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迫不得已
作品:《天近》 潇沉摊了摊手,“这就超出我能猜到的范围了,可能是寻仇,可能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细和动向,也可能是想搅乱边境,方便做别的事…”
“第二…”
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沉凝了些:
“玄周和北冥虽然摩擦不断,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大体上却维持着和平,谁也不想轻易开启全面战端,可如果像今晚这样的‘蛮骑越境劫掠、残杀牧民’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呢?而且每一次都伴随着蛮骑异常‘疯狂’的表现?消息传开,玄周边军和朝廷会怎么想?北冥王庭内部,那些主战派会不会借机生事?边境百姓的恐慌和仇恨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不会要求朝廷强硬反击?”
说着,看向北方漆黑的草原深处:
“下毒,制造‘疯狂’的蛮骑,让他们做出更暴虐的行为,然后死去,这像不像是在刻意制造流血冲突,不断撩拨两国敏感的神经,积蓄仇恨和战争的引信?一次两次或许还能压下去,但如果持续不断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大哥,你觉得玄周和北冥之间这勉强维持的和平,还能持续多久?一旦大战开启,生灵涂炭,谁又会是最终的受益者?”
这个可能性,让石九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镇守过南疆,深知边境安宁的来之不易,也明白大战一旦爆发的惨烈后果。
若真有人心怀叵测,以此等方式挑起战端,其心可诛!
“至于第三嘛…”
潇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也带着无奈:
“可能也是最简单,这群蛮骑中毒纯属意外,或者说,他们是倒霉的试验品…”
“大哥您也知道,天下邪修不少,尤其是魔宗之中,擅长用毒、用蛊、用各种邪门手段的派系多的是,他们为了精进功法、炼制邪器、或者试验某种新的毒药蛊虫,经常需要用活人做试验,北冥草原边缘地带,龙蛇混杂,现在又因为‘寂灭荒原’有异宝现世的传闻,吸引了更多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汇聚,保不齐就有哪个魔宗的用毒高手,或者某个独行的邪修,正好在这附近,随手抓了这么一小股北冥蛮骑,给他们下了新研制的毒药,想看看效果……结果这群倒霉蛋毒发亢奋,本能地朝着他们认为有‘猎物’的方向冲了过来,正好撞到了大哥您的刀口上…”
潇沉说完,放下了手,总结道:
“这三个可能,我觉得都有一定的道理,第一个,引蛇出洞,第二个,挑动战争,第三个,邪修试药,或者也有可能不止一个原因,甚至几个原因交织在一起,当然,也可能有旁的原因,不过我就想不到了…”
潇沉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尸体特征出发,引申出三种合情合理且都颇具分量的可能性,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阴谋或危险,却又让人无法轻易排除。
石九州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潇沉写满认真分析的脸上,眼中的异样神色越来越浓。
他自己刚才顶多想到“仇杀”或“内部矛盾”这种浅层原因。
可眼前这个自称仵作的少年,仅仅凭借几具尸体的中毒迹象,结合边境传闻、时局动向、乃至魔宗习性,竟然能推断出如此多如此深的可能。
而且每一种推测,听起来都煞有介事,难以轻易推翻。
石九州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除了潇沉提出的这三个方向之外,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
这个认知,让他对潇沉的好奇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上下打量着潇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加认真:
“你……真的只是个仵作?”
潇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点头道:
“是啊,大哥,怎么了?我真是安宁县衙备案的仵作,如假包换…”
“一个小县城的仵作…”
石九州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懂验尸也就罢了,怎么还懂毒理,懂时局,懂人心算计,懂这么多弯弯绕绕?”
潇沉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坦率,也有一丝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磨砺出的淡然:
“大哥,仵作又不是傻子,我们这行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见的死法千奇百怪,见的冤情、仇杀、阴谋算计也不少,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多想想‘为什么’,这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在这里?死前经历了什么?谁有可能杀他?杀他为了什么?想得多了,有时候就能看出点门道来,再说了…”
顿了顿,看着石九州,眼神清澈:
“仵作的本分,不就是‘见死知生’,从死人身上找到线索,弄清楚真相,让活着的人能有个明白,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吗?家里长辈总说‘见死守生’,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见死守生…”
石九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品味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看着潇沉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理由放在这个少年身上,竟是如此的合理,甚至有些令人动容。一个整日面对死亡、思索死亡、试图从死亡中追寻真相与生机的少年,懂得多一些,想得深一些,又有什么奇怪呢?
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拍得潇沉身形晃了晃,但石九州的眼中却流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暖意。
“老弟…”
石九州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多谢你了,今天若不是你,我可能就错过了这条重要线索,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去安宁县找你,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这番话对于石九州来说,是对让人极高的认可和亲近的表示了。
但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潇沉的眼神带上了长辈般的关切和劝诫:
“不过,现在这草原上危险得很,不光是这些可能被人下了毒的蛮骑,北边寂灭荒原那边,更是龙潭虎穴,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和老怪物都被吸引过去了,你既然没什么要紧事,听大哥一句劝,赶紧回去吧,这里不是游历长见识的地方。如果你担心路上不安全……我反正暂时也无特定去处,可以送你一程,直到你安全返回安宁…”
这话说得诚恳,以石九州的身份和性子,能主动提出护送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老弟”回家,已是天大的情分和关照。
然而,潇沉听了,脸上却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搓了搓手,显得很是为难,抬头看着石九州,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大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知道草原危险…”
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我不能回去…”
说着,眼神瞟了一下不远处的林之一。
瞧见潇沉脸上的为难,石九州眼神锐利起来。
听得出他话里藏了未尽之意,眼神里也闪过一抹自己看不懂的沉重。
石九州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眼前这刚刚让他生出几分欣赏的“老弟”,显然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
而潇沉刚才那隐晦的一瞥,让石九州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手握剑柄的女子身上。
修为不弱。
方才也与潇沉同行…
石九州的心念转得极快。
“因为她?”
石九州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胁迫你的?”
虽然看得出林之一出身不凡,他石九州行事向来只问心中是非曲直,不惧任何势力。
话音刚落,石九州身上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气息,隐隐浮动了一丝。
不再看潇沉,而是霍然转身,那双平静的眼眸抬起,笔直地望向了林之一墨色身影。
脚步也随之迈开。
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朝着林之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那姿态,俨然是要亲自过去问个清楚,甚至为这个新认下的“老弟”讨个说法。
夜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不远处,一直紧绷着神经关注这边动态的林之一,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清楚地看到了石九州与潇沉的低语,看到了潇沉那无奈又决然的表情,更看到了石九州陡然转冷的目光和毫不犹豫转向自己的步伐!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压力不是自对方刻意释放的气息压迫,因为石九州根本没有特意针对她。
这压力纯粹来自于“石九州”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绝对实力与超然地位,以及此刻他行动中透露出的毫不掩饰的质询与可能的问责意图。
天下间,能坦然面对石九州的目光,并能承受他主动走近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的人,屈指可数。
恐怕也就那位天光神庭的主尊云照尘,能有此气度和实力与之从容相对。
哦,不对。
林之一的余光扫过那个还站在尸堆旁的潇沉。
现在,恐怕还得再加上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怎么就莫名其妙和石九州称兄道弟起来的家伙了。
林之一握着惊蛰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与一丝被顶级强者盯上的本能颤栗。
挺直了脊梁,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迎向石九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努力维持着玄天鉴掌镜使应有的冷静与气度。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后背已然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石九州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心弦上。
而随着石九州几步踏出,一直紧盯着他的林之一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全身肌肉绷紧,体内法相境真元本能地加速流转,惊蛰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剑鞘上的微光都仿佛明亮了一丝。
同时,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解释?
辩解?
还是拔剑戒备?
面对石九州,任何举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顶点,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倏地从石九州身侧窜出,挡在了他的去路前。
潇沉!
林之一瞳孔微缩,只见潇沉脸上带着急切,却又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就去拉石九州的手臂。
那握着刀的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