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晨光碎木时
作品:《天近》 天刚蒙蒙亮,潇沉就醒了。
雨后的晨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儿。
坐起身,舀水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擦干脸,推门出去。
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还滴着水。
墙角那堆碎木也湿了,木头纹理被雨水泡得发暗。
潇沉走到碎木边蹲下,开始一块块捡起来拼。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阳光渐渐爬过院墙,照在背上。
不知拼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潇沉没抬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木块。
“潇沉…”
是林之一的声音。
潇沉这才抬眼。
林之一站在院门外,换了身干净的墨色官服,头发束得整齐,但眼圈还有些青,显然昨夜没睡好。
“县衙那边怎么样了?”
林之一走进院子,在他旁边蹲下。
低声道:
“今早已经都焚烧了,现在正通知附近村县,看有没有亲人能来认领骨灰…”
潇沉手顿了顿,又继续拼木头。
“这么快就烧了?”
“没办法。”
林之一轻轻叹气,“仲夏天热,尸体存不住,万一腐烂生了疫病,整个安宁县都得遭殃。”
潇沉点点头,没说话。
他是仵作,自然懂这些。
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的安危更重要。
这个道理从小就知道,但还是觉得心里发闷。
林之一看着潇沉拼木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平时做事干脆,今天却有些扭捏,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潇沉余光扫见了,手上继续拼着,嘴里问:
“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林之一深吸口气,看向潇沉。
“玄天鉴所属,明天便要启程回京…”
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你……”
没说下去。
潇沉听懂了。
如果是之前,林之一不会这么犹豫。
那时候潇沉开口闭口要钱,林之一肯定觉得他会毫不犹豫跟着回京。
毕竟京城富贵,玄天鉴俸禄又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安宁村九十五口人死了,柳丫失踪了。
潇沉昨天那副模样,林之一看在眼里。
他放不下。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玄天鉴明天就走,这意味着什么,潇沉心里清楚。
这意味着上面已经决定,安宁村的案子不会再深查了。
最多发个悬赏通缉,说是邪修屠村,时间久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以潇沉的脑子,不会不明白。
林之一看着他,莫名有些紧张。
等着潇沉的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潇沉抬眼,对她笑了笑。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没照出什么血色。
“我知道:”
他说,“昨天你们那位首座来过了。”
林之一微微惊讶:
“程叔叔?他来做什么?”
潇沉指了指屋里老许头的牌位。
“他们以前认识,他来上柱香…”
“然后呢?”
“然后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回京…”
林之一盯着他:
“那你意思呢?”
问完,小手微微攥紧,等着潇沉的回答。
潇沉瞧见她的动作,笑了:
“你很紧张吗?”
林之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松开些,别过脸:
“没有…”
在潇沉对面坐下,眼睛一直盯着他,等着答案。
潇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死了那么多人,总要查查的…”
说道,语气很淡,“万一没人给他们申冤,他们到了下面碰见老许,还不把我脊梁骨戳断啊。”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林之一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不走。
林之一也不知怎的,心里忽然一酸。
老许没了,柳丫失踪了,村里熟悉的人都死了。
潇沉现在,该有多孤单。
这念头一起,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不走…”
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哑,“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查,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潇沉听着,抬眼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眼眶泛红,眼神却坚定。
晨光落在脸上,把那双深紫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潇沉又笑了笑,苍白脸上似乎多了一分血色。
“你还是回去吧…”
他说,“跟着我很危险。”
这话意思很明白。
如果真找到凶手,那人的功夫一定很高。
林之一留下,就得护着他,危险自然加倍。
林之一却晃了晃手里的剑。
“没我,你也会很危险…”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查不清,我……”
“昨天只是分析推测…”
潇沉打断林之一,“是有这个可能,但不是绝对,你不用这样…”
林之一摇头。“破案不就是从可能中寻找真相吗?既然可能与我有关,我便不能坐视不管,反正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说得斩钉截铁。
说完这话,瞧见潇沉又笑了笑,忽然有些愣。
难不成自己说错话了?
仔细一想,那句“反正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林之一脸上一热,刚想开口解释,潇沉却说话了。
“那就多谢林大人了…”
说得自然,像是没听出什么歧义。
林之一松了口气,问:
“那我们从哪里查起?”
潇沉放下手里的木块,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分析,凶手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顿了顿,又道:
“但也可能是冲着我来的,毕竟咱们两个是一起的…”
说“一起”两个字时,故意咬得重了些。
林之一就算再心思单纯,也听得出来。
再联想自己刚才那句有歧义的话,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抬手就要拍桌子——
“你……”
潇沉赶紧把刚拼好的桌板往旁边一拉。
“好不容易弄起来的,可别再给我拍碎了…”
林之一手停在半空,瞪了潇沉一眼,收回手。
潇沉拍拍手上的灰,回归正题。
“咱们两个是一起的,所以可能针对你,那就也可能针对我…”
说着,盯着林之一,“我一个小仵作,能有什么好针对的?”
林之一眼睛一亮。
“你在帮我查案,所以是有人不想让这案子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潇沉点头。
“所以赵活是不是被行刺了?”
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计策,让赵活当靶子,引敌人上钩。
吴铁带来的人提前埋伏,就等凶手现身。
林之一听着,可脸色却沉下来。
“是,真来了,不过人没抓到…”
潇沉挑眉。
“没抓到?”
“嗯…”
林之一点头,“我带来的那些人都有功夫在身,提前布置好了,但还是让人跑了…”
潇沉听着,轻轻摇头。
“水真深啊…”
感叹道。
林之一问:
“什么意思?”
“其实看似是两个案子…”
潇沉道,“七皇子案,安宁村案,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有人不想让咱们查出真相…”
顿了顿,深吸口气。
“不想,我便偏要查…”
说这话时,林之一忽然感觉潇沉变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冷冽,锐利,像刀子。
可随后,潇沉话锋一转。
“不过林大人您可要保护好我…”
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还有,我虽然暂时不去玄天鉴入职,但俸禄可不能少,按你们掌镜使的标准给就行,我不挑…”
林之一瞧着潇沉这副模样,刚才那种感觉瞬间消失。
这家伙,又变回那个贪财惜命的潇沉了。
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对了,已经下了命令…”
林之一轻声说,“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柳丫…”
这话说得认真。
昨夜回县衙后,第一时间就调了人手,让赵活带人在附近搜寻,又发了悬赏告示。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潇沉点点头。
“多谢。”
说得诚恳。
林之一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本就是她该做的,潇沉却还要道谢。
两人沉默片刻。
晨光又爬高了些,照得院子里的积水闪闪发亮。
“现在线索全断了…”
林之一开口,声音有些涩,“从哪里查起呢?”
看着潇沉,眼里还带着一丝期待。
潇沉没立刻回答。
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安宁村的方向。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鸡鸣狗吠都没有,死寂一片。
“只要来过…”
缓缓道,“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林之一眼睛一亮。
“你想到了?”
潇沉苦笑了下,摇头。
“我又不是神仙…”
林之一神色黯了黯。
也是,潇沉和自己知道的一样多。
他们都看到了现场,都看到了尸体,都看到了竹叶。
她知道的他都知道,她不知道的他大概也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潇沉一直望着村子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林之一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怎么了?”
她问。
潇沉转过头,看向林之一。
“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声音有些低,“被那几片竹叶引了全部心思,只顾着去找陶醉,忘了仔细观察现场了。”
林之一明白他的意思。
她和潇沉是最先到现场的。
如果当时能冷静些,仔细些,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
凶手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们当时都被愤怒冲昏了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满村尸体,看到柳丫家的惨状,谁能冷静?
然后玄天鉴和官府的人来了。
那么多人进出,抬尸体,搜查,现场就算有什么证据,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昨夜还下了场雨。
夏天的雨又急又猛,冲刷过后,什么痕迹都得泡没了。
林之一看着潇沉,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
“不怪你…”
顿了顿,又道:
“如果是换一处地方,你都不会那般失去冷静…”
这话是真的。
潇沉平日里油滑、贪财、怕死,可对他在意的人和事,却比谁都较真。
安宁村是他长大的地方,柳丫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看到那样的惨状,谁能保持冷静?
潇沉没说话,只是又望向村子。
“现在怎么办?”
林之一问。
“等…”
“等什么?”
“等地干一些。”
林之一明白。
地面干了之后,踩踏的痕迹会变得明显,尤其是脚印。
泥土半干不湿的时候,脚印轮廓会特别清晰。
只要把玄天鉴和官府的人的脚印排除掉,或许真能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迹。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然后,两人就在院子里等。
等地面干。
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一点点移动,影子一点点缩短。
潇沉继续拼那张桌子,林之一在一旁帮忙。
两人很少说话,各怀心事。
林之一偶尔抬头看潇沉。
潇沉拼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张苍白的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
地面干得差不多了。
积水退了,泥土从深褐色变成浅黄,踩上去不再黏脚,而是有些硬。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林之一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安宁村走去。
雨后的村子,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毫无生气的死寂。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都开着。
那是昨天搜查时被推开的,有些门板歪斜着,像张着嘴的怪物。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一些淡褐色的水渍。
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腥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闻着让人不舒服。
林之一握紧了剑。
不是怕,只是觉得压抑。
这种死寂,比刀光剑影更让人难受。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正寻找痕迹。
从村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找。
弯腰,蹲下,凑近了看,用手拨开杂草,用树枝划开泥土。
动作很慢,很仔细。
林之一跟在他身后,也帮着找。
可找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发现。
地面上的脚印太多了。
衙役的,镜卫的,仵作的,大夫的,杂乱无章,重叠交错。
想从这么多脚印里找出凶手的,几乎不可能。
而且昨夜那场雨太狠了。
雨水把泥土泡软,脚印都变形了。
浅的脚印被冲没了,深的脚印灌满了水,干了之后边缘模糊,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形状。
潇沉不说话,只是继续找。
从村口找到村尾,从东头找到西头。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
林之一道。
潇沉摇头,继续蹲在一处墙角,用手指轻轻拨弄泥土。
“这里…”
忽然说。
林之一凑过去。
墙角处,泥土里嵌着半个脚印。
脚印很浅,边缘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
比普通男子的脚小些,窄些,像女子的脚。
“是柳丫的?”
今天来的人除了她没有女子,林之一才有此一问。
不过潇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之一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找到夜幕降临。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残红。
村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视线开始模糊。
潇沉终于停下。
站在柳丫家门前,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门边,在门槛上坐下。
林之一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凶手杀人,一定是连续的…”
潇沉开口,“从第一家到最后一家,他得走动,得进出屋子,所以他的脚印也应该是连续的…”
顿了顿,继续道:
“可村中的痕迹却没有连续的,有的地方有脚印,有的地方没有,有脚印的地方,也都杂杂乱重叠的,分不清谁是谁…”
林之一明白他的意思。
这有两种可能。
要么凶手轻功极高,能做到踏雪无痕。
要么凶手熟悉村子,知道哪里走不会留下痕迹。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潇沉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林之一看着潇沉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村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生气。
风又起了,凉飕飕的。
潇沉睁开眼,准备起身回去。
就在起身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动作一顿,重新蹲下,凑到门框边仔细看。
门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漆都掉光了,露出原本的木色。
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
“怎么了?”
林之一问。
潇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道划痕看。
划痕的位置很奇怪。
在门框最下面,离地面只有一寸。
这个高度,正常进出根本碰不到。
除非……
潇沉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划痕很细,很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