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遁走草原夜
作品:《天近》 下一刻,无数道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向了天光神庭“圣辉天幕”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光罩内,那个脸色苍白,正握着苍生的少年身上。
天精依附在了石九州的苍生上!
贪婪、杀意、嫉妒、疯狂…
种种情绪如同野火般在无数双眼睛里瞬间点燃!
天精!
近在咫尺!
就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废物手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广场各处,数十道身影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急促。
空气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凝固的是无声的杀机和即将爆发的争夺!
神庭“圣辉天幕”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失去了烈苍穹的坐镇,虽然阵法仍在几位精锐弟子的维持下运转,但那赤金色的光罩明显黯淡了不少,波动也剧烈起来。
神庭众人自身也处于震惊之中,御座突然被传送走,生死未卜,让他们心神大乱。
此刻,又成为众矢之的,被无数贪婪凶狠的目光包围,更是让他们压力倍增。
炎锋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炽烈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潇沉,尤其是他手里的苍生。
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师尊被卷入传送的震惊和愤怒,此刻全都转化为了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的敌意。
若不是这个小子,师尊怎会…
还有那天精!
其他神庭弟子也纷纷看向潇沉,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排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觊觎。
天精就在眼前,就在这个外人手里,而师尊不在…
潇沉握着苍生,无奈至极。
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机缘,而是随时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催命符!
林之一一步踏前,挡在了潇沉身侧,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满是凝重,惊蛰虽未出鞘,但袖中剑气已然引而不发。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么多人,但无论如何,不能坐视潇沉被撕碎。
怎么办?
林之一想着。
潇沉脑子活泛,立马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是她?
潇沉心思电转。
彩云间素来与世无争,彩霞婆婆更是德高望重,名声极佳。
石九州显然与她相识,而且似乎颇为信任。
他二人之前目光交汇时那丝难以言喻的默契,别人或许看不出,但潇沉看得见。
他们不是普通的认识,那是一种交情。
这是唯一的生机!
潇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拉林之一的衣袖,低吼一声:
“走!”
在林之一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潇沉已经拉着她到了边缘。
那里,由于烈苍穹离开,阵法波动光芒明显比之前薄弱了许多!
“拦住他!”
炎锋厉喝一声,拔剑欲追。
但潇沉的动作太快,也太出人意料。
在冲到光罩边缘的瞬间,他再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皮直跳的举动!
双手握住苍生刀柄,刀尖向前,依旧是那副蛮横不讲理的架势,对着那已经不太稳定的赤金色光罩内壁,狠狠一捅!
嗤——!
又是一声轻响。
在失去了烈苍穹这位最强者的核心支撑后,“圣辉天幕”的防御力显然下降了不少。
苍生这次捅进去,虽然依旧遇到了阻力,但比上次轻松了许多,瞬间便在光罩上“撬”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你!”
维持阵法的神庭弟子又惊又怒,想要阻止,却因阵法被破开一角而气息反冲,闷哼一声,光罩波动更剧。
潇沉根本不管这些,一手死死撑着刀柄维持缺口,另一只手回身一捞,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紧跟而来的林之一的手腕。
然后两人以一种比上次更加狼狈却异常迅捷的速度,从那缺口处“挤”了出去!
外面,阴煞罡风、蚀骨毒瘴、怨灵幻象虽然因为天精消失能量源头转移而威力有所减弱,但依旧存在。
不过潇沉和林之一身上还贴着僧道给的“神行符”和微弱的护体灵光。
两人咬着牙顶着风瘴,认准彩霞婆婆的方向,埋头猛冲!
“站住!”
“留下天精!”
“追!”
身后,怒喝声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只是神庭的人,广场上其他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势力,见到潇沉竟然主动冲出神庭护罩,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
瞬间便有十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出,各色法宝光芒、法术灵光,朝着两人的背影笼罩而去!
林之一反手拔出惊蛰,剑光霍霍,开始阻拦。
还好她够厉害,没有破五境强者的情况下,暂时还没有别人能近身。
不过蚁多咬死象,二人背腹受敌,也不知林之一能撑多久。
而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轻叹在混乱的广场上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杀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彩霞婆婆。
她一直静立在那片霞光之中,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看着石九州消失,看着潇沉冲出神庭护罩,看着那些贪婪的身影扑向那两个年轻人。终于动了。
轻轻抬起了手中的云拂,朝着潇沉和林之一冲来的方向,以及他们身后那一片追兵,看似随意地拂了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眼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片柔和的七彩霞光如同天边最温柔的晚霞,自云拂尘尾流淌而出,瞬间铺展开来。
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又仿佛蕴含无尽绵力的霞光屏障,挡在了潇沉二人与追兵之间。
噗噗噗噗——!
那些疾射而来的法宝光芒、法术灵光,撞在这看似柔弱的霞光屏障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溅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收势不及,一头撞在霞光屏障上。
那感觉不像撞上墙壁,而像是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中。
所有的冲力、杀气都被瞬间化解。
身形一滞,便被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推”了回去,踉跄落地,满脸骇然。
七彩霞光屏障之后,彩霞婆婆手持云拂,鹤发童颜,慈眉善目,气息祥和。
甚至没有看那些被挡回去的追兵一眼,目光落在刚刚冲到霞光屏障前的潇沉和林之一身上。
潇沉瞧见,没有任何迟疑,拉着林之一直接就冲到了彩霞婆婆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看起来格外真实,格外可怜。
“婆婆!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带着哭腔,从潇沉喉咙里迸发出来。
一边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彩霞婆婆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外面……外面那些人!他们都要抢我大哥留给我的刀!他们还要杀我!婆婆!您德高望重,慈悲为怀!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我们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啊!我大哥被那该死的魔宗阵法弄走了,生死不知,就留下这把刀给我做念想,他们……他们连念想都要抢啊!婆婆——!!!”
潇沉声泪俱下,语速极快,将“孤苦无依”、“兄长蒙难”、“歹人欺凌”、“祈求庇护”这几个点演绎得淋漓尽致。
配合那副病弱苍白、此刻又满脸泪痕的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
至少彩霞婆婆身后那位温婉的云霖姑娘,眼中已经流露出明显的同情和不忍。
林之一站在旁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是装的,是刚才全力奔逃和抵挡后的虚弱,以及对潇沉这登峰造极的“表演”感到的无地自容。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凄惨”和“无助”过。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彩霞婆婆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刀身流转七彩纹路的苍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无奈的笑道。
这小子跟石九州当年,还真是不一样。
石九州是宁折不弯的倔强,这小子却是能屈能伸的滑头。
但石九州信任他,将刀和人都“拜托”给了自己。
这就够了。
“没事儿,孩子…”
彩霞婆婆的声音温和慈祥,带着一种能抚平人心躁动的力量:
“有老身在,无人能动你们…”
她的话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潇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救命之恩!晚辈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婆婆!”
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拉着林之一就躲到了彩霞婆婆和云霖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又“委屈”地看着霞光屏障外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伙。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那“自来熟”的劲儿,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彩霞婆婆身后,仿佛彩霞婆婆就是他亲奶奶。
霞光屏障外,那些被挡住的各方势力之人,此刻脸色都难看至极。
眼看着天精唾手可得,却被彩霞婆婆横插一手!
若是别人,他们或许还敢争一争,闹一闹。
可这是彩霞婆婆!
彩云间的太上长老!
虽然他们与世无争,但实力和威望摆在那里,谁敢轻易招惹?
更何况,她明显是铁了心要护着那小子。
此刻场上,唯一还剩下的破五境强者就是彩霞婆婆了。
其余人,最强的也就是法相境巅峰。
谁敢上去触霉头?
那不是抢宝,那是送死。
一时间,虽然人人眼中都喷着火,心中满是不甘和贪婪,却无人敢真的上前,更无人敢出言不逊。
只能眼睁睁看着潇沉抱着那柄藏着天精的刀躲在彩霞婆婆身后,一脸“有本事你来啊”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环境,再次恶化!
失去了玄牝天精这个“核心”和“目标”,地底因为天精出世而被压制了许久的狂暴能量,失去了最后的约束,开始更加疯狂地爆发!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动,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喷涌出更多的蚀骨毒瘴和阴煞之气!
残余的建筑废墟成片坍塌,烟尘滚滚。天空中的铅灰色雾气翻滚搅动,变得更加沉重,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
那些怨灵幻象因为失去了“生机”的吸引,变得更加狂躁和无序,漫无目的地四处冲撞,攻击着视线内的一切活物。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各大势力防御,在失去了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这等顶尖强者的坐镇和主导后,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和崩溃迹象!
“不好!此地不宜久留!”
“快走!”
“离开荒原!”
惊惶的呼喊声从各处响起。
比起抢夺那遥不可及的天精,保住自己的性命显然更加重要。
天光神庭那边,炎锋虽然满脸不甘,死死盯着潇沉的方向,但在几位同门的连声催促和越发危急的形势下,也只能咬牙狠狠地一跺脚,下令收缩阵型,护着剩余的人,开始朝着古城外撤退。
离恨天、泥丸宫、万剑冢等势力,同样如此。
首领不在,群龙无首,又有环境剧变威胁,只能选择暂避锋芒,撤离古城。
临走前,自然也都不忘深深看一眼彩霞婆婆身后的潇沉,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中小势力和散修们更是如同退潮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各个方向涌去。
整个古城,彻底陷入了崩溃和逃亡的狂潮。
彩霞婆婆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手中的云拂再次一拂,笼罩着他们的那片七彩霞光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护着她们几人,也开始朝着古城外行去。
霞光所过之处,罡风辟易,毒瘴消融,幻象退散。
走得从容不迫,与周围仓皇奔逃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潇沉紧紧跟在彩霞婆婆身侧,半个身子都藏在云霖姑娘后面,只露出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与此同时,目光在混乱溃逃的人群中快速扫视,搜寻着特定的目标。
几个呼吸过后,瞳孔微微一缩,找到了。
在离他们大约几十丈外,一群正随着人流拼命往外挤的散修中,一个身材中等面貌普通的青年,正低着头,脚步匆忙。
但就在他侧身避让前方一块坠落的碎石时,那只扶着旁边同伴肩膀的右手,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了小半截手腕。
手腕之上靠近虎口的位置,一点凸起一闪而逝。
颜画心!
他果然没走!
而且又换了伪装!
从一个离恨天女弟子,变成了一个散修青年!
潇沉心中冷笑,目光却不露痕迹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扫过。
不能长时间盯着,会引起对方警觉。
同时,余光也在另一个方向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惶恐之色的女子,正挤在泥丸宫撤退队伍的边缘,跟着往外跑。
脖颈侧后方,衣领与头发之间,一缕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
苗赤练!
她也换了伪装!
很好。
两条毒蛇,都还在视线内。
而且…
潇沉敏锐地注意到,无论是颜画心还是苗赤练,他们在随着人流移动的同时,看似慌乱的眼神,其实都有意无意地朝着自己这边扫过。
虽然只是一瞥,迅捷无比,隐藏得极好。
但逃不过潇沉的眼睛。
他们盯上自己了。
或者说,他们盯上了自己手里的苍生。
天极魔宗费尽心思布下如此大局,连副宗主和杀戮堂主都亲自出手,结果天精没到手,岂能甘心?
他们一定会设法夺取天精!
而自己,这个看起来最弱却又偏偏带着天精的“突破口”,无疑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不怕你们来,就怕你们不来。
潇沉心中一定,踏实了许多。
收回目光,凑到彩霞婆婆身边,低说道:
“婆婆……这里……这里太吓人了,咱们……咱们也快些离开吧?我……我害怕……”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攥紧了苍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副依赖和信任的模样,仿佛彩霞婆婆已经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
彩霞婆婆侧头看了潇沉一眼,目光落在那苍白的脸上和那双深黑却清澈的眼睛上。
又看了看苍生,眼中温和之色更浓。
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慈和:
“莫怕,跟紧婆婆便是…”
“嗯!”
潇沉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最大的保证,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婆婆,我大哥……我大哥他临走前,跟我约好了的,万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走散了,就在北边草原上一个有月牙形湖泊的地方会合,咱们……咱们往那边走,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大哥已经脱险,在那里等我们了!”
说这话时,眼神“期盼”地望着彩霞婆婆,带着担忧和希冀,演得天衣无缝。
彩霞婆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她与石九州相识多年,深知石九州性格。
那家伙独来独往惯了,做事随心,极少会与人提前约定什么会合地点,尤其是这种充满变数的争夺之地。更别说…
月牙形湖泊?
北冥草原辽阔无边,这种地形虽然不罕见,但具体是哪一个?
所以瞬间就明白了。
这小子,又在耍心眼。
他根本不是和石九州约好了,而是在为自己这行人指明一个“安全”的撤退方向。
原因很简单。
现在天精在他们身上,是最大的目标。
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虽然看似安全,但人多眼杂,变数太多。
万一哪个势力不甘心,联合起来,或者魔宗潜伏者趁机发难,在混乱中偷袭,自己或许能自保,但要护住他们两个“累赘”,未必能周全。
不如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目标反而小一些。
彩霞婆婆心中暗叹:
好机灵的小子,也好厚的脸皮。
石头从哪儿认来这么个“兄弟”?
但她并没有拆穿。
一来,潇沉说的确实有道理。
此刻脱离混乱的人群,利大于弊。
二来,石九州的“拜托”言犹在耳。
她既然答应了,便会护这少年周全。
三来…
她也想看看,这少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彩霞婆婆点了点头,手中云拂微调方向,笼罩四人的七彩霞光便朝着潇沉所说的“北方”缓缓移动,逐渐脱离了主要的人流。
云霖有些担忧地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潇沉,
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林之一自然也明白潇沉的用意,心中稍定,紧握惊蛰,警惕地护卫在潇沉另一侧。
七彩霞光如同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在混乱溃逃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朝着北方,朝着古城之外,平稳而坚定地行去。
一路上,自然又吸引了不少不甘和觊觎的目光。
但看到霞光中那位鹤发童颜气息深不可测的老妪,以及那柄隐隐散发造化之气的刀,所有人都只能咬牙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潇沉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指路”。
“婆婆,这边人少一点!”
“前面那处废墟好像不太稳,咱们绕一下。”
“唔……大哥说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一段,就能看到草原了……”
潇沉煞有介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和石九州有过详细约定。
彩霞婆婆也不点破,只是依言调整方向。
她修为高深,感知敏锐,能察觉到潇沉指的路虽然迂回,但确实避开了几处能量特别狂暴紊乱或者人群特别密集的区域。
这小子,对危险和环境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
终于,在穿过了最后一片枯黄后,眼前豁然开朗。
身后,古城已经消失了。
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夜风拂过草原,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七彩霞光缓缓收敛,潇沉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总算安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