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访竹妖

作品:《天近

    潇沉沿着山路返回安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经过一夜雨水的涤荡,空气中少了些燥热,多了几分清爽。

    远处的北邙山峦叠翠,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田埂边的野花舒展着沾着露珠的花瓣,几只蜻蜓在低空盘旋。

    走得不快,心里想着昨夜释尘与万鹤的争论,想着牧青山那句“留不住”的感慨,也想着那空无一人的小院和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

    推开虚掩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院子里,那把原本空着的小竹椅上,此刻坐着一个人。

    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常服,并非玄天鉴那套威严的官服。

    长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和颊边。

    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低垂,午后温暖而慵懒的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也给平日里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之一。

    似乎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还搭在放在身旁的一个蓝布包裹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姿态,少了几分掌镜使的凌厉,多了几分静谧,甚至还带着点少女的柔美。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更没想到会看到她这副模样。

    短暂的愣怔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牵起一个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笑意。

    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绕开她直接进屋,而是放轻了脚步。

    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子另一侧那张更小的小木凳旁,坐了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有些粗糙的土墙,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偶尔又移开,看看院子里被风吹动的光影,听听远处隐约的蝉鸣。

    时间,在这午后静谧的小院里,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格外缓慢。

    阳光一点点西斜,光斑在林之一身上缓慢移动,从肩头移到腰际。

    林之一睡得似乎很沉,头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点一下,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潇沉看着,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直到日头偏西,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芒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林之一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起初还有些迷蒙,映着满院的霞光。

    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然后便看到了坐在对面正安静看着她的潇沉。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窘迫,但很快又被明亮的光彩取代。

    “你去哪儿了?”

    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微沙哑,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听起来有些不同。

    潇沉笑了笑:

    “出去了一趟,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林之一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那股子熟悉的冷峻气息又慢慢回到了她身上,只是眼神依旧比平时柔和:

    “见你不在,就等了一会儿…”

    没说等着等着怎么就睡着了。

    “衙门里的事儿都忙完了?”

    潇沉问着。

    林之一点点头:

    “差不多了,程首座的意思是后天一早就启程回京…”

    顿了顿,伸手拿起旁边那个蓝布包裹,朝潇沉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潇沉接过,入手有些分量:

    “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之一示意。

    潇沉解开包裹的系带,里面是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鉴的文书。

    纸质考究,墨迹清晰,抬头是醒目的“玄天鉴”三个字。

    下面则是名字和一些正式的任命措辞,正是他的入职文书。

    文书下面,叠放着一套衣物。

    玄天鉴特有的墨色官服。

    料子厚实挺括,入手微凉,针脚细密。

    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的暗线绣着简洁的云纹,样式和林之一常穿的那套掌镜使官服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细节处少了些彰显高阶身份的复杂纹饰,但比起赵活穿的标准制服显然要精致考究得多。

    “叫人连夜赶出来的…”

    林之一解释道,“尺寸是我估的,可能不太准,等回了京城再找专门的裁缝给你量体,重新做几件合身的,你先试试看…”

    潇沉闻言,放下包裹,伸手就要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

    “进去换…”

    林之一板起了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潇沉“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抱起官服和文书,转身进了屋里。

    门关上,留下林之一独自在院子里。

    微微侧过身,看似望着天边的晚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潇沉走了出来。一身崭新的墨色官服穿在清瘦的身形上,竟出乎意料地合身。

    衣服的剪裁很好地修饰了过于单薄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身收束,下摆垂顺。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在这身沉静威严的服饰衬托下,少了往日那种市井仵作的油滑与卑微,多了几分属于“官身”的挺拔与内敛的锐气。

    林之一的目光在潇沉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武器还没给你配…”

    开口道,目光落在潇沉放在屋门旁的苍生上,“不过,你已经有刀了…”

    说着,抬手,纤长的手指在腰间惊蛰那暗银色的剑鞘上轻轻一抹。

    一道微光闪过,一柄刀鞘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刀鞘通体呈暗沉的玄黑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流动般的天然纹路,在霞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样式古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股子内敛而厚重的气息,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凡品。

    尺寸,正好与苍生吻合。

    “苍生虽不惹眼…”

    林之一将刀鞘递给潇沉,“但还是藏起来好些…”

    潇沉接过刀鞘,入手微沉,触感极佳。

    拿起苍生,解开破布,暗沉无光的刀身与这玄黑刀鞘竟有种莫名的契合感。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苍生刀纳入鞘中。

    “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拿起挂绳,将带鞘的苍生挂在了腰间右侧。

    就在这一刻,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腰间悬刀,身着墨服,虽然身形依旧清瘦,面容依旧苍白,但站在那里,已有了几分行走于朝堂与江湖之间的玄天鉴所属的味道。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手指触到了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色泽温润如羊脂,雕着一朵简化的云纹。

    用一根黑色的丝绦系着,随着他刚才换衣服,便挂在了这新官服的腰带上。

    之前没注意,此刻拿起细看,这玉佩的样式和质地,似乎并非玄天鉴统一的制式配饰。

    “这个……也是统一的?”

    疑惑地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玉佩上,语气平淡:

    “这个是我送你的。”

    潇沉一愣。

    林之一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玉佩,走到院中那张被潇沉修好不久木桌旁,将玉佩的背面,轻轻往桌面上一贴。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不算小的木桌,就在潇沉眼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小片空地。

    潇沉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惊喜的笑意。

    这玉佩,竟然和林之一的惊蛰剑鞘一样,内藏乾坤。

    他想起之前林之一说过,她那剑鞘颇为珍贵,是师门所赐。

    这枚玉佩,显然也是同类宝物,价值恐怕同样不菲。

    “这人情可是大了…”

    潇沉玩笑道,语气夸张,“这东西,我怕是要给玄天鉴打十辈子工,也还不起了…”

    林之一见潇沉那副故意做出来的愁苦样子,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晚霞映在脸上,将那抹清浅的笑容染上了暖色。

    “那就继续还…”

    说道,语气随意,“别丢了就行…”

    “谨遵林大人命令!”

    潇沉立刻躬身,动作夸张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林之一被他逗得又是一笑,随即又板起脸,瞪了他一眼:

    “少贫嘴…”

    潇沉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问道:

    “饿了吧?我去做饭。”

    林之一点点头:

    “好。”

    潇沉转身回屋,换下了那身新官服,叠好收起来,重新穿上自己的旧布衣,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依旧是简单的饭菜。

    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蒸蛋,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

    只是今日的蒸蛋里,特意多滴了几滴香油。

    饭菜上桌,两人相对而坐。

    林之一拿起筷子,目光扫过被潇沉随意放在墙边凳上的带鞘苍生,想起一事,问道:

    “石大侠教你的那几式刀法你练得怎么样了?有苍生配合,即便你修为尚浅,练好了,总也能多几分自保的能力…”

    潇沉正扒着饭,闻言含糊道:

    “练成了练成了……”

    林之一抬起眼,淡淡地瞥了潇沉一眼。

    她可没忘记,当初石九州在一旁认真讲解修行要义和刀法精要时,这家伙听着听着直接睡了过去。

    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戳穿他。

    修行之苦,本就不是谁都能吃也都愿意吃的。

    人各有志,他既然志不在此,或是有其他考量,不练便不练吧。

    至少,他有那近乎妖孽的脑子…

    不再追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潇沉说着话。

    说的多是回京路上的安排,洛京玄天鉴总衙的一些基本规矩和人事,偶尔也提及几句程万里对她此行的嘉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大多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粗茶淡饭,相对而坐。

    小院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和低语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林之一吃着饭,目光时不时会落到潇沉脸上。

    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肤色,习惯性微眯的眼睛,吃饭时偶尔会不自觉地用筷子戳戳碗底的小动作…

    忽然有些恍惚。

    不久之前,她第一次闯进义庄,看到的那个油滑、贪财、怕死、被她用权利压着才肯乖乖验尸的小仵作,和眼前这个会坐在自己对面安静吃饭、一起经历了北邙山胁迫、荒原夺宝、青州冒险、公堂对质,如今即将成为玄天鉴同僚的少年…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命运的轨迹,有时候真是奇妙得让人措手不及。

    想着想着,竟又入了神,筷子停在半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潇沉。

    潇沉正专注地对付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

    动作一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果然对上了林之一那有些放空的目光。

    心里咯噔一下。

    两次了!

    这次学聪明了。

    默默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安心把最后几口饭吃完。

    然后,放下碗筷,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之一依旧没反应。

    潇沉无奈,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后挪,试图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一直挪到后背快抵到墙壁了才停下,然后提高了一点音量,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大人?”

    林之一猛地回神,目光瞬间聚焦。

    当看清潇沉已经躲到墙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没好气地瞪了潇沉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

    我有那么可怕吗?

    潇沉接收到她的眼神,嘿嘿一笑,没说话,但那表情和之前躲到墙角的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

    都两次了!

    能不怕吗?

    林之一被潇沉的样子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懒得再计较。

    饭后,潇沉收拾了碗筷,回到院子里,对林之一说道:

    “和我出去一趟呗…”

    林之一正用井水净手,闻言抬头:

    “去哪儿?”

    “北邙山…”

    潇沉道,“得去给陶醉一个交代…”

    林之一点点头。

    苗赤练和颜画心毕竟已经擒获,真凶身份也已查明。

    于情于理,都应该去告知那位青衫竹妖一声。

    而且,当初他们能顺利从魔宗围追中脱身,也多亏了陶醉帮忙引开苏红泪等人。

    “好…”

    两人趁着月色,再次踏入北邙山。

    夜色中的山林,比白日多了几分神秘和幽深。

    月光如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虫鸣阵阵,夜鸟偶尔啼叫一声,更衬得山路寂静。

    他们对这条路已不陌生,很快便来到了那片幽静的山谷。

    山谷里,月光似乎格外清亮。

    夜雾如纱,在竹林间缓缓流淌。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

    潇沉走到山谷中央那片空地,停下脚步,朗声道:

    “陶醉大人,潇沉前来拜访…”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片刻后,前方竹林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中,青衫身影缓缓浮现。

    月光照在清雅的面容和玉白色的肌肤上,泛起淡淡清辉。

    翠绿色的瞳孔平静无波,看向潇沉和林之一。

    没有说话,依旧是以前样子。

    潇沉拱手,开门见山:

    “人已经抓到了…”

    陶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翠绿色的瞳孔微微转向林之一,似乎是在确认。

    林之一微微颔首。

    “如今此二人已被玄天鉴收押,不日将押解回京,等待朝廷审判…”

    潇沉继续道,“依玄周律,勾结魔宗、谋杀皇子、意图挑起战端,皆是死罪,他们必死无疑,这一点我可以向前辈保证…”

    陶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潇沉顿了顿,解下苍生,双手捧着,递向陶醉。

    “此次能擒获真凶,多亏前辈当日出手相助,引开强敌。此恩,潇沉铭记…”

    诚恳说道,“另外,关于贵同族受损之事,有人曾以玄牝天精之力灌注此刀,虽大部分天精之力已被收走,但刀身之内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天精最本源的气息…”

    将苍生刀又往前递了递:

    “前辈不妨探查一番,若真有一丝残留,或许能对贵同族那位后辈的恢复,略有裨益,算是我等未能及时交人、累及贵同族伤势迁延的一点赔罪之意…”

    听到“玄牝天精”和“最本源气息”这几个字,陶醉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翠绿瞳孔,终于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苍生的刀鞘,然后握住了刀柄。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草木灵气,如同最细腻的触须,悄然探入刀身之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后,陶醉的指尖微微一顿。

    抬起眼,看向潇沉,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之色。

    “确有残留…”

    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波动:

    “虽极其微弱,近乎于无,但确是玄牝天精最纯粹的那一缕生机本源,对草木精灵而言,确是难得的补益…”

    松开手,将刀递还给潇沉。

    “此物珍贵,你确定要将其让出?”

    陶醉问道,目光直视潇沉。

    潇沉没有接刀,点了点头:

    “刀还是我的刀,只是借前辈之手将其中一丝本不属于它的东西取出罢了,若能帮到那位小姑娘,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陶醉看着潇沉,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微微颔首。

    “好…”

    说着,手一抹,天精最后的气息被陶醉收了去。

    “既如此,便不打扰前辈清修了。”

    潇沉再次拱手,“告辞。”

    林之一也微微欠身。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朝着山谷外走去。

    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的山林小径上,陶醉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月光下,青衫微拂。

    一道纤细的翠绿身影,从他身后的竹林中悄然走出,正是那个曾化身为短竹挂在他腰间的小竹妖所化的少女。

    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神也灵动清澈,好奇地望着潇沉和林之一离去的方向。

    “他们……走了?”

    少女轻声问。

    “嗯。”

    陶醉应道。

    “人类的地方好吗?”

    少女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和迷茫。

    陶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去过…”

    “北邙山呢?”

    少女又问。

    “北邙山是我们的家…”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道:

    “我…想下山看看…”

    陶醉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同族后辈清澈的眼睛。

    月光映在脸上,那双和竹叶一样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一些他周身常年萦绕的沉寂。

    “想下山吗?”

    轻声重复。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陶醉抬起头,望向潇沉和林之一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的世界。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那翠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声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