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仵作显威

作品:《天近

    石九州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他刚才翻找尸体,并非为了财物,而是隐隐觉得这些北冥蛮骑的出现有些突兀,想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识或异常。

    此刻听潇沉这么一说,立刻也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能看出中了多久的毒吗?还有,是什么毒?”

    石九州沉声问道,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询问意味。

    他不是不懂医理毒术。

    但术业有专攻,仵作常年与各种死因的尸体打交道,在某些细节的观察和常见毒物的辨识上,或许有独到之处。

    更何况,眼前这小子观察入微,言之有物,不像信口开河。

    潇沉闻言,也认真起来。

    凑得更近些,几乎将脸贴到了那令人作呕的伤口上方,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血腥味中那一丝极其淡薄的甜腥气。

    他又轻轻用指尖按压尸体其他部位的皮肤,观察情况和颜色。

    片刻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笃定:

    “中毒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毒性很烈,应该是某种混合了动物毒液和植物毒素的速发毒药,但剂量控制得不错,没有立刻毙命,而是缓慢侵蚀心脉,看这毒发特征和血液状态…”

    略微沉吟,继续道:

    “有点像北地草原上一种叫‘黑寡妇’的毒蜘蛛的毒,混合了‘鬼哭草’的汁液……不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毒物变种很多,想要查清楚得仔细研究下…”

    尸体外圈,一直紧张观望的林之一,此刻已经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传说中孤高难近刀法通神的石九州,竟然蹲在尸堆里和一个自称仵作的少年,一脸认真地讨论一具尸体的中毒情况?!

    而那个少年,还是之前还让她提心吊胆觉得贸然上前是去找死的潇沉!

    林之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先前对潇沉“胆子太大”、“不知死活”的担忧,此刻全都化为了浓浓的荒谬感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潇沉…

    不仅成功凑到了石九州面前没被一刀劈了,没被冷眼赶走,反而三言两语,从“瞻仰”到“套近乎”,再到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成功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甚至开始了专业交流?!

    这也行?!

    林之一看着尸堆中那一蹲一立的两个身影,看着石九州侧耳倾听潇沉分析的专注侧脸,只觉得今晚的所见所闻,比过去十七八年加起来都要离奇。

    夜风卷过血腥弥漫的战场,带着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另一边,石九州蹲下身,顺着潇沉的目光,也仔细查看起旁边另一具蛮骑的尸体。

    这是一名被斩断了脖颈的骑手,头颅滚在一旁,脸上凝固着惊骇与扭曲。

    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同样呈现出异样的暗黑色,在星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潇沉蹲在另一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尸体的手臂和胸膛皮肤,又翻开其眼皮看了看瞳孔的涣散状态。

    “这个也是…”

    潇沉抬起头,语气肯定,“中毒迹象比刚才那个稍微轻一点,但毒素类型很相似,应该是一种东西…”

    石九州站起身来,环视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微锁。

    “这毒能致命,但有个特点…”

    潇沉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沉静地分析道:

    “从毒素侵入血液和脏腑的痕迹,以及尸体肌肉残留的轻微痉挛状态来看,中毒者在毒发身亡前的一段时间里,可能是一两个时辰内,会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这种亢奋不是简单的精力旺盛,更像是被药物强行激发了骨子里的某种原始欲望或本能,比如杀戮、破坏、掠夺,甚至是对痛苦和危险的感知钝化,变得更加悍不畏死…”

    顿了顿,看向石九州:

    “大哥,你方才和他们交手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他们好像特别‘疯’,或者特别‘莽’,比寻常的马贼更不要命一些?”

    石九州闻言,面露思索之色。

    回忆着方才那短暂却激烈的接触。

    那些蛮骑冲锋时,嚎叫声确实比以往遇到的草原匪类更加嘶哑狂乱,眼神在刀光映照下,似乎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赤红。

    面对他这种级别的对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溃散,反而前仆后继地往上冲。

    虽然被他轻易斩杀,但那股子近乎癫狂的劲头,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反常。

    只是他刀势太快,对方再疯狂,也是一刀了账,未曾深究。

    “你这么一说…”

    石九州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倒像是真有那么一点儿,冲势太猛,眼神不对,不过…”

    看了一眼潇沉,坦然道:

    “我出手没留余地,故而未曾细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任你疯魔癫狂,我自一刀斩之。

    潇沉立刻接口,脸上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语气真诚无比:

    “那是自然!大哥武功通神,刀法已入化境,对付这些宵小自然如秋风扫落叶,砍瓜切菜一般,他们的些许异常在你无坚不摧的刀锋面前,哪里值得分心注意?能察觉到一丝异样,已是大哥心细如发了…”这几句话,既捧了石九州的武功已臻至“无需在意对手状态”的至高境界,又巧妙地将“没太注意”解释为“境界太高不屑细察”,同时还暗赞了一句“心细”,可谓面面俱到,把一代大侠的面子和里子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石九州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那一丝因自己先前“疏忽”而产生的微澜,悄然平复了。

    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虚名之人,但潇沉这番话说得自然熨帖,让他听着很舒服。

    然而,更大的疑问随之浮现。

    石九州看着脚下中毒的尸体,眉头重新蹙起:

    “他们为什么会中毒?而且看起来是集体中毒,是劫掠时得罪了太多人被仇家暗算?还是内部有人下毒?”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指着尸体分析道:

    “大哥,如果是单纯的仇杀或内部倾轧,要毒死他们,方法太多了,选用的毒药也应该是见效快隐蔽性强的,但您看这毒,它有个‘激发亢奋’的前置效果,下毒的人如果只是想让他们死,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我觉得…”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尸体,看到了更远处的迷雾:

    “他们中毒可能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下毒者的主要目标或许不是毒死他们本身,而是想利用他们中毒之后……会干什么…”

    “劫掠玄周百姓的牧场,杀人放火?”

    石九州顺着潇沉的思路,说出了最直接的可能。北冥蛮骑南下,不外乎这些勾当。

    “对,也不全对…”

    潇沉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口道:

    “大哥想想,如果幕后之人真的只是想驱使他们来劫掠杀人,那何必下毒?直接以利诱之,或以威逼之,许下重赏或者拿捏住他们的把柄家人,这些亡命徒一样会来,下毒,尤其是下这种会让人变得疯狂亢奋更难控制的毒,反而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他们毒发时彻底失去理智,互相残杀,或者做出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举动呢?”

    顿了顿,继续抛出疑问:

    “再者,就算需要他们‘更疯狂’一些,以增加破坏力,那毒发时间如何精确控制?万一他们在来的路上就毒发内讧,或者到了地方药劲过了呢?下毒,实在不是驱使一群匪类执行劫掠任务的最佳选择,太不‘稳妥’了…”

    连续两次猜测被潇沉有理有据地“否定”或提出更深层疑问,石九州发现自己的思路似乎总是慢了一拍,或者说不像眼前这少年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

    他不是愚笨,只是习惯了一力破万法,以绝对的实力应对问题,对于这种需要抽丝剥茧揣摩人心的“细活”,确实不太擅长。

    索性不再费神猜测,直接看向潇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开口道:

    “老弟…”

    这一声称呼自然而然地出口,显然潇沉那一声声“大哥”和方才那番合情合理的分析,已让石九州潜意识里将眼前这聪慧过人的少年放在了可平等交流的位置上。

    “你想到什么,就直说吧,我听着…”

    这一声“老弟”叫出来,语气熟稔,毫无勉强。

    而一直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的林之一,此刻更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石九州…

    竟然叫潇沉“老弟”?

    这关系进展得是不是有点…

    太快了?

    她可是听说过不少关于石九州性格孤傲不苟言笑的传闻!

    潇沉听到这声称呼,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得意或受宠若惊的笑容,反而神色更加凝重了些。

    略作沉吟,仿佛在梳理脑中的线索,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我是这么想的,有几个可能,您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第一…”

    伸出一根手指,“您可能有所不知,大概几年前,这片草原靠近安宁县的边境地带,接连出了几件大事,有好几股人数不少的北冥蛮骑,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死状各异,但出手之人修为极高,疑似是破五境的强者所为,边境牧民和零星商队都说是咱们玄周这边出了几位专杀北冥蛮子的‘杀神’,把他们打怕了,这才换来了太平…”

    看了一眼石九州,补充道:

    “当然,那几位前辈的修为肯定无法与大哥您相比,但他们出手狠辣,针对性强,确实让北冥那边安分了不少,只不过近两年那几位‘杀神’似乎销声匿迹了,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次下毒驱策蛮骑南下的幕后之人,目的之一就是想用这些蛮骑的鲜血和死亡作为诱饵,或者说是试探,想把那几位隐匿起来的‘杀神’给引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引他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