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女临尘
作品:《天近》 潇沉的手指停在门框那道浅痕上。
痕迹很新,木茬儿白生生的,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
正要凑近细看,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活那带着哭腔的喊声:
“大人!出事儿了!”
林之一转身,眉头已经皱起:
“又出什么事儿了?”
赵活跑进院子,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金汗……金汗的吉祥天来了!”
这话一出,林之一和潇沉同时愣住。
吉祥天。
这三个字有着特殊的重量。
那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称呼,一个象征。
金汗草原上有句话:
“天狼星照耀草原,吉祥天守护子民。”
天狼星是金汗王族的图腾,吉祥天则是草原的守护神,或者说,是金汗人心中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历代吉祥天都是女子,三岁被选为圣女,七岁接受灌顶传承,从此背负圣女的修为责任。
是草原上最神圣的存在。
而吉祥天极少离开金汗王庭。
上一代吉祥天踏足玄周地界,还是二十年前两国签订和约的时候。
这一次吉祥天来,意义完全不同。
兴师问罪!
林之一脸色沉了下来:
“到哪儿了?”
“已经进县衙了!”
赵活急道,“乌维律陪着,首座正在应对…”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
三人匆匆离开柳丫家,朝县衙赶去。
路上,潇沉心里盘算着。
吉祥天亲至,说明金汗对七皇子乌维则之死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命案,而是可能引发两国争端的外交事件。
而乌维律…
他这个时候请吉祥天来,真的是为了讨公道,还是别有用心?
正想着,县衙到了。
门口已经戒严。
两队金汗武士站在门外,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眼神锐利。
玄周这边的衙役和镜卫站在另一侧,气氛紧绷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潇沉跟着林之一进去,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了那股压抑。
正堂里灯火通明。
乌维律站在堂中央,一身金汗王子的华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正对着程万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程首座,我弟弟客死异乡,你们玄天鉴号称天下第一神捕机构,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连如何死的都查不出?这就是玄周?”
程万里站在他对面,一身玄天鉴官服,腰杆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乌维律。
“三殿下,查案需要时间…”
“时间?”
乌维律冷笑,
“我给的时间还不够多吗?七天!你们玄天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现在连首座都亲自驾临,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我弟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
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且我听说你们明日就要启程回京?怎么,查不出来就想一走了之?”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一旁,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周德福想插话打圆场,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场合,没他说话的份。
程万里依旧平静:
“回京是为了调阅更多卷宗,并非放弃此案。”
“借口!”
乌维律声音抬高,“都是借口!你们就是想拖延!我告诉你程万里,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
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堂内气氛更压抑了。
而就在乌维律身侧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坐在太师椅上,姿势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一身白色镶金边的牧袍,布料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铃铛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银发。
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而是月光一样的银。
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额间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形状像一颗竖着的眼睛。
那是天珠纹,吉祥天的标志。
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寻常人的琥珀色或浅褐色,是真正的金色。
像融化的黄金,在烛光下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但没人敢忽略她的存在。
因为她是吉祥天。
有她在,乌维律才有底气如此嚣张。
因为她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整个金汗的意志。
她亲至安宁县,意味着金汗王庭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经上升到可能影响两国关系的层面。
如果玄周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程万里身后,一个年轻的侍卫忍不住开口:
“我们程大人乃是天下第一神捕,定能查清此案!”
乌维律听着,不怒反笑。
“第一神捕?”
笑得讽刺,“你们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林掌镜使信誓旦旦说七日破案,现在呢?七日早过了,凶手在哪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程万里脸上。
“七天期限过了几天了?三天?四天?凶手呢?证据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借口!”
越说越激动,手指着程万里:
“我弟弟死在你们玄周的地界上,你们却连个说法都给不出!”
程万里依旧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
乌维律占了理,所以嚣张。
玄周这边理亏,就只能忍着。
“哦,对了…”
乌维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堂内搜寻。
“那个林之一呢?她不是说要破案吗?人呢?该不会是没脸见人,躲起来了吧?”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林之一走了进来,潇沉跟在她身后。
乌维律看见林之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林掌镜使,你可算来了…”
往林之一方向走了两步,继续道:
“怎么样?七天期限已过,凶手抓到了吗?还是说你当初那番豪言壮语,只是随口说说?”
林之一看着他,神色冷峻。
如果潇沉的推测是对的,眼前这个乌维律就是杀害七皇子的幕后黑手,至少是参与者之一。
可她没证据。
到手的证据丢了,苗赤练和颜画心被人救走了。
心里有火,却发不出来。
乌维律的目光又落到潇沉身上。
“还有你…”
盯着潇沉,“你个小仵作,你不是挺能查案的吗?这么多天过去了,查出什么了?还是说你只会验尸,不会抓凶手?”
潇沉没想到乌维律这么记仇。
但没心思理乌维律。
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个银发金瞳的女子身上。
依旧安静地坐着,小口抿茶,似乎对堂上的争执毫不关心。
但潇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那种目光很淡,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悸。
那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注视。
仿佛堂上这些人争吵的生死、对错、国仇家恨,在她眼里都只是过眼云烟。
而更让潇沉惊讶的,是吉祥天的修为。
就像当初看石九州一样,不是深不可测,是根本感觉不到修为的存在。
她坐在那里,就像个普通人,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强。
这样的人,如果被激怒……
潇沉不敢想。
所以当林之一要开口反驳时,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之一顿了顿,看了潇沉一眼,最终没说话。
程万里这时开口:
“三殿下,安宁县线索已断,在此争执无益。此案玄天鉴定会查清,还请殿下再给些时间。”
“时间?”
乌维律冷笑,“我给的时间还少吗?我再问一遍,如果查不清呢?是不是该一命抵一命?”
目光落在了林之一身上。
“她的命,可没我弟弟的命金贵。”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威胁。
林之一脸色一白,手指握紧了剑柄。
乌维律却不再看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今天必须给一个交代…”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堂安静下来,“否则,雁门关怕是要不安宁了。”
雁门关。
玄周与金汗的边境关隘。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果今天没有满意的答复,金汗就要出兵了。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德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守仁扶住他,自己也在发抖。
程万里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
盯着乌维律,一字一顿:
“殿下,此言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
乌维律放下茶杯,“我弟弟不能白死,如果玄周给不出公道,金汗自己来讨!”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顶点。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乌维律的嚣张,程万里的凝重,周德福的恐惧,林之一的愤怒。
还有吉祥天。
依旧安静,只是终于放下了茶杯,抬眼看了乌维律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
但乌维律的话头停了停。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有人要动兵?”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凝固的气氛。
众人回头看去。
一行人从院外走进来,大约七八个,都穿着统一的服饰。
天光神庭。
为首那人行走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烈苍穹。
天光神庭天火圣殿御座。
潇沉看见他,心里先是一惊,随后松了口气。
烈苍穹来了,说明荒城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
而他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石九州应该也没事。
烈苍穹走进正堂,目光扫过全场。
视线在乌维律脸上停了停,又看向吉祥天,最后落在程万里身上。
“程首座…”
抱拳,“许久不见啊…”
程万里回礼:“烈御座,你怎么来了?”
“路过…”
烈苍穹说得轻描淡写,“听说这边有些热闹,过来看看…”
说着,转向乌维律,目光如炬:
“刚才听说,有人要动兵?”
乌维律面对烈苍穹,气势弱了几分,但依旧死撑强硬:
“我弟弟死在玄周地界,至今凶手未获,若玄周给不出公道,金汗自然要讨个说法…”
“讨说法可以…”
烈苍穹点头,“但动兵……不妥…”
顿了顿,继续道:
“神庭的职责是维护世间和平,若有人无故挑起战事,神庭不会坐视。”
这话说得很明白。
你们吵归吵,闹归闹,但真要打起来,天光神庭会插手。
乌维律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吉祥天这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草原上的风。
“烈御座说得是…”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金汗要的是公道,不是战火。”
站起身。
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七殿下之死,必须查清…”
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查案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
看向程万里:
“程首座,玄天鉴还需要多久?”
程万里沉吟片刻:
“一个月…”
“太长…”
吉祥天摇头,“七日。”
“七日不可能…”
程万里皱眉,“此案复杂,线索已断…”
“那就重新找…”
吉祥天打断他,“七日之后,若还没有结果,我会亲自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吉祥天亲自查案?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如果玄周七日内查不出真相,吉祥天就会插手。
而她一旦插手,就代表金汗不再信任玄周,两国关系将彻底恶化。
程万里的脸色凝重了些。
看了看吉祥天,又看了看乌维律,最终点头:
“好,七日。”
吉祥天微微颔首,转身朝外走去。
赤足踏出正堂门槛,银发在夜风中微微一扬。
脚踝上那串细小的银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是露珠坠地。
走了,没有回头。
乌维律却没有立刻跟上。
站在门槛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堂内玄周众人,最后落在林之一和潇沉身上。
“还有件事儿”
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程万里抬眼看他,眉头微皱。
乌维律伸手指向林之一,又指向潇沉。
“他们两个…”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是我弟弟死时负责安全的玄天鉴掌镜使,一个是负责验尸查案的仵作。”
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七日之后,玄周依旧不能给我弟弟的死一个交代——”
盯着程万里,“那么他们两个,必须以血祭我弟冤魂!”
话音落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火光跳动着,映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程万里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慌,是凝重。
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凝重。
林之一是玄天鉴掌镜使没错,但她的身份远不止于此。
她是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而林震是玄周军方的脸面,同时她是“天地玄门”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之一。
如果她真因为失职之罪被金汗处死,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震会怎么做?
天地玄门会怎么做?
二十万边军会怎么做?
那将是玄周内部的巨大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可乌维律占着理。
皇子死在异国,负责安全的官员和负责查案的仵作,按律确实该担责。
失职之罪,尤其是皇子死亡的失职,陪葬是说得过去的。
别说金汗,就是玄周自己的律法里,也有类似条款。
烈苍穹站在一旁,眉头也皱了起来。
神庭维护世间和平,但这种“按律处置”的事,他们不好插手。
总不能说“你们不能按规矩办事”。
规矩就是规矩。
乌维律看着程万里变幻的脸色,冷笑一声。
“程首座,这要求不过分吧?我弟弟不能白死,总得有人负责…”
程万里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殿下,七日之期未到,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不早…”
乌维律摇头,“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七日后若没有结果,这两个人我要带走…”
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
金汗武士跟着撤出县衙,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只剩下玄周这边的人,还有烈苍穹带来的几个神庭弟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潇沉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也没想到,乌维律会把自己也扯进去。
是,我是仵作,负责验尸查案。可我就是个小人物,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怎么配给金汗皇子陪葬?
但乌维律偏偏指名道姓要自己的命。
为什么?
潇沉脑子里飞快转动。
是因为他验出了蛊虫痕迹?
是因为他追查到了苗赤练和颜画心?
还是因为乌维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是个麻烦?
这时,想起老许的话: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认识了不如不认识…”
知道得太多,认识得太多,真的会要命。
林之一瞧见潇沉的神色,以为他怕了。
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别怕。”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潇沉看了林之一一眼,苦笑。
“我没怕…”
他说,“就是觉得有点冤…”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程万里这时开口:
“烈御座,多谢解围。”
烈苍穹摆摆手:
“我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但七日之后,我也帮不了你们…”
顿了顿,看向林之一:
“林姑娘,你父亲可知道此事?”
林之一摇头: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快些通知吧…”
烈苍穹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几个年轻人能解决的了…”
说完,朝程万里点点头,带着神庭的人也离开了。
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周德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这下真完了……”
王守仁扶着他,手也在发抖。
程万里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林之一和潇沉。
“我知道你们尽力了,但形势逼人,现在不只是查案的问题,是你们两个人的命,还有两国关系的问题…”
说着,走到潇沉面前,看着他。
“潇沉,希望你从老许那学了真本事,从现在开始,自我之下,玄天鉴的人你随意调动…”
潇沉抬起头,看着程万里。
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我会查…”
程万里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林之一和潇沉,还有几个镜卫。
赵活凑过来,小声说: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之一没回答,只是看向潇沉。
潇沉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七日。
只有七日了。
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林之一。
“回柳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