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月下初见时
作品:《天近》 潇沉和林之一回到柳丫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县里透来的零星光亮,勉强照出个轮廓。
潇沉蹲回门框边,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木茬还是白的,在火光下泛着新鲜的色泽。
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位置太特殊了。
离地面只有一寸,像是有人蹲着或跪着时,手里的东西不小心划到的。
“会是柳丫吗?”
林之一也蹲下来。
潇沉摇头:
“柳丫如果蹲在这里,手的位置应该更高些。”
“那…”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之一瞬间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
光影里,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白色的牧袍,银色的长发,金色的瞳孔。
吉祥天。
就站在那里,赤足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踝上的银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之一眉头一皱,潇沉也吃了一惊。
拉了拉林之一的袖子,示意她别冲动,然后看向吉祥天。
“有何贵干!”
吉祥天走进院子。
步子很轻,赤足踩过湿泥,却没沾上一点污渍。
“我来看看。”
说着,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柔软:
“乌维律说的话,你们别太在意…”
嗯?
什么意思?
林之一眉头皱得更紧。
吉祥天看着她,眼神温和。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要任何人的命,所以你们要好好查…”
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们放心,就算七日之后没有查出来,我也会保下你们…”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林之一听着,心里的警惕却更深了。
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是金汗王庭的代表。
她来是为了给七皇子讨公道,现在却说要保下两个玄周的人,这不合逻辑。
除非,她别有企图。
如果是之前,林之一或许就信了。
但和潇沉经历的这几天,面对了太多事,疑心自然重了些。
更何况,对方是吉祥天。
可潇沉听着,心里却是另一种感觉。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近乎天真的真诚。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变过,语气也没有变过。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有人死,真的想保下他们。
哪怕他们是玄周的人,哪怕他们“失职”导致了金汗皇子的死。
这份善意太纯粹,纯粹得让人不敢相信。
难怪乌维律说要他和林之一命的时候,吉祥天的眼神会有微微的变化。
那不是默许,是……不赞同?
潇沉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林之一的袖子,正要开口说话,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清朗温和,像山涧里的流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真诚得近乎直白。
几人看去。
只见牧善之站在院门口,一手拿着折扇,一手负在身后,月白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没看潇沉,也没看林之一,眼睛直直地盯着吉祥天。
眼神里没有猥琐,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痴迷的欣赏。
就像看见了一件绝世珍宝,或者一道绝美的风景。
潇沉愣住了。
林之一也愣住了。
只有吉祥天,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似乎没意识到那几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只是看了一眼牧善之,又转回头,继续看着潇沉和林之一,似乎在等他们的回答。
可牧善之却已经走进院子。
走到吉祥天面前,收起折扇,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小生牧善之,见过姑娘。”
牧善之长得本就英俊,剑眉星目,肤色白皙,配上那身月白长衫和书生打扮,确实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质。
此刻躬身行礼,动作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吉祥天瞧见牧善之,微微点头。
这是礼貌。
她是吉祥天,是金汗的守护神,但也是人,基本的礼节她懂。
可牧善之接下来的话,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直起身,看着吉祥天,眼神清澈,语气认真:
“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之一眼睛瞪大,潇沉嘴角抽了抽,就连一直平静的吉祥天,脸上也露出一丝错愕。
可牧善之却像是没察觉到这气氛的异常,继续说了下去。
“小生一见姑娘,便心生倾慕…”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前世见过,今生重逢,这或许,便是一见钟情…”
顿了顿,看着吉祥天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
“敢问姑娘,可愿与小生共结连理?”
下一刻,死一般的寂静。月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风吹过,带起吉祥天银色的发丝,也带起牧善之的衣角。
吉祥天脸上的错愕渐渐变成惊讶。
她是吉祥天。
从被选为圣女开始,她的人生就与“普通”两个字无缘。
她见过无数人,金汗王族的敬畏,草原牧民的虔诚,敌国将领的忌惮,甚至那些想利用她身份谋利的人的谄媚。
但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从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用这种近乎直白的方式,表达爱慕。
更没有人敢说“可愿与小生共结连理”。
这是第一次。
吉祥天看着牧善之。
牧善之也在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诚,没有任何掩饰。
那种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能一眼看透。
他是认真的。
是真的对她一见钟情,真的想娶她。
吉祥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反感。
是…
新奇?
就像第一次尝到中原的糕点,第一次听见江南的小曲,第一次看见雪山上开出的花。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吉祥天站在原地,沉默了下。
潇沉和林之一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古怪。
潇沉看着牧善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家伙…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对面站着的是谁吗?
那是吉祥天,金汗的守护神!
圣洁的代名词…
而林之一,则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大胆的,但没见过这么大胆的。
或许,这已经不是大胆了,是疯了。
可牧善之看起来却很正常。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就像任何一个向心上人表白的年轻人一样,忐忑,紧张,又满怀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吉祥天开口了。
“我不认识你…”
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我不能答应你…”
牧善之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为什么?”
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好奇。
吉祥天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算什么回答?
可吉祥天却像是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转向潇沉,又说了一遍:
“你们不用太大压力…”
说完,转身要走。
牧善之瞧见,开口道:
“请留步…”
吉祥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牧善之。
没有说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
还有什么事?
牧善之上前一步,看着吉祥天,眼神依旧清澈。
“我确实是发自内心,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答复?”
潇沉差点没忍住扶额。
林之一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无语神色。
这家伙…
还真是执着。
可吉祥天似乎真的在思考牧善之的问题,这让二人更加意外。
这姑娘,也太单纯了吧。
而就在这时,吉祥天开口了。
“我想不明白,所以不能给你答复…”
牧善之开口道:
“那怎么才能想明白?”
“不知道…”
吉祥天道。
又是不知道。
说完,又转身要走。
牧善之再次开口:
“等等。”
吉祥天居然真的又停了下来。
转过身,看向牧善之,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
不是不耐烦,是真的不解。
似乎在问: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潇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女娃……也太有修养了吧。
换成别人,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纠缠,早该生气了。
可吉祥天没有。
她一次次停下来,一次次认真回答,哪怕回答都是“不知道”。
可她是真的在认真对待牧善之的每一句话。
然后牧善之看着吉祥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阳光下的雪山。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吉祥天看着牧善之,沉默片刻。
“他们都叫我吉祥天…”
“那是你的称号…”
牧善之说,“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吉祥天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夜风吹过,吹起银发,也吹起眼里一丝淡淡的茫然。
名字?
她有过名字吗?
三岁之前,母亲叫她“宝音”,金汗语里是“福气”的意思。
可三岁之后,她就成了“吉祥天”。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
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名字…”
牧善之愣住了。潇沉和林之一也愣住了。
没有名字?
吉祥天看着牧善之眼里的惊讶,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吉祥天…”
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牧善之还站在原地,看着吉祥天的背影,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沉走过去,拍了拍牧善之的肩。
“你啊…”
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是谁吗?”
牧善之转头看潇沉,眼神依旧清澈。
“知道了啊…”
他说,“吉祥天,金汗的守护神嘛…”
“那你还……”
“那又怎样?”
牧善之打断潇沉,“她是吉祥天,就不能喜欢了吗?”
潇沉被问住了。
林之一也走过来,皱眉看着牧善之:
“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牧善之道,语气认真,“尤其是这种事…”
看着吉祥天的背影,眼神里有奇异的光。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牧善之轻声道:
“像雪山上的月光,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看着她,我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争斗,都变得没意思了…”
潇沉听着,忽然想起老许头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人,是干净的人…”
而吉祥天,就是干净的人。
牧善之…
好像也是。
“可她不会答应你的…”
林之一道,“她是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她的命运从被选为圣女开始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牧善之听着,笑了笑。
“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能不能在一起是老天的事,三不相干…”
“好了…”
牧善之收回目光,看向潇沉,“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潇沉这才想起正事。
“查线索…”
说着,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眼睛一眯,望向了村口方向。
而原本准备离去的吉祥天,也停下了脚步,望向潇沉看去的方向。
只见村道尽头的黑暗中,缓缓走出四道身影。
当看清那四人的模样时,潇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林之一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握住剑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
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人,像是在盯着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狼。
牧善之站在潇沉身侧,脸上倒是没什么恐惧,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吉祥天,转身折返。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两盏安静的灯。
然后,四个人一字排开,停在了院子外三丈处。
最左边的是个女子。
一身红衣,苗赤练。
苗赤练旁边,是颜画心。
再往右,是个僧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僧人。
穿着僧袍,但那僧袍是灰色的,很旧,布满了污渍。
身体瘦得可怕,皮包着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白骨僧,释无骨。
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而站在最右边的,是个女子。
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苏红泪。
就在这时,苗赤练开口了。
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之一,潇沉…”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你们两个必须死…”
潇沉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眼睛下意识的眯了起来。
林之一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苗赤练。
牧善之“啧”了一声。
“哇,你和我女神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说着,看向吉祥天,继续道:
“天,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话像是在调侃,但潇沉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牧善之在试探吉祥天的态度。
吉祥天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了牧善之身前。
苗赤练却根本没把吉祥天当回事儿,看着潇沉,狠厉道:
“荒原之仇,今日必报!”
林之一看着苗赤练,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潇沉身前。
“你可以试试…”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苗赤练冷笑一声,手中的长鞭猛地一抖。
鞭身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像毒蛇的嘶鸣。
这时,苏红泪开口了。
声音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
“交出天精!”
说得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他们为玄牝天精而来…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在自己这儿,绝对是苗赤练和颜画心说的。
可天精已经给了彩霞婆婆,这是事实。
但苏红泪会信吗?
不会。
就算信,她也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今天这一战,避不开了。
林之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剑已经出鞘了三寸,暗银色的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见几人没有反应,苏红泪开口道:
“最后一遍!”
声音依旧很冷,“交出天精,或者死。”
话音落,手中的刀微微抬起。
那是“斩红尘”刀法的起手式,刀意凝聚,斩断红尘。
这一刀若出,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吉祥天,恐怕没人能接下。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而吉祥天,依旧安静地站着。
赤足踩在泥地上,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眼睛看着苏红泪,看着那把泛着蓝光的刀,眼神里还是没有任何情绪。
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苏红泪出刀?
等林之一反击?
还是等……别的什么?
没人知道。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落下。
一片叶子,落在了苏红泪的刀锋上。
无声地断成了两半,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苏红泪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