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杀 意染青竹
作品:《天近》 月光依旧清冷,泼洒在死寂的安宁村。
大柳树下,横陈的尸体,凝固的血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铁锈味,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之一站在潇沉身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那双平日里时而狡黠时而沉静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光都被吸走,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林之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愤怒、寒意,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她是玄天鉴掌镜使,职责所在,此时应该立刻冷静下来,勘查现场,收集证据,分析凶手动机手法,然后调派人手,追查真凶。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得如同死去一般的少年,看着这片沦为鬼域的土地,那些条条框框的职责和流程,忽然变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合时宜。
想说点什么,说“节哀”,说“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你要冷静”……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惨剧和潇沉的沉默面前,都显得如此轻飘,如此无力。
只能默默地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承受这片死亡带来的沉重。
夜风似乎也感知到了此地的悲怆,呜咽着吹拂过来,掠过柳树枝条。
沙沙……沙沙……
细长的柳叶在风中轻轻摆动,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悲泣。
几片叶子承受不住风的力量,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缓缓落在潇沉脚边,落在那几具熟悉的老人尸体旁。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她不能再沉默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
给潇沉一个承诺。
转过头,看着潇沉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用尽可能沉稳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潇沉,你放心,他们不会白死,我林之一以玄天鉴掌镜使之名起誓,无论凶手是谁,藏身何处,我必……”
誓言刚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潇沉忽然动了。
缓缓蹲下了身子。
手,伸向了地上那片翠绿的叶子。
林之一的视线随之落下。
那不是柳叶。
柳叶细长,但末端圆润。
而地上这片叶子,更加狭长,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锯齿,叶脉的走向也略有不同。
虽然同样是翠绿色,在月光和灯光下几乎能以假乱真,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差异。
这是……竹叶?!
北地边陲,气候并不特别适宜竹子生长。
安宁村附近,除了潇沉义庄后坡上有几丛稀疏的苦竹,就只有北邙山深处才有大片大片的竹林!
潇沉的手指,捏起了那片竹叶。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林之一清晰地看到,潇沉捏着叶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蹲姿,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开始一寸寸地扫视周围的地面。
很快,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另一具老人尸体旁边的草丛里。
那里,也静静地躺着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竹叶!
紧接着,开始在附近的几具尸体周围仔细寻找。
第三片…
第四片…
林之一的呼吸猛地一窒!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地上那些尸体脖颈上那细如发丝的血线。
之前被惨状和愤怒冲击,没有细想。
此刻结合这两片突兀出现的竹叶,再看那道伤口…
细、长、边缘极其平滑整齐,如同被最锋利的薄刃瞬间划过…
那形状,那感觉…
不正是像极了被一片坚韧而锋利的竹叶,割过喉咙的样子吗?!
一股寒意,比刚才更加冰冷刺骨,瞬间从林之一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竹叶……伤口……大妖……
青衫竹妖!
北邙山!
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林之一脑海中炸响!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屠戮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凡人村庄?
是因为他们没能按时找出真凶?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紧接着,更加清晰的逻辑链迅速在林之一脑中形成。
石九州在草原上曾惊退过暗中跟随的竹妖。
竹妖知道潇沉的来历和住处。
石九州让竹妖吃了亏,丢了面子。
所以……他来报复了?
用这种残忍方式,屠了村庄,为了泄愤?
或者…
是为了逼迫潇沉现身?
而无论是哪种原因,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那个青衫竹妖!
一位破五境的大妖!
林之一猛地转头,看向潇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潇沉!这叶子……伤口……”
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潇沉的动作打断了。
潇沉已经直起了身。
不再看地上的竹叶,也不再看周围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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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看林之一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脚步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以近乎奔跑的速度,朝着村口的方向冲去!
不是回义庄的方向。
是北边!
北邙山的方向!
“潇沉!”
林之一心头大骇,连忙追了上去,几步便挡在了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你冷静一点!”
林之一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
“你看清楚了!那可能是竹叶!伤口也像!这很可能是……是那个青衫竹妖干的!”
她必须点明利害。
“他可是破五境的大妖!连石大侠当初都只是惊退他,没有拿下!你我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你现在去找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潇沉似乎没心思听,正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北邙山轮廓。
深黑的眼睛里,空洞和麻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之一从未见过的冰冷。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那是杀意。
林之一被潇沉眼中的冰冷刺得心头一颤,继续急声道:
“你在这里等我!我立刻回去调人!玄天鉴在附近有秘密据点,我可以最快速度调集高手,甚至……甚至可以尝试联系附近可能路过的前辈!我们一定能把那妖物抓住,给乡亲们报仇!你相信我!”
话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是目前最理智的办法。
然而,潇沉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冰冷的杀意似乎更加凝实了些。
然后抬起手,拨开了林之一拦在他身前的手臂。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力量却不容抗拒。
然后,迈步绕开林之一,继续朝着北方而去。
“潇沉!”
林之一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又急又怒,再次抢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用了力。
她是法相境,即便不运真元,手上的力气也远非常人可比。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你听见没有?!”
林之一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等等我!很快的!我保证很快就把人带来!我们一起去找他!你现在一个人去,除了把自己的命也搭上,还能做什么?!”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潇沉终于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林之一紧抓着他手臂的手上。
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只是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没有丝毫改变。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林之一紧抓着他手臂的手。
手指冰凉,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掰开林之一的手,潇沉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提着苍生朝着北方那片黑暗的山林,大步走去。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死寂的村路上。
孤绝,决绝…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潇沉的背影迅速融入夜色,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怎么办?
追上去?
可就像她说的,两人加起来,面对一个破五境的大妖,也几乎是必死无疑。
而且潇沉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
不追?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难道任由他一个人去面对那可怕的妖物?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林之一的心就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
不能。
她做不到。
这一刻,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在义庄里敏锐地分析案情…
在北邙山开口帮助自己…
在草原上厚着脸皮与石九州结识…
在古城里舌战群儒…
他陪着自己闯过龙潭虎穴,在绝境中擒回了魔宗要犯。
现在,他要去赴死。
自己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去“调人”,然后等着可能传来的死讯吗?
一股热血,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了林之一的头顶。
什么理智,什么权衡,什么最优选择…
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潇沉一个人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破五境的大妖,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她也要跟上去。
至少,要死,也死在一起。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坚定,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
但此刻,没有时间去细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和恐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村庄,看了一眼义庄的方向,眼中闪过决断。
人犯固然重要,但此刻,潇沉更重要。
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潇沉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身法远比潇沉快,很快便追上了他。
潇沉察觉到林之一追来,脚步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林之一也没有再试图劝阻。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把他绑回去,她知道,他一定会恨她一辈子。
只是默默地跟在潇沉身侧,与他并肩而行,惊蛰剑已然完全出鞘,握在手中。
冰冷的剑意在身周无声流淌,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越往北邙山深处走,夜色越浓,树木越密。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在地面投下斑驳恍惚的光影。
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下降,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冷湿气。
后半夜,月已西斜。
二人终于再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平台。
依旧幽深,夜雾如轻纱般在山林间缓缓流淌。
月光比外面更暗淡,只能勉强勾勒出四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竹林的轮廓。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阴森。
潇沉停了下来。
提着苍生,搜寻着。
可没有发现那道身影。
山谷里,除了风声竹响,一片死寂。
仿佛那个曾经在此地展现出恐怖威压的大妖,从未存在过。
潇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猛地抬起手中的苍生,狠狠地朝着旁边一丛茂密的翠竹砍了下去!
嗤!
刀锋割破空气,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斩在坚韧的竹竿上!
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林之一站在一旁,看着潇沉状若疯狂的样子,握紧了惊蛰,警惕地环顾四周。
竹妖很可能就在附近,潇沉这样闹出巨大动静,一定会惊动他。
果然。
就在潇沉再次抬刀之时,一道平和却清晰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心底:
“何故毁我山林清静?”
声音温润如玉,不带丝毫烟火气。
随着话音落下,前方竹林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之中,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缓缓显现。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明亮了些,清晰地照出了来人的模样。
一身简单的苍青布衣,玉白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辉。
翠绿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碧潭。
正是青衫竹妖。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气息平和深邃,与潇沉身上那狂暴冰冷的杀意,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潇沉的砍伐动作,戛然而止。
猛地转过身,手中的刀直指竹妖所在的方向。
潇沉死死地盯着竹妖,苍白的脸上,多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没有立刻冲上去。
只是那样站着,握着刀,死死地盯着。
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身影,一寸一寸地刻进灵魂深处。
林之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踏前,挡在了潇沉侧前方,惊蛰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冰冷的剑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锁定竹妖。
虽然明知不敌,但她绝不能退。
竹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林之一身上,在她手中的惊蛰和周身剑气上停留了一瞬,翠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然后,目光越过了林之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当目光触及潇沉的眼睛时,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
不是恐惧,也不是恼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此刻散发出的那股杀意不是虚张声势,也绝非简单的愤怒所能解释。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毁灭意志。
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将眼前的目标彻底抹杀。
而就在这时,一股无形气流以潇沉为中心轰然炸开!
林之一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
骇然转头,看向潇沉。
只见潇沉依旧站在那里,姿势未变,但那双深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而是从瞳孔最深处透出的妖异幽光!
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油滑算计的仵作,不再是那个沉默悲怆的少年。
而像是一柄饮了无数鲜血,只为杀戮而生的绝世凶刃!
林之一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潇沉……
他身上怎么会有…
这么重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