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归衙对峙

作品:《天近

    潇沉跳下车辕,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

    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

    抬眼看向那两扇朱红色的衙门大门,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闪着暗沉的光。

    就在此时,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冲出来,差点与潇沉撞个满怀。

    陈大勇。

    这位平日里总是温吞稳重的县衙捕头,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手提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潇沉?!”

    陈大勇看见潇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一把抓住潇沉的胳膊,声音又急又重: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安宁村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还有打斗的痕迹!村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你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马车帘子掀开,林之一从车上下来了。

    陈大勇立刻松开了潇沉的胳膊,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语气瞬间变得恭敬:

    “林大人!您…您可算回来了!”

    顿了顿,脸上焦急之色未减,反而更重了几分:

    “您不知道,这几天衙门里快翻天了!金汗的三殿下乌维律,天天在议事厅里坐着,从早到晚,不走!非要我们交出……交出您和潇沉!”

    说着,偷偷看了一眼潇沉,压低声音:

    “还有…金汗的圣女,吉祥天,失踪了!”

    潇沉站在一旁,听着陈大勇的话,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几日安宁县衙的处境。

    他和林之一吉祥天失踪,安宁村又出现了打斗痕迹。

    这些事凑在一起,足够有心人编出一整套“故事”了。

    内容不用想也清楚。

    林之一和潇沉查出皇子案真相,但真相涉及某些不能言说的人或事,于是两人“畏罪潜逃”。

    吉祥天作为金汗圣女,前去追捕或调查,结果“遭遇不测”,甚至可能“被玄周方面灭口”。

    至于安宁村的打斗痕迹,自然可以解释为双方交手留下的。

    如此一来,玄周方面不仅要承担皇子命案的责任,还要背上“谋害金汗圣女”的罪名。

    而乌维律,则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

    好手段。

    潇沉心里冷笑。

    林之一听完陈大勇的话,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着,声音平静,“带我们进去,乌维律现在在哪儿?”

    陈大勇连忙道:

    “在议事厅!程首座和天光神庭的烈御座也在!”

    林之一点头,迈步朝衙门里走去。

    潇沉转身,牵起马车的缰绳,跟在后面。

    陈大勇愣了一下,看着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潇沉,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敢开口。

    只是快步跟上,在前面引路。

    县衙议事厅。

    这里是安宁县衙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日里用来处理重大案件,接待上官商议要事。

    此刻,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正上方的主位空着。

    那是县令周德福的位置,但他此刻并不在。

    或许是不敢在,或许是……不想在。

    主位下方,左右两侧各摆着一排太师椅。

    左侧首位,坐着程万里。

    一身玄色官服,面容刚毅,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一尊石像。

    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

    这几日,他坐在这里听着那些指责、威胁、污蔑,却不能发作,只能忍耐。

    右侧首位,坐着烈苍穹。

    天光神庭天火圣殿御座,一身赤红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威严刚烈。

    他闭着眼睛,似在养神,但周身那股破五境强者的威压即使刻意收敛,也让人不敢直视。

    他本已打算离开安宁,返回神庭,但安宁村出现魔宗踪迹,尤其是可能与苏红泪等人有关,这才暂时留下。

    而此刻,在议事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乌维律。

    背着手在厅中踱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声音在厅中回荡,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压迫:

    “程首座,烈御座,不是我不讲道理,也不是我金汗非要与玄周为难…”

    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程万里,眼神锐利:

    “我七弟死在你们玄周的驿馆里,死因不明,凶手未获,我作为兄长,作为金汗使臣,前来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程万里点头,声音平稳:

    “不过分,此案玄周必会给金汗一个交代。”

    “交代?”

    乌维律冷笑,“怎么交代?你们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林之一,还有那个协助查案的仵作潇沉,人在哪里?”

    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跑了!畏罪潜逃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厅中侍立的几名衙役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出声。程万里面色不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林掌镜使与潇沉外出查案,乃职责所在,并非潜逃…”

    “查案?”

    乌维律嗤笑,“查什么案需要消失好几天,音讯全无?而且…”

    转过身,看向烈苍穹,语气变得“恳切”了些:

    “烈御座,若是这两人失踪还好,可我金汗圣女也跟着失踪了,谁知道是不是玄周人起了什么坏心里,烈御座,神庭可要为我金汗做主啊:”

    烈苍穹缓缓睁开眼睛。

    “圣女之事,老夫亦感忧虑…”

    缓缓开口,声音浑厚,“但真相未明之前,不宜妄下断言…”

    “真相?”

    乌维律摇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真相就是林之一和潇沉查出了某些不该查出的东西,或许是涉及玄周内部的某些人,或许是别的什么,他们怕了,跑了,而吉祥天姑娘,心地善良,一心只想查明死亡的真相,前去追查,结果…”

    故意停住,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吉祥天,凶多吉少。

    “而这,都发生在玄周境内…”

    乌维律看向程万里,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程首座,你说,我该不该怀疑,这一切都是你们玄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惜杀害我七弟,甚至可能加害我金汗圣女?”

    这话说得极重。

    厅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几名衙役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冒汗。

    程万里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但依旧没有发作。

    不能发作。

    此刻发作,便等于承认。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声音依旧平稳:

    “三殿下,此言过重,玄周与金汗睦邻多年,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事,林掌镜使与潇沉,还有吉祥天圣女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会失去联系,玄周已在全力搜寻……”

    “全力搜寻?”

    乌维律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讽,“搜了几天了?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呢?什么都没有!”

    再次转身,看向烈苍穹,语气又变得“恭敬”起来:

    “烈御座,您是神庭御座,执掌天下修行界秩序,维护各族和平,您说,玄周如此行事是不是在公然挑衅神庭定下的规矩?是不是在破坏金玄,乃至整个天下的和平?”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连烈苍穹都微微蹙眉。

    天光神庭确实超然,有维持世间平衡之责。

    但具体到两国纠纷,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室命案、圣女失踪的复杂事件,神庭也不能随意偏袒一方。

    烈苍穹沉默片刻,缓缓道:

    “神庭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一切当以证据和结果来定夺…”

    这话说得很“官方”,既没有支持乌维律,也没有维护玄周。

    乌维律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神庭明确的支持。

    他要的,是神庭“不反对”。

    只要神庭不明确站在玄周一边,他就可以借势施压。

    “好!”

    乌维律点头,脸上露出“悲愤”之色,“既然烈御座如此说,那我也把话放在这里——”

    转过身,面向程万里,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议事厅:

    “今天!就在今天日落之前!”

    “我要见到林之一和潇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也要见到吉祥天圣女!她若安然无恙,便请出来相见!她若有丝毫损伤……”

    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是玄周蓄意谋害金汗圣女!是公然挑衅金汗国威!”

    上前一步,逼近程万里,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慑人:

    “程首座,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今日日落之前,若见不到人——”

    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厅中:

    “我乌维律便立刻修书,传回前线!”

    “届时,我金汗铁骑,将直指雁门关!”

    “我倒要看看,你们玄周能不能担得起挑起两国战端的罪名!”

    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周胖子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程万里放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

    烈苍穹也微微睁开眼睛,看向乌维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乌维律站在厅中,背着手,昂着头,像一只胜利的公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而厅内的空气,却沉重得几乎凝滞。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有些刺眼。

    逆光中,几个人影站在门口。

    最前面的是陈大勇,侧身让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接着,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一身墨色官服,腰悬长剑,面色冷峻。林之一。

    走进议事厅,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乌维律身上。

    “三殿下…”

    开口,声音清晰,不带丝毫情绪,“你要见我?”

    乌维律愣住了。

    脸上的倨傲和“悲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之一…

    回来了?

    那潇沉呢?

    吉祥天呢?

    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接着,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一身朴素布衣,脸色苍白,眼睛习惯性眯着,手里还牵着一根……缰绳?

    潇沉。

    潇沉走进来,像是没看见厅内凝重的气氛似的。

    然后,转过身,对着门外道:

    “进来吧…”

    门外,一个人影缓缓走进来。

    银发,金瞳,白色牧袍,赤足。

    吉祥天。

    走进议事厅,目光清澈,额间的天珠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看向乌维律,微微点头:

    “三殿下。”

    乌维律彻底僵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三人,又看看僵在厅中的乌维律。

    程万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看着林之一,又看看潇沉,再看看吉祥天,眼中闪过如释重负以及一丝赞许。

    烈苍穹也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而乌维律…

    脸色从错愕,到慌乱,再到…

    阴沉。

    议事厅内,空气在吉祥天踏入的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数息。

    乌维律脸上的错愕与僵硬,像一幅精心描摹的面具突然碎裂,露出底下来不及掩藏的惊疑与慌乱。

    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那丝慌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深吸一口气,硬朗的面容上重新堆砌起更深的、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复杂表情,快步上前。

    “圣女!你…”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后怕,“你没事!太好了!这几日你究竟去了何处?可让本王担心坏了!”

    伸出手,似乎想去扶,以示关切。

    吉祥天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金瞳平静地看着,声音清澈却疏离:

    “有劳三殿下挂念,我与林掌镜使、潇仵作一同追查凶手线索去了…”

    “一同……追查?”

    乌维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林之一和潇沉,又迅速回到吉祥天脸上,露出“恍然”与“责备”夹杂的神情。

    “原来如此!那也该派人传个讯息回来,免得引起误会,平白让程首座和烈御座忧心,也让本王心急如焚。”

    将“误会”二字咬得略重,目光转向程万里和烈苍穹,带着一丝“歉意”与“无奈”。

    程万里依旧端坐,面色平静,只是对林之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烈苍穹则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厅内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而那份超然物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周德福小跑过去,体型微胖,这几日显然也没睡好,眼袋浮肿,额上带着细汗。

    先是惶恐地对着上首的程万里和烈苍穹方向拱了拱手,然后便径直小跑到潇沉面前,脸上堆起既热情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傻子都能看出潇沉如今在林之一心中的分量,更别提他这次“失踪”显然是办大事去了。

    “哎呀,潇仵作!林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周德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这几天可真是辛苦了辛苦了!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是不是查出什么紧要的东西了?”

    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潇沉对周德福点了点头,没理会他语气中的变化,只是平静地道:

    “劳周大人挂心,是查出了一些东西。”

    顿了顿,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若有深意地在乌维律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走向停在院中的马车。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聚焦在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上。

    阳光斜照,车厢的帘子低垂,里面静悄悄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潇沉走到车旁,伸手,抓住了车厢门的木闩。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用力一拉,车厢门被完全打开。

    阳光迫不及待地涌入有些昏暗的车厢内部,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车厢角落里,两个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正靠坐在那里。

    一人赤发凌乱,额间暗红蛇纹黯淡,赤色的眼睛里满是屈辱与凶狠,正是苗赤练。

    另一人清秀面容苍白,右手六指特征明显,眼神冷静中带着一丝阴郁,正是颜画心。

    两人身上都沾染着尘土草屑,显然这一路并不好过。看清车厢内两人的模样,院中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烈苍穹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苗赤练和颜画心。

    在他二人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深邃。

    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审视。

    程万里的反应则更内敛。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同样在苗赤练和颜画心身上仔细打量了下。

    周德福和王守仁则是在看清人后,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德福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脸上露出“终于来了”的庆幸表情。

    对他们来说,真凶是谁或许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有人被抓回来了”。

    这滔天的干系和压力,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交接的着力点,不至于让他们这小小的县衙被彻底碾碎。

    而乌维律…

    在看清里面两人的瞬间,背在身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紧了一下!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惊喜”与“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瞳孔在阳光下骤然收缩。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那一瞬间从他眼中闪过的,绝非是看到“杀害弟弟的凶手”时应有的愤怒或痛恨,而是慌乱!

    很快,但潇沉看得见。

    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着乌维律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从乌维律骤然收紧的拳头,到瞳孔瞬间的收缩,再到那眨眼即逝的眼神…

    所有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潇沉敏锐的洞察力瞬间串连起来。

    果然。

    不过乌维律的城府确实极深,这丝失态几乎在眨眼间就被更汹涌的“震惊”与“怒意”所覆盖。

    猛地踏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厢,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

    “他们……他们是?!”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乌维律,开口道:

    “他们,就是杀害乌维则殿下的真凶。”

    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魔宗,万化归元宗门下——”

    “苗赤练,颜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