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坟前夜话

作品:《天近

    潇沉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西斜,挂在了远山如犬牙般的轮廓上。

    西北的夏日黄昏,天色仿佛掺了金粉的橘红。

    泼洒下来,将安宁县那条主街的青石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街边店铺开始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与天光交织,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收摊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步履匆匆。

    归家的妇人挎着菜篮,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菜价。

    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白日里残留的尘土气息。

    一切都和以往无数个黄昏没什么两样。

    仿佛县衙里刚刚发生的那场足以影响两国格局的对峙,只是水面下的暗流,并未惊扰这县城表面一如既往的宁静。

    潇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的光有些刺目,让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透明。

    迈开步子,往回走去。

    出了城,远离了人烟,暮色仿佛一下子浓重起来。

    到了安宁村,瞧见小路上已经长了草。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野草会彻底吞没这条小路。

    这里会成为真正的死地,像义庄一样,被人们有意无意地避开、遗忘。

    然后在茶余饭后,在夏夜乘凉时,变成老人们口中又一个带着恐惧和叹息的“故事”。

    “从前啊,那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都死光了,邪门得很……”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了柳丫家原先的位置。

    哪里还有什么家…

    潇辰默默地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晚风吹起额前散落的碎发,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焦土,仿佛能透过它,就能看见那个身影。

    最终,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转身,朝着小院走去。

    路过义庄时,脚步顿了顿,朝那黑漆漆、静悄悄的门洞望了一眼。

    月光还未升起,义庄完全隐没在沉沉的暮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和以前无数个黄昏一样,安静,死寂,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收回目光,到了小院前。

    几天没人打理,院子里落了些枯叶,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几丛顽强的杂草。

    那棵立在院墙边的老槐树,枝叶依旧繁茂。

    晚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声音比柳树低沉些,也更绵长。

    潇沉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

    打了井水,简单地清扫了院子,又把屋内的灰尘擦了擦。

    动作有些慢,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做得很仔细。

    做完这些,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几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木和井水清冽的味道,是熟悉的气息。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潇沉没有点灯,摸黑出了院门,朝着义庄后面那片背阴的山坡走去。

    走到坟前,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墓碑被擦拭得很干净。

    蹲下身,用手将坟前新冒出来的几棵野草拔掉,又拢了拢有些散开的坟土。

    然后,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夜风更凉了,带着山野间的湿气,吹得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着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方向。

    “我要走了…”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墓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去京城,玄天鉴…”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艰难。

    “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才又极低地含糊地吐出半句:

    “我不能像他一样…”

    话没有说完,后半句消散在风里,模糊不清。

    然后,就这样坐着,不再言语,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没有回头。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月白色的长衫在暗夜里微微泛着光。

    牧善之低头看着潇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平静:

    “怎么样?”

    潇沉依旧望着山下,声音平淡无波:

    “没事儿。”

    牧善之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将墓碑夹在中间,姿势放松。

    仿佛不是坐在一座坟前,而是像许多年前,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时,围坐在老许身边听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你心里有数就行…”

    牧善之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风声穿过山坡上的灌木,发出细碎的呜咽。

    牧善之深吸了一口气,夏夜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

    目光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极遥远的地方。

    “也不知那小丫头…”

    轻声开口,“现在过得怎么样…”

    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她聪明,应该过得很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安慰。

    牧善之点了点头,重复道:

    “但愿吧…”

    然后,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潇沉模糊的轮廓。

    星光太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眼睛微弱的反光。

    “你一直骗林之一…”

    牧善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不怕她以后知道了再也不理你了?”

    潇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骗她…”

    牧善之闻言,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是,没骗…”

    慢悠悠道,“就是隐瞒了不少‘事实’吧…”

    潇沉侧过头,看向牧善之。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似乎短暂地对撞了一下。

    潇沉的眼里有被点破的瞬间锐利,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那是我的事…”

    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牧善之却并不在意潇沉的态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可她不一定会这么想…”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潇沉。

    沉默了很久,久到牧善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几乎叹息般的回答:

    “那我……便管不了了…”

    牧善之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小死孩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没有鄙夷和挖苦。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土地传来的凉意。

    “你们什么时候走?”

    牧善之问。

    “就这两天吧…”

    潇沉答。

    “你呢?”反问。

    “也差不多…”

    牧善之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尽管夜里并无热意,“不过不和你们同路…”

    潇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那祝你一路顺风…”

    牧善之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在黑暗中无人看见的弧度:

    “要祝……金榜题名。”

    他是读书人,此番离开,自然是要去赶考,去搏一个功名,走那条无数寒门士子梦想中的“正道”。

    潇沉闻言,也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在黑暗中也无人得见:

    “那就祝你金榜题名…”

    “我也祝你…”

    牧善之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前程似锦,早日在玄天鉴混出名堂…”

    说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泥土。

    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轻轻合上。

    “走了…”

    丢下两个字,没有再看潇沉,也没有再看老许的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只剩下潇沉一人,守着孤坟,对着寂夜。

    又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带来浸入骨髓的寒意。

    “走了…”

    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或许,是说给地下的老许听。

    “若是不成…”

    “你在下面等我,做个伴儿…”

    说完,撑着冰凉的地面,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回到小院,点了油灯。

    昏黄如豆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简陋的灶台和那张前几天才勉强修好的木桌。

    生了火,淘了米。

    米缸里,糙米所剩无几,多加了些精米。

    又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一小碟咸菜疙瘩,想了想,拿起角落那个小油瓶,小心地往里滴了几滴珍贵的香油。

    香油融入咸菜,立刻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浓郁香气。

    把饭菜端到桌上,一碗米饭,一碟拌了香油的咸菜。

    在桌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米饭都细细咀嚼,每一根咸菜丝都慢慢品味。

    油灯的光芒将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显得格外孤单。

    以前,也总是在这张桌子前吃饭。

    有时候是老许默默扒着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有时候柳丫会像只小猫一样突然从门外冒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碗。

    然后老许便会笑骂着给她也盛上一碗,三个人挤在这张小桌旁,虽然清苦,却总有生气。

    村子的方向,以前在这个时候总会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传来隐约的狗吠和人语。

    那是活着的人间烟火气。

    但现在,都不会了。

    柳丫不会突然出现了。

    安宁村也没有灯火了。

    义庄永远是黑的。

    因为,真的没人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起初很轻,渐渐密集起来。

    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点打在院中的石板上,打在老槐树宽大的叶片上,打在屋檐的旧瓦上,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

    吃完那碗特意加了精米拌了香油的饭,潇沉将碗筷拿到院角的木盆里,就着雨水仔细地洗干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用布巾擦干,放回灶台边那个掉了漆的旧碗柜里。

    做完这些,走到屋檐下,取下那件挂在墙上的老旧蓑衣。

    蓑衣是用棕榈丝编的,已经用了很多年,颜色发黑,边缘有些毛糙,但还算结实。

    抖了抖上面的浮尘,披在身上,又戴上了同样老旧的斗笠。

    推开院门,径直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雨夜的义庄,比平日更加阴森。

    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嘴。

    门口那两盏白灯笼早已熄灭,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发出“吱扭”的轻响。

    潇沉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雨声中并不明显。

    进屋,取下斗笠,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没有点灯,然后,开始动手。

    先去后院工具房取了扫帚、抹布、还有一把小铲子。

    先从大堂扫起。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与门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灰尘扬起,在微弱的光线下形成翻滚的烟柱。

    他潇尘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积尘也不放过。

    扫完地,打了一桶井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

    香案、板床边缘、窗台、门框…

    那些老许生前每天都会擦拭的地方,一点点擦过去。

    忙活完,转头看向北墙。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棂是旧的,几天前林之一与那神秘黑影在此交手时撞坏了一角,窗纸也破了,在风雨中发出“噗噗”的颤动声。

    潇沉走回工具房,找了几块合适的旧木料,又拿了锤子、钉子和一些鱼胶。

    走到那扇坏掉的窗前,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破损的地方。

    然后,将带来的木料比划着,用柴刀小心地削出合适的形状和榫卯。

    做得很仔细,不仅仅是将破损处补上,还将松动的窗框重新加固,老旧的合页也上了油。

    最后,换上了韧性更好的窗纸,小心地糊好。

    做完这一切,伸手,轻轻推动窗扇。

    窗扇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上。

    严丝合缝,不再有任何异响。

    然后,开始检查义庄里其他在之前打斗中被波及的地方。

    一张被撞歪的条凳,扶正,用木楔加固了松动的凳腿。

    一个被震落在地磕出缺口的陶罐,捡起来,用鱼胶小心地将碎片粘好,虽然留下了明显的裂纹,但不再漏水。

    ……

    就这样,在昏暗的义庄里,借着门口和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还有对这里每一寸地方的熟悉,默默地做着这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修补工作。

    此时的潇沉像一个最忠诚的守墓人,又像一个最固执的工匠。

    试图将这个地方,恢复成它原本的样子。

    那个老许还在时的样子,那个虽然阴森却有秩序和“人”气的样子。

    时间在雨声和敲打声中悄然流逝。

    当潇沉将最后一块松动的青砖重新嵌好,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些。

    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

    深夜了。

    义庄里,被整理过的地方显出异样的整洁和有序。

    虽然依旧空旷阴冷,但那种破败和荒废的感觉似乎被驱散了许多。

    潇沉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板床,扫过擦拭一新的香案,扫过那把空着的藤椅,最后落在那扇被他修好的、紧闭的窗户上。

    眼神很平静,没有满足,也没有伤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走到门后,取下已经半干的斗笠戴上,又紧了紧身上的蓑衣。

    推开门,走了出去。

    又反身,将门仔细地关好,插上门栓。

    雨更大了,如同瓢泼。

    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和蓑衣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地面上积水横流,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条条蜿蜒的银色小蛇。

    潇沉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小院。

    脱下湿透的蓑衣和斗笠,挂在屋檐下的横杆上。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进屋。

    就在屋檐下,门槛上,直接坐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双腿微微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雨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潇沉静静地听着,看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老许临死前未说完的话…

    也许在想柳丫失踪前最后的笑容…

    也许在想安宁村那九十五条再也无法开口的亡魂…

    也许在想乌维律那怨毒的眼神…

    也许在想林之一冷峻面容下偶尔流露的关切…

    也许在想牧善之那句“小死孩儿”背后复杂的意味…

    也许在想京城洛京那未知的前路…

    也许,什么都没想。

    夜,深得不见底。

    雨,下得没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