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蛊虫指凶
作品:《天近》 “当真?”
乌维律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堆砌起混合着震惊、悲痛与愤怒的复杂表情,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厢,“我七弟……我七弟真是被这两个魔宗妖人所害?!”
眼眶瞬间泛红,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那演技逼真得几乎能骗过所有人,如果忽略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算计的话。
潇沉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没看见他这番做作,转头对旁边侍立的陈大勇示意了一下。
陈大勇立刻会意,带着两个精干的衙役上前,将车厢里被捆成粽子般的苗赤练和颜画心拖了出来。
像扔两袋货物般,噗通噗通两声丢在议事厅中央冰凉的石板地上。
两人闷哼一声,苗赤练赤红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潇沉。
颜画心则更冷静些,只是抿着苍白的嘴唇,目光低垂,看不清神色。
吉祥天在金汗随从的簇拥下,默默走到一旁空着的椅子坐下。
神色平静,金瞳扫过地上的两人,又掠过乌维律,最后落在潇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潇沉办完了交接,习惯性地就想往厅角的阴影里缩。
这是多年来作为仵作养成的本能,不习惯站在聚光灯下,更愿意在暗处观察。
可脚步刚一动,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之一。
她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程万里身后的位置,但刚才那一步跨出,一拉一带的动作,却做得极其自然。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看了潇沉一眼。
然后松开手,重新退回程万里身后站定,姿态恭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要把这揭露真相呈递证据,了结大案的“高光时刻”,全部让给潇沉。
案子能破,两人都有功。
没有林之一的剑、她的身份和一路护卫,潇沉纵有千般算计,也难以走到这一步。
但这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林之一不需要。
她出身将门,师承名门,年纪轻轻已是掌镜使,清白与功绩自有公论。
她更需要的是洗脱“畏罪潜逃”的污名,而这一点,随着她和潇沉带着真凶与圣女安然返回,已然达成。
可潇沉不同。
他只是个边陲小县的仵作,无根无基。
这次奇案告破,是他鲤鱼跃龙门进入更高视野的最重要台阶。
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瞩目、所有的“奇功”,此刻都必须也只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这是林之一能给他的,最实际也最珍贵的“报答”。
潇沉被林之一拉到厅中央,脚步微顿。
侧头,看了林之一一眼。
林之一已经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剑柄上,仿佛厅内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潇沉心里清楚,林之一这一让,让出去的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过身,面向厅内诸人,站定。
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抬起了习惯性低垂的眼。
既然站到了这里,那就站好。
程万里的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厅中回荡:
“潇沉,你指认此二人为杀害金汗七皇子乌维则之真凶,可有确凿证据?”
顿了顿,语气加重,“我玄周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证据必须确凿无误,经得起任何推敲…”
这话是说给潇沉听,更是说给乌维律和烈苍穹听。
他要潇沉把案子办成铁案,把所有漏洞都堵死,让魔宗和金汗那边都找不到任何翻盘的借口。
端坐上首右侧的烈苍穹也适时开口,这位天光神庭的御座声音浑厚,带着超然的威严:
“少年人,你只管将你所查、所见、所获如实道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有天光神庭在此见证,你不必顾虑魔宗报复,亦无须畏惧其他风险,但说无妨。”
有程万里的“铁案”要求,有烈苍穹的“公正”背书,潇沉知道,舞台已经搭好。
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声音起初还带着点干涩,但很快便稳定下来。
清晰、平稳,如同在义庄里对着尸体陈述伤情般条理分明。
“此案始于数日前,七皇子殿下于驿馆内离奇身亡…”
潇沉的目光扫过众人,“当时尸检,殿下周身无外伤,无毒迹,五脏六腑完好,初看之下,死因成谜,在下与林大人当时所言‘需详查’,并非推诿…”
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被堵着嘴的苗赤练。
“实则,当时便已有所发现,殿下虽无外伤毒迹,但印堂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异种气息残留,且神魂消散之状,与寻常暴毙或功法反噬截然不同,更像是被某种阴邪之物从内部吞噬了心神本源…”
蛊虫二字并未直接点出,但吞噬心神异种气息和阴邪之物这些描述,足以让在场有见识的人心中浮现出那个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几道目光立刻锐利地投向了地上的苗赤练。
苗赤练虽被堵着嘴,但赤瞳之中凶光更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挣扎了一下。
烈苍穹带来的神庭弟子中,一人上前,在烈苍穹微微颔首示意下,解开了苗赤练嘴里的布团。
布团刚离口,苗赤练便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戾:
“我是魔宗之人不假!今日落在你们这些伪君子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没做过的事,我苗赤练绝不会认!那什么狗屁七皇子,我见都没见过,素不相识,我为何要杀他?空口白牙就想栽赃?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她这番话,倒也有几分光棍气概,咬死了不认。
潇沉并不着急,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证据自然是有的,你且稍安勿躁…”
转回身,继续对着程万里和烈苍穹讲述:
“发现疑点后,我与林大人判断,若真是蛊术所为,那蛊虫或许便有回到主人身边的可能,于是第二日深夜,我与林大人便在义庄等待…”
“果不其然,蛊虫出现,自义庄飞出,直奔北邙山深处…”
“我与林大人一路追踪,深入北邙山,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追至蛊虫主人之时,遭遇了伏击…”
潇沉伸手,再次指向苗赤练和一直沉默的颜画心。
“正是他们二人,当时假扮成入山猎妖的散修,交手之间,他们‘恰好’击杀了那只我们正在追踪的蛊虫…”
苗赤练立刻尖声反驳:
“胡说八道!那日本就是去猎杀一只作乱的竹妖!什么蛊虫?我看是你们查案不利,胡乱攀咬!你说我们杀了蛊虫,蛊虫呢?尸首呢?谁能证明那就是害死皇子的蛊虫?谁又能证明那蛊虫是我的?!”
句句反问,看似刁钻,实则依旧在回避核心。
咬死没有直接证据将她与蛊虫、与皇子之死联系起来。
潇沉闻言,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要证据?”
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在众人目光聚焦下,伸手探入自己怀中的布囊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温润的细小玉盒。
缓缓将玉盒取出,托在掌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小小的玉盒吸引。
乌维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程万里身体微微前倾。
烈苍穹的目光也落在了玉盒之上。
就连一直低垂着眼睑的颜画心,也抬起了头,清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之色。
苗赤练的呼吸更是瞬间屏住,赤瞳死死盯着那个玉盒,里面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记得那蛊虫!
她亲手用指风将其“击碎”!
怎么可能…
还活着?!
当日潇沉在请青衫竹妖陶醉模仿气息引开苏红泪等人时,心思缜密的他便以“需留蛊虫残体作为可能线索”为由,私下又恳请陶醉,能否以草木生灵的温和生机,暂时吊住那蛊虫一线生命。
陶醉虽不解其相,但看在他帮忙追查同族真凶的份上,便随手渡了一丝精纯的乙木灵气,封住了那蛊虫即将彻底溃散的本源。
潇沉随后用特制药液和这简陋的封禁玉盒,竟真地将这奄奄一息的蛊虫,一路带到了现在。
没有去看苗赤练的表情,潇沉双手托着玉盒,转身,面向烈苍穹,微微躬身:
“烈御座见多识广,神通广大,此盒中之物,想必您一看便知…”
上前几步,将玉盒恭敬地递到烈苍穹面前的桌案上。
烈苍穹接过玉盒,两根手指轻轻拂过盒盖,无声滑开。
厅内光线明亮,但众人依旧需要凝目细看,才能发现玉盒底部,静静趴伏着一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虫子。
一动不动,翅膀破损,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但在场修为高深如烈苍穹、程万里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微若萤火的气息中气息。
正是食心蛊!
烈苍穹仔细观察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带着肯定:
“确是食心蛊无疑,而且是颇为阴毒的‘食心蛊’变种,专噬生灵心神本源…”
此言一出,等于从权威角度确认了此虫的来历和性质。
苗赤练的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乌维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质疑:
“潇仵作,即便此虫是蛊,你又如何证明它便是害死我七弟的那一只?而非你从别处得来,用于栽赃陷害?”
这话颇为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潇沉的人品和动机。
潇沉对乌维律的质疑并不意外,转向乌维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三殿下所虑甚是,此事,也需验证…”
说着,问道:
“敢问三殿下,七皇子殿下的遗体现在何处?保存状况如何?”
乌维律眉头微皱:
“七弟遗体自然还存放在驿馆行宫冰窖之内,由我金汗护卫严加看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补充道,“保存方法,仍是按你当日所言…”
“还是用我之前的方法?”
潇沉追问。
“正是…”
乌维律颔首。
潇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再次转向烈苍穹,拱手道:
“烈御座,此蛊虫虽被重创,本源几乎溃散,但当日它吞噬七殿下心神之力时,必然将七殿下独特的神魂气息烙印了一丝在其本源最深处,这种烙印如同水入海绵,极难彻底抹除,尤其在此虫本源将散未散的状态时…”
顿了顿,看向烈苍穹,语气恳切而自信:
“烈御座修为通天,神魂之力已臻化境,只需将七殿下遗体请来,您以无上神念同时探查此蛊虫残存本源与七殿下遗体残存的神魂印记,两相印证,便可判断其气息是否同出一源,若同源,则此虫必是弑杀七殿下之凶器无疑…”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更是直接提出了一个可供顶尖强者验证又难以作伪的方法。
程万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林之一站在他身后,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恍然与惊讶。
她这才明白,为何当日潇沉坚持要用那种复杂的方法保存乌维则的尸体,甚至还特意叮嘱了几个保存细节。
原来,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可能需要“气息溯源”的这一步!
这份心思之深、算计之远,让她再次感到震撼。
烈苍穹听了潇沉的提议,沉吟片刻,看向乌维律:
“三殿下,此法倒是可行,老夫以天光神庭之名担保,必会公正探查,绝无偏私,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乌维律脸色变幻,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潇沉提出的方法合情合理,更有烈苍穹这位身份超然的大人物作保,他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目光扫过地上脸色灰败的苗赤练,又看了一眼平静的潇沉,最终咬了咬牙,对身旁一名金汗护卫首领道:
“去,将七殿下遗体……请来。”
“是!”
护卫首领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厅内某些人来说,却格外煎熬。
苗赤练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颜画心依旧沉默,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乌维律则背着手,在厅内缓缓踱步,看似沉痛焦急,余光却不时扫向那个小小的玉盒。
约莫两刻钟后,四名金汗护卫抬着一副寒气森森的白玉冰棺,小心翼翼地进入议事厅,将冰棺置于中央。
棺盖是半透明的寒玉,能隐约看到里面躺着的身影。
烈苍穹起身,走到冰棺旁。
程万里、乌维律等人也围拢过来。
烈苍穹先是以神念扫过冰棺,确认保存完好,无外力干扰痕迹。
然后,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分别对着冰棺和桌案上的玉盒。
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磅礴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住冰棺与玉盒。
厅内修为稍低者,如周德福、陈大勇等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而林之一、程万里等人,则能感受到那股神念中蕴含着的对细微气息恐怖至极的洞察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烈苍穹闭着双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神庭御座的裁决。
终于,约莫一盏茶后,烈苍穹缓缓收回了神念,睁开了眼睛。
那双仿佛蕴藏火焰的眼眸此刻一片清明。
先是看向乌维律,沉声道:
“其眉心深处确有一缕极其微淡的异种气息残留,与神魂消散的创伤完全吻合…”
然后,转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潇沉身上,声音清晰,传遍大厅:
“而这只玉盒中的食心蛊,其本源最深处,老夫探查到了一丝与乌维则神魂本源同出一脉的气息,二者气息相连,因果明确…”
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老夫以天光神庭‘天火圣殿御座’之名担保,乌维则确系被此蛊虫吞噬心神而亡,此蛊虫,便是杀害他的直接凶器!”
神庭御座的亲口认证,掷地有声!
乌维律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仿佛承受不住这“真相”的打击,踉跄后退半步,被护卫扶住。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悲怆的长叹,掩面不语。
程万里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潇沉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林之一紧握紧的手,微微松了松。
潇沉听到烈苍穹的结论,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再次上前,对烈苍穹躬身一礼:
“谢烈御座明鉴。”
然后,直起身走到桌案旁,看着玉盒中那只气息奄奄的灰黑蛊虫,缓声道:
“凶器已明,那么,接下来便是找出操控这凶器的主人…”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似乎随时会彻底死去的蛊虫,然后,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松开了手指。
那蛊虫薄翼微颤,竟真的晃晃悠悠地悬浮起来。
它似乎极其虚弱,飞得歪歪扭扭,在低空盘旋了几圈,仿佛在辨认方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这只小小的虫子。
只见它盘旋片刻后,仿佛终于感应到了什么,翅膀一震,虽然依旧无力,却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
大厅中央,被捆缚于地的苗赤练!
苗赤练猛地抬头,赤瞳中终于涌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那蛊虫飞到她身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翅膀最后颤动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但它选择的方向和落点,已经说明了一切。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苗赤练肩头那只死去的蛊虫,以及她惨白如纸的脸上。
皇子被害一案,至此——
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