼,目光越过石九州的肩膀,仿佛望向了北方那漆黑未知的荒原深处,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与孤注一掷的火焰。

    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仿佛随时会被吹倒,却又仿佛扎根于大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性。

    这一番声情并茂、跌宕起伏的讲述下来,饶是石九州心志如铁,阅尽人间悲欢,此刻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了明显的动容之色。

    在他听来,这是一个出身微寒的少年,在面对青梅竹马却已翱翔九天的意中人时,不惜以命相搏想要改变命运,争取一丝可能的悲壮故事。

    故事里的少年,情深义重,不愿耽搁心上人,却又无法放下深埋心底的情愫,最终选择了一条最危险却也最有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路。

    这份痴情,这份担当,这份不惜性命也要搏一个可能的狠劲,恰恰戳中了石九州内心最看重的地方。

    他石九州一生,最重情义,最敬重有担当敢拼命的人。

    无论对方是天下第一还是贩夫走卒。

    所以这一刻,在石九州眼中,潇沉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明过人的小仵作,更是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性、敢为心中所念拼尽一切的真男儿!

    而林之一,也是恪守承托的好女子。

    一双人皆是如此优秀,更是让石九州心生感慨。

    “好!”

    石九州猛地低喝一声,声如闷雷,在夜风中炸开。

    反手重重一拍潇沉的肩膀,这一下力道十足,拍得潇沉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插在地上的「苍生」上。

    眼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豪迈光芒。

    “老弟!是条汉子!”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冲你这份心,这份胆气!这忙大哥我帮定了!”

    大手一挥,指向北方,气势干云:

    “你放心!那玄牝天精,只要它敢出世露面,大哥我必定给你抢来!管它什么魔宗妖人,还是什么神庭离恨天,想要动我老弟的东西,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