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辞山问道

作品:《天近

    雨在黎明前停了。

    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坠落,在地上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抹极其清淡的鱼肚白,然后迅速被晕染成温暖的橘红。

    最后,一轮红日跃出远山,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

    被一夜骤雨洗刷过的天地,显得格外清朗透彻。

    天空清澈,毫无杂质,几缕薄如蝉翼的云丝闲散地飘着。

    远山如黛,轮廓清晰。

    靠在门框上的潇沉,被透过院门缝隙斜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唤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起初有些茫然,映着满院子的金光和晃动的水光。

    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脸上还带着夜露留下的湿润凉意,衣衫的下摆和裤脚都还是潮的。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片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看了好一会儿,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

    腿脚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刺痛,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松开手。

    走到院角的井台边,打了一小桶冰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下颌滴落,砸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洗漱完,站在院子里,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往日这个时辰,若是没有案子,他要么在义庄里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工具和记录,要么就是被老许头指使着去采买些零碎,又或者…

    等着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墨色官服眉眼清冷的女子,从那条小路上走来,或是征召,或是询问,或是…

    别的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院外那条通往县衙方向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碎石小路。

    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将两侧野草的影子拉得斜长。

    几只麻雀在路边蹦跳着,啄食着草籽,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林之一没来。

    昨日对质之后,尘埃初定,程万里还有许多文书和安排要处理,林之一作为掌镜使,自然也要协助。

    况且,案子既然已破,她似乎也没有再专门来找他这个“仵作”的必要了。

    潇沉的目光在那条空寂的小路上停留了很久。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之一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有着一双独特深紫色瞳孔的脸。

    想起她第一次闯进义庄时的强势,想起她在北邙山中挥剑的决绝,想起她在青州城里易容成苏红泪时的冷艳威严,想起她在议事厅里不动声色将他推到中央时的决断,想起她看到他吐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

    那身影,不知何时,竟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一种…

    此刻面对这空荡小路时,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的“习惯”。

    潇沉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个过于清晰的身影从脑海中甩出去。

    湿漉漉的碎发甩动,在阳光下甩出细小的水珠。

    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我没骗……”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没骗吗?

    骗了吗?

    自己也说不清。

    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再看那条路,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几件换洗衣物,老许头留下的一些笔记和零碎工具,还有那柄用破布包裹着的苍生。

    然后锁上院门,朝着北面,迈开了脚步。

    沿着官道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北邙山的边缘。

    拐了个弯,开始沿着山脚向西而行。

    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雨后,泥泞湿滑。

    潇沉却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处坑洼,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了如指掌。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

    来到了那个熟悉的三岔路口。

    没有犹豫,选择了向北的那条上山路。

    那是通往青山寨的路。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声故作凶狠的熟悉呼喝: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路旁的大树后跳了出来,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鬼头刀,正是二虎。

    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但眼底那丝熟悉的促狭笑意却藏不住。

    不过,当看清来人只有潇沉一个,而且潇沉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沉寂和疏离时,二虎脸上的“凶恶”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

    张了张嘴,把“二当家”三个字咽了回去,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咋一个人来了?上次那个冷美人呢?”

    潇沉摇了摇头,没说话。

    二虎见状,也不再玩笑,收起了鬼头刀,拍了拍潇沉的肩膀:“走,上山!大当家前儿个还念叨你呢!正好,寨子里刚打了头野猪,晚上有肉吃!”

    潇沉点了点头,跟着二虎往山上走。

    沿途遇到的寨众,看到潇沉,依旧是热情地招呼,不少人还是喊“二当家”。

    潇沉依旧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青山寨还是老样子。

    粗犷的木屋,飘扬的旗帜,操练的汉子,喧闹的孩童。

    空气中飘散着酒肉和汗水的味道,混杂着山林的气息。

    听到潇沉来了,牧青山第一个从聚义厅里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干儿子!可算来了!老子还以为你把咱这山头忘了呢!”

    牧青山重重拍了拍潇沉的背,力道比二虎大得多,拍得潇沉一个趔趄。

    接着,文墨先生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踱了出来。

    五当家…

    苏芸…

    山寨里的热闹和人情味,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晚上,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那头野猪被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寨众们高声谈笑,划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这山林的寂静。

    潇沉坐在牧青山下首的位置,面前也摆着酒碗和肉。

    但他只吃了几口肉,那碗酒,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牧青山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看着火光映照下,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潇沉,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带着几分醉意,含糊却又像是有意无意地感慨道:

    “这世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留不住啊……”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座如文墨、苏芸等心思敏锐之人,却都听出了其中深意。

    牧青山的目光掠过潇尘,掠过头顶的星空,又仿佛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某个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潇沉垂着眼,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仿佛没听见。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潇沉却没有立刻休息。

    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山寨后山。

    那里,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坟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潇沉走到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寨子里隐约的喧嚣和近处虫豸的鸣叫。

    月光很淡,勉强能勾勒出坟茔的轮廓。

    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

    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与某个沉睡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良久,弯下腰,伸手将坟前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捡起,又拢了拢坟土。

    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坟头,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山,也离开了青山寨。

    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潇沉离开山寨不久,聚义厅旁的阴影里,文墨摇着羽扇走了出来。

    望着潇沉下山方向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轻轻却笃定地叹了口气:

    “这回,是真留不住了。”

    身后,苏芸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本就不属于这里…”

    文墨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走回了自己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潇沉下了青山寨,却没有返回安宁。

    继续沿着北邙山蜿蜒的山路,向西而行。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人迹罕至。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然后顺着蜿蜒小路上山。

    走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

    正是释尘和尚与万鹤道士这对欢喜冤家的修行之所。

    潇沉还未走近,便已听见从那平台方向传来的中气十足的争吵声。

    “牛鼻子!你偷喝我埋在后山的桂花酿!还敢不认?!”

    这是释尘和尚的声音,洪亮如钟。

    “放屁!秃驴!明明是你自己嘴馋挖出来喝了,还想赖到道爷头上?你那酒酸得跟马尿似的,道爷我才不稀罕!”

    万鹤道士的声音尖细一些,却同样响亮。

    接着,便是“乒乒乓乓”、“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夹杂着两人的呼喝和叫骂,显然又动上手了。

    潇沉走到平台边缘时,正看到两个身影在寺庙门前那片空地上滚作一团。

    释尘和尚的僧袍被扯开了半边,露出精壮的胳膊。

    万鹤道士的发髻歪了,道袍上沾满了泥土草屑。

    两人互相揪着衣领,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毫无章法,却又虎虎生风,尘土飞扬。

    “沉小子!你来得正好!”

    释尘眼尖,一眼瞥见了潇沉,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喊道:

    “快过来评评理!看看是这牛鼻子无耻,还是佛爷我冤枉了他!”

    万鹤也扭头喊道:

    “沉小子别听这秃驴胡说!快来看道爷我今天怎么降服这泼僧!”

    潇沉看着地上滚得跟泥猴似的两人,脸上却没有往日看他们打闹时那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沉默地走到旁边的石凳旁,坐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了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平局算了…”

    开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正准备让潇沉“评理”的释尘和万鹤同时一愣,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潇沉来了,虽然也拿他们这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架势没辙,但总会带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或是无奈劝架,或是跟着插科打诨几句,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无形的壳里,连眼神都是散的。

    两人互相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又互相嫌弃地推了一把,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叶。

    没再争吵,也没再去纠缠什么桂花酿,而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走到潇沉身边,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释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打量着潇沉苍白的侧脸:

    “沉小子,有心事了?”

    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平时的洪亮,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关切。

    万鹤也收起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样子,用还算干净的道袍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接口道:

    “要不……跟道爷我学道吧?清静无为,逍遥自在,保管你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跟我学佛!”

    释尘立刻瞪眼,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不为世间任何事苦。”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望着月亮,没说话。

    释尘和万鹤又对视一眼,这次,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担忧。

    他们认识这少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了?”

    万鹤难得正经地问道,声音温和:

    “说出来听听,道爷我别的不行,解个签、听个心事还是可以的…”

    释尘也双手合十,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样子:

    “说说,老衲……贫僧帮你解忧。”

    潇沉依旧沉默着,目光在月亮和远山之间游离。

    就在释尘和万鹤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潇沉却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原谅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释尘和万鹤都是一愣。

    随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得看是怎么骗的!善意的谎言还是恶意的欺骗?性质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这是万鹤,开始引经据典,分析起“骗”的种类和动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骗即是妄,妄即是罪!不过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诚心悔过…”

    这时释尘,开始搬弄佛理,在“罪”与“恕”之间摇摆。

    两人各执一词,又开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争论起来,从道德伦理谈到人性本心,从因果报应说到逍遥自在,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然而,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坐在中间的潇沉却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月亮,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释尘和万鹤吵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住口,看向潇沉。

    只见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他们的争论而困惑,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释然。

    两人忽然间都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心疼。

    这臭小子,心里藏的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释尘清了清嗓子,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

    “谁……骗了你?”

    万鹤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还是……你骗了谁?”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不再看月亮,也不再理会身边两个欲言又止的人。

    用手撑着石桌,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释尘和万鹤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追问:

    “谁啊?”

    潇沉没有回答。

    只是背对着他们,抬起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然后,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小路一步步走下山去。

    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山林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释尘和万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良久,释尘才喃喃道:

    “无心便不是骗,骗也不是骗…”

    这话像是在对万鹤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鹤望着潇沉消失的方向,接口道:

    “有心便是骗,不骗也是骗…”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都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夜风拂过平台,吹动寺庙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叮当声。

    月光依旧清冷,静静地照着这山,这庙,这道观,也照着山下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