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血色破晓时

作品:《天近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决地割开了夜幕。

    “这案子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林之一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层层算计,层层阻碍,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抓了,证据也找到了,眼看着就能定他们的罪了…”

    没说下去。

    不需要说。

    人没了。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带着北邙山特有的清冽和凉意。

    这一刻,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从乌维则死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追、在查、在拼命。

    追凶手的线索,查案件的真相。

    可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苗赤练和颜画心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活着,想再抓他们,难了。

    魔宗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而且,时间也没了。

    “对不起…”

    林之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潇沉侧过头看她。

    晨光里,这位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这位平日里总是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姑娘,此刻脸上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愧疚。

    “是我粗心了…”

    林之一低声道:

    “当时我只封了他们的穴道,随手扔在这里,我应该设下禁制,应该安排人看守,应该…”

    “不怪你…”

    潇沉打断了她的话。

    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浇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种时候,没人能冷静…”

    潇沉抹了把脸,把水瓢扔回缸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看了看空空的角落,笑了笑,开口道:

    “这凶手的心思,居然缜密到这个地步,他算准了我们的每一步…”

    潇沉转过身,背靠着水缸,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身形勾勒出一道黯淡的轮廓:

    “算准了我们会在村发现竹叶,算准了我们会怀疑陶醉,算准了我们会进山找陶醉对峙,甚至算准了我们会回来…”

    林之一心头一凛。

    “他把人心玩到了极致…”

    潇沉道。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是从安宁村方向传来的。

    混着马蹄声、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人语。

    在清晨寂静的田野间,显得格外清晰。

    潇沉抬眼望去。

    只见村口的方向,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入村子。

    为首的是县衙捕头陈大勇,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重温吞,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县令周德福和师爷王守仁。

    周德福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走得很慢,几乎是挪着步子。

    王守仁在一旁搀扶着他,眼睛却像两粒算盘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村子里的景象。

    除了县衙的人,队伍里还有不少玄天鉴的人。

    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至少有二十多人,都是陌生的面孔。

    身着统一的墨色劲装,步履整齐,行动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他们进入村子后,迅速分散开来。

    一部分人开始检查地上的尸体,一部分人挨家挨户地搜查,还有一部分人在村子外围设下警戒。

    整个安宁村,转眼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动静闹得够大的…”

    潇沉轻声说。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盯着村子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村子里跑出来,正朝着义庄的方向过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稚嫩,跑得很快,脚步有些慌乱。

    赵活。

    赵活一路小跑,直奔潇沉住的小院。

    他跑到院门口,抬手就要敲门,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干什么去?”

    赵活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晨光里,林之一站在义庄的院子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大、大人!”

    赵活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几步冲到院墙边,隔着矮墙看着林之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您可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

    林之一眉头一皱:

    “怎么了?”

    “您和潇兄弟突然失踪,音讯全无,我们一边要顶着乌维律的压力,一边要配合查案,还得应付上头一次次的催问,我、我都快撑不住了!”

    说着说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情况如何?”

    “首座来了…”

    赵活压低声音道。

    林之一神色一变。

    “首座?”

    “是:”

    赵活点头。

    “这边案子迟迟破不了,乌维律给的压力太大,朝廷那边也催得紧,首座就亲自带人来了,前天刚到…”

    顿了顿,补充道:“首座吩咐了,如果找到您就让您立刻去见他,他们现在在村里呢,对了,村里出大事儿了,人全死了……”

    “我知道…”

    林之一打断了赵的话,“我看见了。”

    赵活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那、那您现在过去吗?”

    赵活小心翼翼地问。

    林之一看了一眼潇沉。

    潇沉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林之一点点头,跟着赵活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潇沉没动,只是走到义庄的墙边,找了个能看到村子情况的角落,背靠着墙,静静地站着。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看得清楚。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安宁村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九十五具尸体被并排摆放在草席上,用白布盖着。

    白布不够,有些尸体只盖了一半,露出僵硬的四肢和青灰色的脸。

    晨风吹过,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空洞的眼眶和扭曲的嘴角。

    那画面,像一幅地狱的图景。

    衙役们低着头,默默地将尸体一具具抬出来,摆好,盖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尸体堆的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周德福那张圆脸此刻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王守仁在一旁搀着他,但这位师爷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

    周德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九十五口一夜之间全死了,别说乌纱帽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王守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大人,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周德福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很快又弱了下去:

    “九十五条人命……玄天鉴首座亲临……金汗三皇子还在县衙等着……我、我……”

    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

    而就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身着一身玄天鉴的官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直刀。

    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排排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惊讶。

    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程万里。

    玄天鉴首座,玄周王朝第一神捕。

    在玄周,你可以不知道当朝宰相是谁,可以不知道镇北将军林震驻守何处,但你一定听说过“程万里”这个名字。

    此刻,这位传奇就站在安宁村的废墟里,站在九十五具尸体前,平静得令人心悸。

    这时,林之一走到了他面前,躬身行礼:

    “首座…”

    程万里看向林之一,眼神中多了一丝宠溺,温和道:

    “去哪儿了?”

    “调查线索去了…”

    林之一回答得很简洁。

    “找到了吗?”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

    想到了苗赤练和颜画心。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又丢了。

    “原本有的…”

    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

    “现在没了…”

    程万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好了,去歇着吧,看看弄成什么样子了…”

    程万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

    “要是让你爹知道,非得来骂我几句不可…”

    林之一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看着周德福和王守仁绝望的脸,看着整个安宁村的惨状,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首座,我……”

    “去吧…”

    程万里打断了她的话,“这里交给我…”

    林之一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程万里的一个属下正好过来汇报情况。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沉稳,步履稳健。

    走到程万里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潇沉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那人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应该是在汇报尸体的检验结果。

    程万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人说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几句话。

    很快,侍卫们开始行动。

    一部分人继续搜查村子,寻找可能的线索。

    一部分人将尸体一具具抬走,装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还有一部分人在村子外围加强了警戒。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慌乱。

    周德福和王守仁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周德福几次想凑过去说什么,但都被程万里身边的人拦住了。

    最终,程万里带着人离开村子,朝着县衙的方向去了。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原地,看着程万里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福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快!快跟上去!配合首座大人调查…”

    村子里的镜卫和衙役也陆续撤离,只留下几个看守现场的。

    晨光里,整个安宁村又恢复了寂静,只是,再也没有热闹的机会了。

    潇沉站在义庄的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你知道吗?村东头的王婶家又吵架了,因为她儿子想娶隔壁村的姑娘……”

    “我昨天在山里采到了一株老参,可大了!等卖了钱,我就给奶奶买件新棉袄……”

    “你说这世上真有破五境的高人吗?我听说北疆那边……”

    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柳丫的声音。

    那些声音,那些话语,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潇沉的脑海。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仿佛柳丫就坐在那里,就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豆荚,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潇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落在石桌上。

    安宁村九十六口人,死了九十五个。

    却唯独没见柳丫的尸体。

    她,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