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星火家常

作品:《天近

    潇沉与林之一踏着月色,走出了北邙山幽深的山谷。

    山路在脚下延伸,耳边的虫鸣鸟叫逐渐被更开阔地带的风声取代。

    月光比在山谷中时更加清朗明亮,银辉洒在两人身上,托出时而交叠的影子。

    谁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仿佛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仿佛在享受这风波暂息后难得的宁静。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条熟悉的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泛着细碎的银光,潺潺水声比白日里更显清晰悦耳。

    岸边那块被他们几次用作修整的平坦大石,静静躺在那里,表面被夜露打得微微湿润。

    潇沉习惯性地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让人精神一振。

    直起身,刚想招呼林之一继续赶路,身后却传来了平静的声音:

    “我饿了…”

    潇沉动作一顿,回头。

    林之一没有跟上来,而是停在了那块大石边。

    月光勾勒出挺直的身影和墨色官服的轮廓。

    微微侧头,看向潇沉,深紫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

    “饿了…”

    潇沉眨了眨眼,看看天色。

    月已中天,估摸着子时都过了。

    这个时辰,荒郊野外……

    刚想说“再忍忍,天亮回城就能吃上热乎早饭了”,目光却扫过林之一脚下那块石头,还有石头旁依稀可辨的些许焦黑痕迹。

    电光石火间,明白了。

    这哪是饿了。

    这是馋了。

    “等着…”

    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河边不远处的林子。

    林之一看着潇沉消失在林木阴影里的背影,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在河边那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惊蛰横放膝头,静静等待着。

    林中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窸窣声,间或有一两声短促的动物惊鸣,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多时,潇沉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左手提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右手则拎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鸡,收获颇丰。

    走到河边,就着月光和河水,开始利落地处理猎物。

    拔毛,去皮,开膛,清洗。

    然后,解下了腰间的苍绳。

    林之一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柄此刻看起来依旧暗沉无光的刀上。

    潇沉握着刀柄,手腕微动。

    不见什么寒光,甚至听不到明显的破风声,只见那坚硬的野兔骨骼、韧性十足的肌腱,在刀锋过处,如同最柔软的豆腐般悄然分开。

    去皮剔骨,分切肉块,大小均匀,筋膜尽去。

    处理山鸡亦是如此,刀光过处,骨肉分离,羽毛与内脏被精准地剔除一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柄传闻中重逾三千六百斤的天下名刀,此刻在他手中与一把寻常的庖丁厨刀似乎并无区别。

    林之一看着,表情渐渐变得有些…

    古怪。

    想起石九州传授潇沉刀法时那严肃认真的模样,想起这柄刀曾经的威势…

    想起无数江湖人对神兵利器的憧憬与争夺。

    然后,再看看眼前——

    苍生,正在被用来切兔子肉和山鸡肉。

    这画面,若是让石九州本尊看见,怕是会当场瞪圆眼睛,然后气得跳起来,追着潇沉揍上三天三夜。

    若是让天下那些嗜刀如命的武者们看见,恐怕会集体呕血三升,恨不得扒了潇沉的皮,再把苍生供起来日夜忏悔。

    简直是…

    暴殄天物!

    亵渎神兵!

    可偏偏潇沉做得无比自然,无比顺手,脸上没有任何“我在用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干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自觉。

    仿佛苍生生来就该这么用,切肉和砍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用”而已。

    林之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开了视线。

    算了,眼不见为净。

    好在潇沉还算有点“良知”,或者说,有点基本的洁癖。

    肉切好后,拿着苍生走到河边,就着清澈的流水,仔细地将刀身冲洗了一遍。

    洗净刀,将其重新挂回腰间。然后捡来干柴,在河边空地熟练地架起篝火。

    火折子一闪,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很快舔舐着干燥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湿气。

    用削尖的树枝将处理好的肉块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油脂受热滴落,在火中激起更旺的焰苗和滋滋的声响。

    很快,一股混合着肉类焦香和原始野趣的诱人气息,便在河边夜风中弥漫开来。

    林之一鼻翼微微翕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跳跃火光上那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烤肉吸引。

    潇沉坐在火堆对面,专注地翻动着肉串,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等到烤肉表面泛起诱人的焦糖色,油脂充分渗出时,伸手在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轻轻一抚。

    一小罐粗盐,凭空出现在手中。

    打开盐罐,用手指拈起一小撮细白的盐末,均匀而精准地撒在“滋滋”作响的烤肉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盐粒遇热融化,瞬间激发出肉类更深层的鲜美。

    原本就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仿佛被注入灵魂,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勾人味蕾。

    林之一的视线从烤肉移到了潇沉手中的盐罐,再移到他腰间那枚玉佩上。

    用石九州的苍生刀切肉。

    用自己送的玉佩…

    装盐巴。

    林之一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物尽其用”?

    只是这“用”法,实在有些挑战寻常认知。

    无论是石九州那份托付的沉重,还是自己送出玉佩时那份隐晦的心意,到了这家伙手里,似乎都变得无比“家常”起来。

    轻轻叹了口气,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可送都送了,刀是他的,玉佩也是他的。

    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至少,这盐撒上去之后,烤肉确实更香了。

    “给,小心烫…”

    潇沉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肉递了过来。

    林之一接过,指尖感受到竹签传来的温热。

    她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块。

    外皮微焦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咸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野物本身的醇香。

    简单的烹饪,纯粹的味道,却比任何珍馐美馔更贴合此刻的肠胃与心境。

    两人就这样坐在河边的篝火旁,就着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火焰,安静地吃着烤肉。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河水流动的潺潺声,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吃完最后一块肉,潇沉将竹签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之一也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饱食之后的慵懒和暖意弥漫开来。两人谁也没提立刻赶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向后靠在了身后冰凉平滑的大石上。

    石头被夜露浸润的凉意透过衣衫传来,身前却是篝火持续散发的温暖,冰火交织,反倒有种别样的舒适。

    夜空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璀璨的星子,银河横亘,清晰可见。

    远离了城镇的灯火,山野的星空格外壮丽震撼。

    “潇沉,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呗…”

    林之一忽然开口。

    潇沉听着,也没拒绝。

    “小时候…”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点篝火暖意熏染下的松弛:

    “街坊邻居的小孩,背地里都叫我‘小死孩儿’…”

    林之一侧过头,看着那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

    “大概是因为我总在义庄待着,身上总沾着点洗不掉的那股子…阴气?死气?”

    潇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朋友,后来多了个牧善之,再后来…好像也就没了…”

    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看老许摆弄那些尸体,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江湖传闻,或者偷偷翻他藏起来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杂书…”

    很平淡,甚至有些灰暗的童年。

    没有父母的温暖,没有玩伴的喧闹,只有义庄的寂静,尸体的冰冷。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然后,也开了口,声音同样平淡:

    “我也差不多…”

    潇沉看向她。

    “镇北将军的女儿…”

    林之一望着星空,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这个身份,在洛京那个圈子里,本身就意味着隔阂,靠近你的大多别有目的,小时候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将门子弟一起习武,稍大些,男女有别,便也疏远了,后来就去了天地玄门…”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描述。

    “那里很好,什么都教,修行、兵法、策论、星象、医药、机关……包罗万象,能进去的,都是各州遴选出的佼佼者,能顺利出师的,更是世人眼中的人中龙凤…”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但那里,也更没什么‘朋友’,同门之间,论道切磋者有之,竞争较劲者更多,大家都很忙,忙着领悟更高深的道理,掌握更精妙的技艺,争取更宝贵的资源,人情……很淡…”

    潇沉听着,想起了石九州对她的评价。

    天赋心性,就算是放在天光神庭,也怕是要被那群眼高于顶的老家伙抢破头,当宝贝疙瘩供起来。

    “天地玄门…”

    潇沉重复着这个名字,带着点好奇,“听起来很厉害,在玄周境内?和朝廷关系好像很近?”

    “嗯…”

    林之一点头,“宗门所在是‘八卦玄山’,山势天然成八卦图案,阴阳二气流转不息,据说建筑都按先天八卦排列,暗合天地至理,护山大阵叫‘周天星斗阵’,能引动星辰之力推演万物变化。”

    简要介绍着,这些都是玄周境内几乎人尽皆知的信息:

    “玄门与玄周皇室渊源极深,互相扶持,朝廷为玄门提供资源与便利,玄门则为朝廷培养治国安邦、守土卫道的人才,很多朝廷重臣、军中大将,甚至玄天鉴的高层,都有玄门修行的背景…”“推演天机,执掌造化,这口气可不小。”

    潇沉咂咂嘴:

    “什么都教?那岂不是像个特别厉害的大学堂?”

    “可以这么理解…”

    林之一被他这个朴素的比喻说得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玄门宗旨本就是‘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无论你擅长武道、术法、炼丹、制器、治国、用兵……只要通过考核,都能找到合适的师长和路径。门中藏书阁号称收尽天下典籍,藏有无尽奥秘…”

    “难怪…”

    潇沉了然。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又与朝廷深度绑定,其影响力和底蕴,确实难以估量。

    林之一能在其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年轻的掌镜使,其天赋和努力,可见一斑。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关于北疆的风沙,关于南方的烟雨,关于江湖上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

    话题很散,有一搭没一搭,想到什么说什么。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添了几次柴,火光依旧温暖。

    夜越来越深,星光越发璀璨。

    旷野的寒意逐渐加重,但靠着石头、对着余烬,倒也还能忍受。

    不知何时,话语声渐渐停了。

    林之一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望着跳跃的火焰残余,眼皮有些发沉。

    连续多日的紧张、查案、奔波、战斗,此刻在这熟悉的河边、安全的氛围里,被暖意和饱足感一催,困倦如潮水般涌上。

    潇沉也安静下来,靠着石头,微微仰头看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

    最终,谁也没说“休息吧”,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添柴。

    火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兀自散发着持久的热量。

    林之一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惊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潇沉也往下滑了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苍生连鞘抱在怀里,刀身的微凉贴着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河边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两人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星光洒落,默默守护着这荒野河畔,依偎着篝火余烬安然入眠的两人。

    一夜无梦。

    第一缕天光刺破深蓝色的天际时,潇沉准时睁开了眼睛。

    炭火已彻底熄灭,只余灰烬。

    晨雾在林间河面缓缓流淌,空气清冷沁人,带着草木与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对面。

    林之一几乎在他醒来的同时,也睁开了眼。

    深紫色的瞳孔清澈明净,不见丝毫刚醒的迷蒙。

    站起身,轻轻拍打了一下官服上沾的些许草屑露水,动作利落。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潇沉将灰烬用泥土掩埋,确保没有半点火星残留。

    林之一则走到河边,掬水漱洗。

    简单的整理后,便踏着晨露,沿着来路,向着安宁县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的叶子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昨夜残留的露珠闪闪发亮。

    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盛,明晃晃的黄色点缀着灰扑扑的土墙。

    一切都和昨日、和前日、和过去无数个晌午没什么两样,安静,熟悉,甚至有些破败的亲切。

    林之一目光扫过小院,最后落在潇沉身上。

    “收拾一下吧…”

    声音比平时更轻缓些,“准时启程…”

    潇沉闻言,“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先回县衙,还有些交接文书需要处理。”

    林之一又道,视线在潇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里,除了映着晨光,看不出太多波澜。

    “好…”

    潇沉应道,笑了笑:

    “我这儿破烂多,收拾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别熏着你…”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复又掩上。

    小院里,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看了很久。

    阳光一点点移动,将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

    终于动了。

    先是走到那口老井边,俯身,手搭在冰凉湿润的井沿上,往下望。

    幽深的井水映出一小片变形的天空和他模糊的倒影。

    拿起旁边挂着的的旧木桶,熟练地扔下去,手腕一抖,提起半桶清冽的井水。

    倒进旁边一个缺了角的瓦盆里,然后走到墙根那丛野菊旁,慢慢地将水浇下去。

    水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浇完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完成了一项每日必行的仪式。

    然后,进了屋。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漆的木箱,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套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起了毛边。

    拿起最上面那件,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把它放到一边,这是要带走的。

    穿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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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些铜板,用细绳串着。

    这是全部积蓄,老许的。

    布包最底下,是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里面包着一枚生锈的铜钱,样式很古旧,边缘都磨平了。

    看了片刻,用红布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好。

    木箱很快见了底。

    又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蹲下身,开始翻拣。

    挑拣了很久,最后要带走的也不过一个小包袱就能装下。

    几件旧衣,一点钱,几瓶药,一小包草药,那枚铜钱,还有老许留下的几本边角卷烂字迹模糊的笔记。

    把包袱仔细系好,放在桌上。

    然后,开始打扫。

    收拾完,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每一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节。

    墙上那块因为漏雨留下的水渍形状像只歪嘴鸟…

    桌角那个被他不小心磕出来的凹痕…

    窗棂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是前年冬天冻出来的…

    然后看向西边,那里有一处土墙相对低矮。

    墙头上被磨得光滑,甚至还微微有些凹陷。

    小时候,个子矮,够不着,就搬来几块碎砖垫在脚下,才能爬上去。

    后来长大了,一撑就能翻上去。

    深吸口气,翻身,便稳稳地坐在了那处墙头上。

    视野豁然开朗。

    小时候,他就经常坐在这里,晃着两条腿,看着老许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仵作服,背着一个旧褡裢,从那巷口转出来,渐渐走远,去县衙应差,或者被请去某个村镇验看尸体。

    他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老许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或拐角。

    然后,就开始等。

    有时候等半天,有时候等一天。

    看着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再慢慢西斜。

    看着外面人来来往往,卖炊饼的吆喝,挑货郎的摇鼓,孩子们追逐打闹。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披着一身夕阳的余晖,慢慢走回来。

    老许抬头看见墙头上的他,总会笑骂一句:

    “小死孩儿,又爬那么高!还不快下来,小心摔着!”

    他便会“嘿嘿”一笑,灵巧地跳下来,跑过去接过老许头手里或许提着的一包卤豆干,或者半只烧鸡。

    那是老许得了赏钱,偶尔的奢侈。

    后来,他长大了,也开始跟着老许头出去干活,这墙头便坐得少了。

    再后来,老许不在了,这墙头,就再没坐过。

    此刻,他又坐了上来。

    墙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触感依旧熟悉。

    望着外面,只有一只黄狗慢悠悠地走过,影子拖得老长。

    不会再有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老头,从那里走出来,笑骂他一句,然后递给他一点好吃的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一个半大少年,坐在这里,满怀期待地等待那个归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