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洛京路迢迢
作品:《天近》 晨雾未散,安宁县衙门口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五辆玄黑色的马车停在石阶下,拉车的皆是神骏健壮,蹄腕处隐隐有鳞纹的北地异种“踏烟驹”。
马车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车厢侧壁烙印着一个简单的银色云纹徽记。
玄天鉴。
前三辆用以载人,后两辆装载卷宗、证物及少量补给,每辆车旁除车夫外,另配一名骑马的玄天鉴镜卫随行护卫。
车队前后,更有十余名气息精悍身着便装的骑士控马肃立,他们是程万里带来的亲随,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衙门口,看着这堪称“小型军阵”的阵仗,脸色都有些发白。
陈大勇带着捕快们帮忙固定最后几个箱子,动作也透着十二分的小心。
程万里已换乘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龙驹“乌云踏雪”,立在车队最前方。
未着官服,一身玄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腰佩直刀,目光沉静地掠过准备就绪的车队,最终落在正从县衙侧门走出的几人身上。
潇沉依旧穿着他那身旧布衣,腰间悬着玄黑刀鞘的苍生,步履随意,与这肃杀的车队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那股气氛包容。
林之一走在他身侧,墨色官服笔挺,惊蛰悬于左腰,面色平静。
低声对潇沉道:“此去洛京,正常赶路需一月有余,程首座已下令,沿途换马不歇,日夜兼程,预计十日可抵。”
潇沉闻言,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梢。
十日急行,横跨数州,这已不是简单的押送,而是姿态的彰显。
落后几步,是吉祥天与乌维律。
吉祥天已换下圣女白袍,穿了一身素净的玄周式样湖蓝色襦裙,银发用同色布巾束起,仅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小半张脸。
然而,那份源自血脉与信仰的圣洁气度,以及那双即便在晨雾中依然清澈璀璨仿佛蕴藏着星光的金色眼瞳,却无法完全掩去。
她并非囚徒,而是以金汗守护者,汗国代表的身份同行,既是证人,也是一种无形的担保与威慑。
乌维律仍穿着皇子常服,只是神色较之前几日公堂上的失态,已恢复了大半的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层。
两名程万里的亲随高手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实则气机隐隐锁定,将他与吉祥天隔开半步距离。
行至程万里马前,潇沉、林之一站定。
“首座…”
林之一抱拳。
程万里目光落在潇沉身上,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沉声道:
“此行非比寻常。路途遥远,难免风波,尔等需谨守本分,听从号令…”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扫过乌维律时,格外意味深长。
“是…”
众人应诺。
“上车…”
程万里不再多言,拨转马头。
潇沉与林之一走向第二辆马车。
这辆车规格稍高,车厢更宽敞,用以安置潇沉、林之一、吉祥天及乌维律,那两名亲随高手则骑马护卫在车厢两侧。
掀开车帘,内部陈设简洁却舒适。
两侧长椅铺着厚实的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可收放的小几。
车窗内衬厚绒,私密性好。
吉祥天率先上车,径直走到车厢最深处,面朝车门的方向端正坐下,将包裹着的权杖轻轻横置于膝上。
这个位置,恰好能观察到整个车厢。
乌维律随后上车,在吉祥天斜对面的位置坐下,闭目不语。
林之一选了吉祥天同侧靠前的位置,潇沉则在她对面坐下。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安宁县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踏烟驹的蹄声轻快而富有韵律。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马车行进的声音和窗外渐行渐远的市井喧嚣。
吉祥天端坐着,腰背挺直,双手轻抚膝上权杖,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冥想,又仿佛只是习惯性地保持着守护者的仪态。
周身气息内敛圆融,若非早知身份,几乎感受不到那具纤细身躯内所蕴藏的足以令北冥铁骑止步的恐怖力量。
乌维律依旧闭目,呼吸平稳,宛如老僧入定。
林之一从身旁暗格里取出水囊和一份北疆至洛京的简略舆图,铺在小几上,低声与潇沉讨论着可能的行进路线和补给点。
潇沉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地理或风物的问题。
时间在沉默与低语中流逝。
日头渐高,车队已驶出安宁县界,进入官道。
路旁田野开阔,远山如黛。
约莫午时前后,车队在一处河边开阔地短暂休整,人马饮水,众人简单用了干粮。
程万里策马巡视四周,警戒未曾松懈。
再次上路后,道路逐渐进入丘陵地带,林木开始茂密。
一直闭目养神的乌维律,忽然毫无征兆地,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
尽管他立刻控制住,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气息的细微紊乱,并未逃过车厢内几人的感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吉祥天抚着权杖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之一停下与潇沉的交谈,手悄然搭上了惊蛰剑柄。
潇沉眼睛微眯,目光扫过乌维律,又迅速投向车窗外侧前方那片愈发幽深的树林。
几乎就在下一瞬——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前方山坡密林的高处迸发!
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冤魂哭嚎,瞬间压过了所有风声马嘶!
来袭之物并非实体箭矢,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黑色能量束!
速度之快,超乎肉眼捕捉,目标明确。
直指第二辆马车,更准确地说,是乌维律所在的右侧车窗位置!
“哼。”
一声冷哼,自吉祥天唇间溢出。
甚至没有抬头,膝上横置的权杖布套无风自动,顶端那抹温润白光骤然亮起,如同月华般柔和洒出,瞬间充盈整个车厢。
袭至车窗外的黑色能量束,一头撞入这片柔和的月白光华之中。
“滋…”
没有剧烈的碰撞轰鸣,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侵蚀与消融之声。
那足以洞穿精钢腐蚀元气的黑色能量束,在那看似毫无侵略性的月白光华里,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变淡缩小,尚未真正触及车窗厚绒,便已消散了九成以上。
残余的一缕黑气勉强穿透光华,触及车窗。
“嗤啦!”
内衬金属丝网的车窗厚绒,被腐蚀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小洞,一缕刺鼻青烟冒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乌维律毫发无伤,甚至那缕穿透的黑气也未能侵入车厢内。
整个拦截过程,吉祥天只是动了动嘴唇,抬了抬眼皮。
甚至没有拿起权杖,没有念诵咒文,只是心念微动,引动了圣器一丝自动护主、祛除邪祟的本能威能。
“吁——!”
车外传来车夫的惊呼和踏烟驹受惊的嘶鸣,车队急停。
程万里冰冷彻骨蕴含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山林:
“何方宵小,敢袭玄天鉴车驾?!结阵!拿下!”
“轰!”
前后五辆马车车厢上的阵纹同时炽亮,银光流转,瞬间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罩,将车队核心区域笼罩。
随行骑士反应迅捷,已然拔刀张弩,策马向袭击方向合围。
守在车门外的两名亲随高手,一人“锵”地拔刀,凛冽刀意锁定树林。
林之一在车队急停的瞬间,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掠出车外,惊蛰虽未出鞘,但剑意已冲天而起,遥遥指向袭击来源。
潇沉没有贸然出去。
扫视了一眼车厢内:
吉祥天依旧端坐,只是金色眼眸中已染上一丝属于守护者的冰冷威严。
乌维律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果然如此的阴沉与讥诮。
车窗上的小洞正对着他刚才头颅的位置。
“灭口…”
潇沉低语,吐出两个字。
吉祥天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我面前,无人可伤我金汗皇子。”
与此同时,山坡密林深处。
几道身影立于阴影之中。
为首者,一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宽大黑袍,脸上覆盖着一张无面的苍白面具。
手中,握着一张用漆黑脊椎骨拼接而成的长弓,弓弦犹自微微震颤。
在他身后,数道气息晦涩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沉默了片刻,手中骨弓缓缓垂下。
“一击不中,已失先机…”
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如同锈铁摩擦:
“玄天鉴程万里在此,更有那位圣女,强攻代价太大。”
身后一人低声道:
“那任务……”
“乌维律命硬,暂不动他…”
黑袍面具人的声音毫无起伏,“但宗主有令,那个仵作需格外留意,传令下去,沿途各点,关注此人动向,若有可乘之机,宗主想‘请’他一叙…”
说完,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缓缓变淡。
其余几道身影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坡下,程万里神魂如怒涛般扫过那片区域,却只捕捉到几缕迅速消散的阴冷死气,以及一处被强大能量轻微扭曲的空间痕迹。
收回神识,面色冷峻如铁,“手段诡异,非寻常匪类…”
命令传来:
“检查车损,加固防护,此地不宜久留,加速前进,今夜务必抵达青州卫城!”
车队再次启动,速度明显加快,带着紧绷的肃杀气氛,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洛京,疾驰而去。
马车内,潇沉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
十日急行,方才第一日,便已遇袭。
前路迢迢,不知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待着这支承载着边陲秘密、皇室阴谋、魔宗觊觎的车队。
暮色四合时,车队终于抵达青州卫城。
此城并非繁华的青州主城,而是位于其南方向百里处的一座军事要塞。
城墙高厚,以黑色巨石垒砌,透着冷硬的边塞气息。城头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巡逻士卒的甲胄与兵刃在残阳下反射着寒光。
程万里显然早已通传,车队未受任何盘查,径直由西门而入。
城门守将是一名面色黝黑气息精悍的校尉,远远见程万里策马而来,便在城楼上抱拳为礼,目送车队入城,随即下令紧闭城门,加强戒备。
城内景象与安宁县乃至一般州城迥异。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屋舍整齐划一,多为石木结构的营房或衙署。
商铺寥寥,行人亦多是军士或眷属,市井气息淡薄,取而代之的是整肃紧绷的氛围。
车队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子占地不小,围墙高耸,门口有士卒持戈而立,显然是卫城中专门用以接待过往紧要官员或羁押特殊人犯的馆驿。
程万里下马,对迎上前来的驿丞低声吩咐几句。
驿丞连连点头,迅速安排人手引导车辆入院,安置马匹,又将潇沉等人引入内院。
内院有数间独立的厢房,围成一个清净的小院。
程万里指定了房间:
他与两名亲随高手住正房,潇沉与林之一分住东厢两间,吉祥天独居西厢一间,而乌维律则被安置在西厢另一间,其房门窗外皆有程万里亲随轮班值守,房间本身似也有阵法禁锢气息。
晚膳是驿卒送至各房的,简单的军伍伙食,分量扎实,味道寻常。
潇沉在自己房里吃完,走到院中。
天色已完全暗下,院墙上挂着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之一正在院中与一名亲随低声交谈,见潇沉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程首座已加派了暗哨,卫城驻军也会加强这一带的夜巡…”
林之一走到潇沉身边,声音压低:
“袭击者虽退,但未必远离,首座判断,他们或许会尝试在途中其他地段再次下手,尤其是进入中州平原后,地形开阔,官道纵横,更易设伏。”
潇沉望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夜空,问道:
“袭击者的路数,能确定吗?”
“除了魔宗,估计也不会有别人了,他们要杀乌维律?”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或许并非一定要在途中截杀乌维律…”
“为何?”
林之一问。
“拖慢我们的行程,让我们疑神疑鬼,步步为营,甚至被迫改变路线,绕行险地,只要延误我们抵达洛京的时间,京中与金汗方面就可能生出变数,有些人就有更多机会运作,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制造新的‘意外’…”
看向乌维律房间的方向:
“押送一个活着的皇子回京,和押送一具尸体,或者一个‘伤重不治’的皇子回京,对朝堂、对金汗、对幕后之人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政治博弈的复杂与冷酷,远超民间仇杀。
“那我们…”
林之一蹙眉。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深沉,青州卫城如同一头匍匐在荒野中的巨兽,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而遥远的东方,洛京的轮廓,在重重关山与迷雾之后,依旧遥不可及。

