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火试人心
作品:《天近》 潇沉的声音不高,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凿穿了颜画心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伪装。
颜画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尽管脸上那层冰冷阴沉的面具依旧维持着,但那双瞳孔深处骤然收缩又极力扩张试图恢复平静的细微变化,以及那一瞬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阴寒气息,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潇沉却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说完颜画心,目光便转向了旁边一直怒目而视的苗赤练。
眼神在苗赤练身上扫过,尤其是脖颈侧后方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然后,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笃定:
“南疆十万大山出来的,自小与毒虫蛊物为伴,身上至少有十七种蛊虫留下的共生印记,如果我猜得不错…”
顿了顿,目光直视苗赤练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赤色瞳孔。
“给金汗七皇子乌维则身上下蛊,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是你吧?”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苗赤练脑子里炸开。
如果说颜画心只是被揭穿了底细,那潇沉这句话,就是直接将她钉死在了七皇子案的执行凶手位置上!
而且,点明了手法——蛊!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颜画心和苗赤练几乎是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人眼中最初的错愕愤怒,迅速被惊疑和寒意所取代。
看着潇沉,看着这个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少年,感受到了恐惧。
然而,恐惧之后,便是更加决绝的冰冷。
身份彻底暴露,底牌被掀开大半,落在玄天鉴手里,又是涉及皇子命案这等滔天大罪…
还有什么可说的?
求饶?
不可能。
魔宗之人,宁可站着死,也绝无跪着生的道理。
合作?
更不可能。
说出来是死,不说也是死,那还不如咬紧牙关,让这两个该死的家伙什么都得不到!
想通了这一点,颜画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脸上那层伪装的冰冷彻底褪去,只剩下漠然的死寂。
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潇沉和林之一一眼,直接扭过头,望着旁边黑黢黢的土坡,仿佛那里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值得研究。
苗赤练的反应更直接。
眼中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但那火焰里,掺杂了浓烈的怨毒和决绝。
死死地盯着潇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而恶毒的低吼:
“小杂种……今日之辱,我苗赤练记下了!我就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在寂静的草原夜里回荡,令人脊背发凉。
潇沉听着苗赤练的诅咒,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惊奇”的表情。
“哟呵?”
歪了歪头,看着苗赤练那张因为愤怒和怨毒而略显扭曲的脸,“还挺倔?”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调侃,仿佛对方不是在发毒誓,而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完,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然后开始解他们身上的绳索!
颜画心身体一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修为被封,但身体本能还在,绳子一松,第一反应是挣脱反击!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对方敢解开,必然有所依仗。
那个女子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自己现在和普通人无异,反抗只是自取其辱。
潇沉将颜画心身上的绳子完全解开,随手丢到一边,然后像丢破麻袋一样把颜画心往旁边一推,让他踉跄着滚到了几步开外的草地上。
接着又转向苗赤练,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
解完绳子,看都没看滚到一旁的颜画心,转头对着林之一说道:
“把这个弄远点儿,带到那边石头后面去…”
指了指土坡另一侧几块更大的风化岩石,“别让他在这儿碍事,耽搁我办事。”
林之一愣住了。
她不明白潇沉想干什么。
解开绳索已经够冒险了,虽然修为被封,但魔宗之人诡计多端,谁知道有没有后手?
现在还要把两人分开?
“你要干什么?”
林之一忍不住问道。
潇沉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
很古怪。
和平时那种或油滑、或狡黠、或平静的笑容完全不同。
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浮,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勃勃”,甚至有点猥琐?
林之一看着这个笑容,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潇沉嘿嘿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不舒服。
林之一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尽管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这一路走来,潇沉的每一个看似荒唐的决定,最后似乎都指向了最正确的结果。“你,小心…”
林之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颜画心身边,毫不客气地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
颜画心试图挣扎,但失去修为的他在林之一手中如同小鸡仔,只能被半拖半提地拽着,走向土坡另一侧的岩石后面。
现在,火堆旁只剩下了潇沉和坐在地上一脸警惕和茫然的苗赤练。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扭曲晃动。
潇沉没有立刻动作。
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苗赤练,脸上的那丝古怪笑容慢慢扩大,眼神也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目光如同带着钩子,从苗赤练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又落到她那张虽然带着怒意却依旧难掩艳丽的面庞上。
然后,慢悠悠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是的,解腰带。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装模作样的“急切”。
一边解,一边朝着苗赤练走近了两步,嘴里发出“嘿嘿”的低笑声。
“你虽是魔宗妖女,身上还有这些我不太喜欢的……嗯,纹身…”
潇沉的目光在苗赤练的脖颈和手腕的赤红魔纹上扫过,语气轻佻:
“不过嘛,这姿色倒真是不错,啧啧,南疆水土养人啊……”
这话,配合着那解腰带的动作和越来越近的距离,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淫邪笑容,意图昭然若揭!
苗赤练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用来逼供的手段。
严刑拷打,精神折磨,药物控制,甚至以颜画心的性命相威胁…
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
这…
这算什么?!
羞辱!
最原始也最卑劣的羞辱!
“你……你要干什么?!”
苗赤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变得尖锐。
失去了修为,此刻就是一个力气稍大些的普通女子。
面对一个步步逼近意图不轨的男子,那种源自女性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她身为魔宗高手的骄傲和狠戾。
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去,试图拉开距离。
但身后就是土坡,退无可退。
眼神里愤怒依旧,但已经掺杂了清晰的慌乱和无措。
潇沉见状,笑声更加“得意”,脚步不停,已经凑到了她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腰带似乎解得不太顺利,还在摆弄。
可嘴里的话却更加不堪入耳:
“你说我能干什么?嗯?”
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荒郊野岭,月黑风高,一个姿色不错的魔宗妖女,我一个……身强力壮……呃,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你说能干什么?嗯?哈哈哈……”
故意将“血气方刚”四个字咬得很重,配上那愈发猥琐的笑声和不断靠近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苗赤练窒息。
苗赤练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死死地瞪着潇沉,牙齿几乎要咬碎。
她想反抗,想撕碎这个混蛋,但身体却因为恐惧和修为被封而微微发抖。
苗赤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如此刻般感到无助和绝望。
“放心…”
潇沉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戏谑和恶意的语气道: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那同伴自身难保,你叫啊?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用,嘿嘿…”
说着,作势就要往前一扑!
“你敢——!!!”
“你敢——!!!”
两声怒喝,几乎在同一瞬间,如同炸雷般响起!
第一声,是苗赤练的。
那是恐惧和屈辱达到顶点后的本能爆发,声音凄厉尖锐,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而第二声……
来自土坡另一侧的岩石后面。
是林之一的声音。
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比苗赤练的尖叫更加冰冷,更加凛冽,仿佛蕴含着风暴将至的雷霆!
潇沉往前扑的动作,被这两声怒喝硬生生止住了。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林之一的身影已经从岩石后面转了出来。
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脸色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潇沉身上。
潇沉的脸上,那刻意伪装的猥琐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无踪。
然后,看了一眼苗赤练。
苗赤练此刻也正看向林之一的方向,眼中的惊恐尚未完全褪去,但已经迅速被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她不是傻子。
潇沉刚才的举动太过突兀,太过不合常理。
若他真有此心,何必等到现在?
何必在林之一还在附近的时候?
而且他那笑容和眼神虽然逼真,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对了,是那种真正赤裸的欲望。
他的眼神深处,太冷静了。
刚才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羞辱方式冲昏了头脑。
此刻林之一的怒喝如同冷水泼面,让苗赤练瞬间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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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演戏!
他想用这种方式扰乱自己的心神,让自己在极度的恐惧和羞辱下崩溃,从而露出破绽,甚至屈服。
想通这一点,苗赤练看向潇沉的眼神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被戏耍的屈辱。
潇沉看着苗赤练眼神的变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
功亏一篑。
自己好不容易拉下脸皮,扮出这副自己都恶心的模样
眼看就要突破苗赤练这烈女子的心理防线,或者至少能逼得颜画心那边有所异动,结果被林之一这一嗓子,全毁了。
无奈地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和疏离,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得逞的惋惜。
低头,把自己那根本没打算解开的腰带重新系紧,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走到苗赤练身边,在对方警惕而怨毒的目光中,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绳子,手法熟练地再次将她捆了起来。
这次捆得更结实了些,还特意在她手腕和脚踝处多绕了几圈。
做完这些,才拍了拍手,走回火堆旁,经过林之一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把人带回来吧…”
林之一冷冷地看了潇沉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潇沉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岩石后,片刻后,提着如同木偶般僵硬的颜画心走了回来,将他丢在重新被捆好的苗赤练身边。
潇沉走过去,同样把颜画心也重新捆好。
然后,走回自己之前坐的那块石头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林之一也沉默地走回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橘红的光映着两人的脸。
林之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跳跃的火苗,脸色依旧冰冷,但耳根处那抹未褪尽的红晕,在火光下隐隐可见。
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潇沉则仰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草原的夜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带来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几声啼叫。
土坡的阴影将火光照耀的范围切割成明暗两块,更远处是深邃无边的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潇沉忽然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林之一。
眼神很平静,带着点探究,开口道:
“林大人…”
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慢悠悠地问道:
“你刚才那么激动地喊‘你敢’……”
眨了眨眼睛,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林之一骤然抬起的脸。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嗯?
林之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至下意识地歪了歪头,好看的眉毛蹙起,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潇沉,里面充满了困惑。
他在说什么?
喜欢他?
怎么可能?!
然而,潇沉脸上的表情却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也不像刚才那种刻意的猥琐。
下一刻,林之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冰冷到错愕,再到冰冷。
“你想多了…”
声音比刚才更冷,如同冰珠砸在石板上:
“奸淫妇女乃是重罪!即便对方是魔宗囚犯,也自有国法玄律惩处,岂容你私刑折辱,行此龌龊之事?我方才开口是怕你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玷污了玄天鉴的名声,也枉费了你这一路走来的心思!”
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正直和撇清。
潇沉听着,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如释重负?
“那就好…”
说着,语气轻松了不少。
然后,不再看向林之一,身体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身后干燥的草地上。
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亘古不变的灰色天幕,仿佛要开始“欣赏”这草原没有星星的夜空。
林之一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那就好”?
什么意思?
听他那语气,好像很怕自己喜欢他一样?
发现自己不喜欢他,他反而放松了?
庆幸了?
自己…
有那么不堪吗?
让他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被轻视的憋闷感。
我林之一,镇北将军之女,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天赋卓绝,容貌…
也不算差吧?
你竟然…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之自己吓了一跳,随即便被强行按了下去。
荒唐!
自己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潇沉的声音又从草地上飘了过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讨论正事时的平静:
“后面,恐怕就得看你们玄天鉴的手段了…”
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
“这俩玩意儿都是不要命的主儿,经刚才这么一闹,再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怕是更难了,常规的法子估计对他们没用…”林之一被潇沉这迅速切换的话题弄得又是一愣,但涉及到正事,立刻收敛了心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压下。
看了一眼颜画心和苗赤练,冷冷道:
“玄天鉴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属于玄天鉴掌镜使的自信和不容置疑。
潇沉躺在草地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声音拖得有点长,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或者只是单纯的敷衍。
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
林之一看着潇沉躺在那里的背影,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潇沉刚才凑近苗赤练的一幕。
然后,想起自己那一声不受控制的怒喝。
为什么?
她问自己。
真的是因为“律法不容”、“怕他误入歧途”吗?
固然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当时那股瞬间冲上头顶的怒火,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律法”……
此时的林之一心里有些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潇沉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打破了林之一的思绪。
“林大人,别忘了啊,回去之后得给我涨俸禄…”
林之一眉头一皱。
又来了。
钱钱钱!
这一路上,他提了多少次钱了?
之前在义庄,就变着法地想从她这里抠钱。
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擒获了魔宗重要人犯,立下大功,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钱?
可如果他真这么爱钱,怎么会把玄牝天精那种无价之宝说送人就送人了?
虽然换来了彩霞婆婆的庇护和人脉,但那终究是天地至宝啊!
他就一点不心疼?
林之一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潇沉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或者升官也行,我不挑…”
林之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