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暗影重重
作品:《天近》 夜色如墨,河边篝火噼啪作响。
橘黄色的火光在潇沉脸上跳跃,林之一盯着他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与往日格外不同。
昨天在安宁村外发现竹叶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潇沉动怒。
不,不仅仅是动怒。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当时潇沉捏着那片染血的竹叶,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油滑、贪财、疏离的仵作,倒像是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猎物。
北邙山中,潇沉提着苍生。
林之一站在旁边,能清楚地感受到潇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近乎疯狂的杀气。
他是真的想杀人。
而等陶醉出现后,潇沉身上那丝毫不掩饰的杀意,更是让林之一心惊。
她毫不怀疑,如果查明那些村民真是陶醉所杀,潇沉真的敢提着苍生跟这个破五境的大妖拼命,甚至会杀了陶醉。
一个小仵作,一个破五境的大妖。
天差地远。
这想法荒谬得让林之一自己都觉得不自在。
就在这时,潇沉睁开了眼睛。
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
看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面色依旧苍白,不过疏离和安静回来了。
瞧见林之一看向自己,潇沉开口道:
“若是你总这么盯着我看,可要收钱了…”
林之一心思恍惚,没注意潇沉的玩笑,下意识开口道:
“你方才身上的杀意那么重…”
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会就是草原上那几个杀神吧?”
话一出口,林之一愣了下。
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篝火对面,潇沉抬起头,开口道:
“那是自然…”
嘿嘿一笑,伸手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我十四岁破五境,纵横草原无敌,杀得北冥蛮子哭爹喊娘,不敢再来,无趣,所以放下屠刀,立地成呃……成了县衙的仵作…”
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感。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十四岁破五境?
你当是大白菜吗?
潇沉瞧见林之一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撑着身下的石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
“饿不?”
他问。
一说饿,林之一瞬间想起了上次在这儿吃的野兔。
然后,点了点头。
潇沉转身,朝着北邙山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身形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林之一坐在火堆旁,看着潇沉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潇沉提着两只野兔两只山鸡回来了。
手脚麻利地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着。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
但潇沉的心思似乎不在野味儿上,放上去以后就盯着火堆发呆。
“你在想什么?”
林之一问。
过了好一会儿,潇沉才开口道:
“在想安宁村的事儿…”
声音很平静,但林之一听出了压抑的情绪。
“凶手不是陶醉…”
潇沉继续道:
“那会是谁?”
林之一以为潇沉又想起了村民的惨状,便开口道:
“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你知道么…”
低声道:
“我和那些村民,其实感情不算深…”
林之一看向潇沉。
“我从小在义庄长大,老许把我养大,村民们…怎么说呢,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有些异样…”
潇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
“毕竟我是个仵作的养子,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他们觉得我不吉利,晦气,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跟我玩,说我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转动烤架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是啊…”
潇沉顿了顿: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十几年了,总是有几分感情的,老许头生病的时候,柳丫的祖母会熬了药送过来,村东头的王婶,每年冬天都会给我缝一双手套……”
声音越来越低。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
她能理解潇沉的心情。
若是一两个人死了,潇沉或许不会那般愤怒。
但整个安宁村,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这不是关系亲近与否就能放下的。
而且那些人里,还有柳丫的祖母。
那是对潇沉好的人。
“你想说什么?”
林之一轻声问。
潇沉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在想,凶手是谁,或许不那么重要…”
林之一一愣:
“什么意思?”
“凶手杀人的目的,比凶手本身更重要…”
潇沉抬眼看向林之一,开口道:
“安宁村这些村民都是普通人,他们不可能与人结下血海深仇,所以仇杀的可能性很小,现场也没有邪修炼制生魂抽取精血的痕迹,所以邪修作祟的可能性也不大…”停顿了一下,继续分析:
“至于魔宗,也不太可能,咱们在草原擒获颜画心和苗赤练的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魔宗就算要报复,也应该冲着咱们来,没必要屠戮整个村子…”
林之一点了点头。
潇沉的分析很冷静,也很透彻。
“那你想到了什么?”
潇沉眼睛一眯,锐利得像刀子。
“杀人不重要,后面的事儿才重要…”
一字一顿道,“而后面是什么事儿呢?”
林之一下意识回道:
“杀竹妖!”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潇沉却眼前一亮:
“没错!但是,谁去杀呢?”
林之一刚想说“你”,但转念一想,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没错,你…”
潇沉点点头。
“为什么?”
林之一不解。
潇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如果我们方才和陶醉打起来,结果会是什么?”
林之一想了想,认真地说:
“会死,不是我们死,就是陶醉死。”
潇沉看了林之一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挺自信…”
林之一白了他一眼:
“谁还没点儿拼命的东西了。”
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但潇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镇北将军林震之女,若说身上没有几件保命的底牌,那才是怪事。
潇沉没有纠结林之一的底牌,而是继续分析:
“所以杀村民,其实后面的目的是杀你,但要借别人的手杀你…”
听到这里,林之一神色一黯。
如果是为了杀她,那安宁村那些村民,就是因她而死了。
想到此,林之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自责,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潇沉看得出她的心思,开口道:
“你别多想,这只是猜测,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也怪不得你…”
顿了顿,看向林之一: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之一听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应该没有…”
她这话说得并不确定。
虽说身为玄天鉴掌镜使,查案办案,得罪人是难免的。
但她只是个新手,而且还是靠关系进去的。
而这之前,一直在天地玄门中修行,不太可能得罪人。
潇沉一边翻动烤肉,一边喃喃道:
“假设一下,如果今天的局真的是为你设的,那么想杀你却又要借别人的手杀你,就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打不过你,第二,怕露出破绽被你发现…”
说着,看向林之一:
“所以凶手应该是认识你,甚至很了解你,甚至有可能你也认得他,所以他才会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么一个局…”
林之一听着,眼中疑惑更甚。
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玄天鉴的同僚?
父亲朝堂上的政敌?
还是江湖上的仇家?
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谁会如此恨她,恨到要屠戮整个村子来设局。
然而潇沉的分析还没停。
“还有第二个可能,或者说第二个原因,就是即使杀不了你,也要把你引走……”
说到这里,潇沉忽然顿住了。
猛地抬起头,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也同时想到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颜画心和苗赤练!”
话音落,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在哪儿?”
“义庄!”
潇沉和林之一几乎是同时起身,连火堆上已经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山鸡都顾不得了,转身就朝着义庄的方向奔去。
夜色如墨,北邙山的山道崎岖难行。
但两人都是心急如焚,脚下速度极快。
潇沉常年在山林中行走,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
林之一更不必说,法相境的修为全开,身形如电,在夜色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对方的目标不仅是引开我们,很可能还要劫走那两个人!”
林之一没有说话,只是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心头沉甸甸的。
如果真如潇沉所说,那这一切就太可怕了。
凶手屠戮了整个安宁村,算准了他们的反应。
知道他们在发现竹叶后,一定会怀疑到陶醉头上,一定会进山找陶醉对质。
而这段时间,足够对方做很多事情。
比如,劫走那两人。
林之一记得很清楚。
当时情况紧急,只是封了颜画心和苗赤练的几处大穴,确保他们无法动用真气,然后随手扔在了义庄西南角的杂物堆后面。
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草席、废弃的木箱,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在这样偏僻的边陲小县,又是深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现在想来,这个决定太草率了。
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那两个人,那么此刻人或许已经被劫走甚至杀人灭口了。
林之一不敢再想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疾驰。
北邙山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两旁的竹林哗哗作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潇沉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
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颜画心和苗赤练,那对方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魔宗的人。
只有魔宗,才会如此在意这两个人的死活。
可问题是,魔宗怎么会知道颜画心和苗赤练在他们手里?
他们在草原上的行动,应该很隐秘才对。
这一路上,除了石九州和彩霞婆婆,几乎没有与任何人接触。
魔宗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潇沉心头一凛。
还有一个可能。
就是有人知道林之一的行动,知道她要去抓人。
怕她成功,所以先动了手。
潇沉想着,眉心微微皱起。
好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阴谋,正在缓缓展开。
而他潇沉和林之一,不过是这个阴谋中的两颗棋子。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回去看看。
想着,继续朝着义庄赶去。
约莫一刻钟后,义庄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
潇沉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大门。
林之一跟在他身后,惊蛰已经出鞘三寸,暗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潇沉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月光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惨白。
正屋的门关着,东厢房和西厢房的门也关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是,颜画心和苗赤练,不见了…
林之一瞧见,眉头皱了起来。
潇沉则叹了口气,开口道:
“还真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怎么办?”
林之一问着。
好不容易抓到了人,现在却没了,而且还死了那么多人,林之一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潇沉听着,没有开口,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几个呼吸后,潇沉抬眼看向林之一,开口道:
“我想到一件事…”
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安宁村,继续道:
“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竹叶,是为了把嫌疑引向陶醉,但前提是凶手必须知道北邙山中有竹妖,而且知道陶醉的存在…”
林之一想了想,开口道:
“这应该很正常吧,北邙山有竹妖不算什么秘密,上次回来我派人调查过,很多进山的猎户、采药人都见过,只是不知道陶醉的具体身份罢了…”
“不…”
潇沉摇头,“不只是知道有竹妖那么简单…”
顿了顿,继续道:
“凶手必须知道陶醉是个破五境的大妖,否则他不可能指望一个不成气候的竹妖对付你…”
林之一一愣。
潇沉说得对。
如果凶手不知道陶醉的实力,那么留下竹叶这个线索就显得很可笑。
只有破五境的大妖,才有能力留住自己。
“所以…”
潇深深吸一口气,“凶手不仅知道北邙山中有竹妖,还知道陶醉的具体修为,知道他是个破五境的大妖,甚至可能知道陶醉的性格、习惯、活动范围…”
林之一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谁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之一喃喃道。
潇沉摇了摇头:
“不知道,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竹叶是从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