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雨对坐时

作品:《天近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从午后开始,天上的云就渐渐聚拢,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潇沉坐在院子里唯一那张还完好的椅子上。

    说是椅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成的简易凳子,连靠背都没有。

    挪了挪身子,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但椅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忽然想起这院子里原本是有张木桌的。

    老许头在世时亲手打的,用了十几年的老木头,桌面被磨得光滑,边角都包了浆。

    平日里,潇沉总喜欢坐在桌边,整理验尸的笔记,或是翻看老许头留下的那些古旧书册。

    柳丫来的时候,也喜欢趴在桌边,一边剥豆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是那张桌子,被林之一一巴掌拍碎了。

    一掌下去,桌子四分五裂。

    如今墙角那堆碎木还在,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潇沉看着那堆碎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时他觉得林之一是个不通人情世故,是个只会仗着身份和修为压人的官家小姐。

    后来呢…

    一起追查凶手,一起上北邙山,一起被青衫竹妖胁迫。

    一起闯草原、入古城、夺天精。

    生死边缘走了几遭,渐渐看清那个外表冷峻的姑娘,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重义。

    只是她太直了。

    直得不会拐弯,直得认死理,直得让人觉得她不通世故。

    可这样的“直”,在这个世道里反而显得珍贵。

    天色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风开始大起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也吹得潇沉的衣襟猎猎作响。

    起身,把椅子挪到了门口,重新坐下。

    门是开着的,就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看着院子外的夜色。

    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县衙的方向,隐约有些灯火的光亮,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风吹得更急了。

    然后,雨来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来得猛。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接着,雨点密了起来,连成了线,织成了帘,最后汇成一片哗啦啦的声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雨幕。

    潇沉坐得靠里,雨溅不到身上,但那种潮湿的水汽还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有点凉。

    潇沉缩了缩身子,把衣襟拢紧了些。

    就这么坐着,看着雨,看着夜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安宁村的惨状,那片染血的竹叶,北邙山中陶醉的眼神,还有柳丫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当仵作啊?这活儿又脏又累,还不招人待见。”

    “我听说京城可大了,有十来个安宁县那么大呢!你以后要不要去京城看看?”

    “我昨天梦见我爹娘了。他们说我长大了,该嫁人了……你说,我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啊?”

    那些话语,那些笑声,此刻都淹没在雨声里,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雨越下越大。

    院子里开始积水,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朝着低洼处流去。

    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摆,枝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撑着伞,伞面是青色的,在夜色中不太显眼。

    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踏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手里除了伞,还拿着一样东西。

    用油纸包着,隐约能看出是几个包子的形状。

    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伞面抬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月白色的长衫,书生打扮。

    牧善之。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牧善之走到院门口,收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迈步进了院子。

    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切。

    “就知道你小子没吃饭…”

    牧善之走到潇沉身边,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看了眼院子里那口冰凉的炉灶。

    灶膛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锅也是冷的。

    潇沉接过油纸包,入手还是温的。

    打开油纸,里面是三个包子,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面皮松软,馅料是猪肉白菜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来。

    “找到了吗?”

    潇沉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牧善之摇了摇头,在潇沉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也不管那上面还沾着雨水。

    “没…”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潇沉点了点头,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油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必须找到…”

    语气很平静,但牧善之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牧善之再次点头。

    “知道…”

    说着,看了眼潇沉,继续道:

    “你别掺和…”

    潇沉听着,沉默了片刻。

    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

    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的小溪,看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摆的老槐树。

    “嗯…”

    最后,还是回了一声。

    然后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山上的竹子今年长得不错,村里的老井水质还是那么清,县衙那边最近又来了些什么人。

    谁也不提安宁村的惨案,谁也不提柳丫,谁也不提那些失踪的尸体和消失的凶手。

    仿佛那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雨一直下着。

    哗啦啦的,绵绵不绝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

    屋檐下的雨幕连成了线,院子里积水越来越深,已经能没过脚踝了。

    不知过了多久,牧善之拍了拍潇沉的肩膀,站起了身。

    月白长衫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沾上了泥点,但似乎并不在意。

    只是把伞重新撑开,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走了…”

    他说。

    潇沉点点头:

    “路上小心…”

    牧善之笑了笑,转身,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雨水吞没,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也消失在雨声里。

    院子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继续坐着,看着雨。

    雨好像小了些,从之前的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但天色还是那么黑,云层还是那么厚,没有一点要放晴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

    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程万里。

    有些出乎潇沉的预料。

    他没有撑伞,但身上却几乎没怎么湿。

    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就这样在雨中走着,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进了院子,看向坐在门口的潇沉。

    潇沉也看向他。

    此时的程万里换下了一身玄天鉴官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样式普通,料子也很普通,就像是街边随便一个中年男子会穿的衣服。

    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那不是靠衣服撑起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就是老许的养子?”

    程万里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潇沉点了点头。

    没有问程万里是怎么知道的。

    林之一不可能和程万里说这些,以林之一的性子,不会在这种时候特意向首座介绍一个仵作的身份。

    所以只有一个原因。

    程万里不是认识他潇沉,而是认识老许。

    果然,程万里下一句便是:

    “我能给他上柱香吗?”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潇沉自然是点头。

    起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引着程万里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正对着门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

    左手边是灶台,右手边是一张木板床。

    床头挂着一幅画像,那是老许头的画像。

    潇沉画的,画得不算传神,但眉眼间有几分老许生前的神态。

    画像下面,摆着一个牌位。

    字是潇沉亲手刻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程万里走到牌位前,静静地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桌上的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在油灯上点燃。

    香头冒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持香,对着牌位,躬身,三拜。

    动作很慢,很郑重。

    拜完之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是陶土的,很粗糙,里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做完这一切,程万里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牌位,看着牌位上的字,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惆怅。

    潇沉站在他身后,也静静地看着。

    忽然想起老许头生前说过的一些话。

    “年轻的时候啊,我也走过不少地方。京城去过,江南去过,连北冥草原都去过,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多了,就觉得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儿…”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认识了不如不认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太较真,较真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就落下这一身病…”

    那时潇沉还小,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老许又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过往。

    而他一直不知道,老许居然认识程万里。

    玄天鉴首座,玄周王朝第一神捕。

    这样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居然和老许这样一个偏远小县的仵作有过交集。

    终于,程万里转过身,看向潇沉。

    “聊聊…”

    说着,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坐在刚才潇沉坐的位置,也不管门槛上还湿着。

    潇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又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

    院子里积水映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泛着粼粼的波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又绵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程万里忽然开口。

    “我认识老许,很多面前的事儿了…”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我还是玄天鉴的一个小捕快,刚从外地调回京城,老许也是个小仵作,在京城府衙当差,我们配合办案,他验尸,我抓人。”

    “他验尸很仔细,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为了确定死因,他能对着尸体看上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我说他太较真,他说,死人不会说谎,但活人会,我们做这行的,就得替死人说话…”

    程万里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几年,我们破了不少案子,有大案,要案,也有不起眼的小案,每破一个案子,老许都会在验尸录上记一笔,他说这是给自己积阴德…”

    “可是后来,他忽然不干了。”

    程万里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复杂。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看够了,看够了死人,看够了活人为了利益互相残杀,看够了那些所谓的‘真相’背后,都是一个个血淋淋的阴谋…”

    “他说,他累了…”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段话伴奏。

    “我劝他留下来,我说以他的本事,在玄天鉴当个掌镜使都绰绰有余,但他不肯,他说京城太大,人心太复杂,他待不下去,他要回安宁,回这个小地方,安安心心的活着…”

    程万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他不回来,如果他还留在京城,或许不会这么早就没了…”

    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下来。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老许头临终前的样子。

    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给你这个饭碗,虽然不体面,但能养活自己,记住,见死守生,咱们这行不是为了破案,不是为了抓凶手,是为了给死人一个交代,给活人一个安心…”

    那时潇沉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程万里转过头,看向潇沉。

    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刀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之一给你请命的文书已经到了…”

    顿了顿,又道:

    “玄天鉴欢迎你…”

    潇沉又点了点头。

    “你这两天收拾一下…”

    程万里继续道:

    “过两天和我一起回去…”

    潇沉听着,眉心一皱。

    “案子查清楚了吗?”

    程万里摇了摇头。

    “没…”

    说得很坦然,“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是那么好抓的…”

    “而且…”

    顿了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乌维则的死,安宁已经压不住了,必须给一个交代。”

    潇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你回京,是要查乌维则一事?”

    程万里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说着,看向雨夜:

    “有时候凶手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件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牵扯到金汗,牵扯到朝堂,牵扯到边境的局势,所以,必须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潇沉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嘲讽。

    “哪怕结果是错的?”

    程万里摇头。

    “不是错,也不是对,而是适合,符合所有人的预期,金汗的预期,朝廷的预期,边境将士的预期,百姓的预期…”

    潇沉不笑了。

    看着程万里,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神捕,看着这个老许头曾经的朋友,忽然觉得和传闻中的那个人有些陌生。

    “那这九十五条人命呢?”

    潇沉,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们不管了吗?”

    程万里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安宁县衙自己查就行了…”

    得理所当然。

    可潇沉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那不就是查不到了吗?”

    声音有些发紧。

    周胖子是个水货,不可能查的出来。

    “你们就不能留下查吗?以玄天鉴的手段,以你的本事,查这种案子……”

    “没时间…”

    程万里打断了潇沉的话。

    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必须要回了,乌维则的案子等不起…”

    潇沉听着,目光盯着程万里。

    盯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九十五条玄周百姓的命…”

    一字一顿道:

    “比不上一个金汗人的命?”

    程万里听着,竟然点了点头。

    “有时候,是…”

    潇沉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夜的凉气灌进肺里,冷得打了个寒颤。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世道…”

    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程万里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雨夜里这个破败的小院,看着这个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少年。

    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程万里站起身。

    “两天后,去县衙找我…”

    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和来时一样,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被弹开。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子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继续坐在门槛上,看着雨。

    雨好像停了。

    又好像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